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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琴说爱 佚名 4737 字 3个月前

叹口气,她站起身,倒落琴房角落的沙发。然后,她伸手取出藏在衣襟间的练坠。

镶著碎钻的小巧练坠是父母送她的毕业礼物,而她在练坠里,悄悄藏了一瓣紫玫瑰。

那日他送她的紫玫瑰。

至今,她仍对自己这样的举动感到有些茫然,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在暧昧不明间,她体悟自己似乎在一夕之间长大了,踏进一个粉嫩浪漫、多姿多彩的世界,虽然还只是在门口徘徊,可眼前的一切已足够令她撩乱了眼、悸动了心。

究竟是怎样的世界呢?

她下意识地抚著冰凉的练坠,直到指尖的温度温热了金属,然后,整夜盘据她胸口的狂躁慢慢散去了,她忽然很想弹一首曲子。

「爱若瘟疫蔓延」。

与文学大家马奎斯名作「爱在瘟疫蔓延时』相似的曲名,是白谨言三年前的作品,当时,他还在维也纳念书。

「爱若瘟疫蔓延」,是他这许多创作中,唯一一首关于爱情的曲子。他的音乐创作,有孤寂、有温暖、有对生命的挣扎与热爱、对自然的赞赏与崇拜、对人性的犀利解剖……却很少提及爱情。

而这首曲子,这首标题中用了「爱」字的钢琴曲,白谨言弹来是那么温柔而缠绵,似涓涓细流,又热情激昂,若汪洋大海。

他怎能弹得这么好呢?

罗恋辰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平时,全身颤如风中秋叶,鸡皮疙瘩都要站起来了。

那声音……究竟是怎么弹出来的呢?他的琴声为什么能如此震撼人心?为什么?

「……这么晚了还不睡?」闷沉的嗓音突地在她身后扬起,拉回她迷蒙的思绪。

她悚然一惊,急急收起在琴键上颤抖的双手。

她跟白谨言约定过,在他点头许可以前,她不会偷偷练习他的曲子。没想到今夜却被他逮个正著——

「对、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忍不住想弹——」

「弹什么?」随著这句问话袭向她的,是一腔难闻的酒气。

她愕然回眸,这才发现白谨言和平常不一样,总是神情端整的俊颜泛著玫瑰红,星眸蒙胧。

「老师喝醉了?」

「嗯,多喝了一点。」他冲著她一笑,摇晃著身子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松了松本来就松垮垮的领带,右手搁上琴键,随便弹了几个音。「你刚刚弹什么曲子?听起来很耳熟。」

「啊,没什么。」她塘塞过去,「只是我弹累了,顺手乱弹而已。」

「弹累了?」他皱眉,抓过她的手细瞧。「我不是说过不许练习过度吗?手不酸吧?」

「还好。」

「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手,别像我一样弄伤了。」他喃喃,一面漫无意识地轻抚著她每一根手指。

她感觉双手像要著火了,连忙抽回。「我、我知道,老师。」

「这样才乖。」他微笑,伸手捏了捏她端挺的鼻尖。「来,坐过去一点。」

她楞楞挪开身子。「老师要弹琴吗?」

他没回答,双手落向琴键,琴音如行云流水,自他指尖倾泄。

她很快便听出是上回参加钢琴比赛时,主办单位拿来测验参赛者音感的曲子。

「记得这首曲子吗?」白谨言问。

「记得。」她点头。

「他们几个今晚一直追著我问,什么时候才要把这半首曲子谱完。」

那么这首曲子果然未完成罗。她凝视他,十分好奇接下来的答案。

他却迟迟不开口,只是默默弹琴,不一会儿,当主旋律的节奏逐渐加快时,他的右手却也逐渐迟缓。

接著,琴音戛然而止。他停下动作,垂下头,红润的脸颊贴上冷凉的琴键。

罗恋辰不忍地望著他。

虽然他没说什么,也不像以前那样发脾气,可她明白他的挫败与失落,那种侵蚀骨髓的冷意,能轻易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但他没被击倒,反而站起来了。

只是,这样的站立是多么寂然、多么苦涩——

「老师。」她沙哑地唤他一声,这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你还好吧?」

「我很好。」他淡然地笑,带点醉意,却又清醒得可怕。「弹得不好也无所谓,至少我还能作曲。」

「老师还是弹得很好的,只是——」

「跟以前不能比了。」他涩声接口。

她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凝睇他的眸莹莹然,有些发酸。

「我扶你回房睡觉吧。」

「嗯。」他没有拒绝,由著她撑起身子,慢慢走回他房里。

确定他安然躺落床榻后,她旋身正想离开,他却倏地抓住她的手,用力之大,流露出些许急切。

她回首。「什么事?」

白谨言不语,深沉的眸子直盯著她,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心一扯,看出了他藏得极深的寂寞与脆弱。

「我……想喝水。」他终於开口了,却是毫不相干的一句。

她柔柔一笑。「我知道。我正想去倒杯茶给老师,你喉咙一定很乾吧。」

一分钟后,她替他斟来一杯浓浓热茶,喂他喝下。「我以前听我妈说过绿茶可以解酒,不知道有没有效就是了。」

「谢谢。」喝完茶后,白谨言重新倒落床铺,左手搁上前额,眼眸半闭。

她应该离开了。望著他疲倦的神态,罗恋辰知道自己已没有理由继续留下。

「老师睡吧。」她一面说,一面替他解下领带。「好好休息,明天头才不会那么痛。」

白谨言睁开眼,看著她在自己胸前灵巧舞动的双手,嘴角缓缓一扬。「我一定会谱完那首曲子的,恋辰。」

「嗄?」突如其来的话语令罗恋辰一怔,握著领带的手僵在半空中。

「等你能弹出我的声音的时候。」他微笑,撩起一束她垂落肩旁的发把玩著,「那时候,我会为你谱完那首曲子。」

「意思是……那首曲子,老师要专门为我谱完吗?」

「嗯,我要把它送给你,因为是它把你带来我身边。」

「真的?」她不敢相信,一股酸意梗在喉头。

是特意为她谱的曲子呢,是白谨言要送给她的曲子!

透明的泪沾上羽睫,盈盈欲坠。

「怎么又哭了?」他叹息,伸手摘下泪珠。「我真的很怕你的眼泪啊。女孩子都这么爱哭吗?」

她摇摇头,唇角弯弯,笑了。

「又哭又笑,真搞不懂你。」白谨言倦然低语,半眯的眼与浓浊的呼吸,显示他快要睡著了。

她痴痴睇他,看著他眼睫完全掩落,忽然大起胆子躺落他身畔。深深一嗅他身上杂著酒气的体味,她心跳不禁乱了。

「老师,你喜欢维也纳吗?」她悄悄偎近他怀里。

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展臂揽住她。

「嗯,那是最让我快乐、也最痛苦的地方。」他朦胧回应。

最快乐也最痛苦?

快乐她能想像,但……痛苦?是指那边的课程很重、压力很大吗?

想著,她不禁惶恐。「老师,以我的程度,真的能去维也纳吗?」

「当然。」

「可是——」

「你是我的弟子,总有一天要站上世界顶端的,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我还是有点怕。」

白谨言转过头,拇指沿著她柔软的**抚过。「别怕,我会照顾你。」他微笑许诺,下颔抵住她头顶。

亲密的肢体接触教她醺然欲醉,一颗心怦怦然,全身发烫。

「去征服世界吧。恋辰。」

是她的错觉吗?她感觉他似乎轻轻吻了吻她的发。

那令她勇气倍增——

「嗯!」

回应她的,是沉重而规律的鼻息。

他居然睡著了?

罗恋辰哑然失笑,稍稍退离他,仰头凝望他酣睡的俊容。她专注地看著,明眸缓缓漾开连自己也末察觉的温柔。

征服世界啊。

有他的支持,她也许真能做得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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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天真了。

数个月后,当罗恋辰到了维也纳,白天在学校念书,同学们一个个部是从小就学习音乐的才子才女;晚上欣赏节目,表演者一个个都拥有绝佳的艺术细胞。她愈来愈惊慌地明白,站上国际舞台并非如自己想像那般容易。

她也许真有天分,也许真如白谨言所说是个钢琴奇才,但世上奇才何其多,绝不只有她一个。

她真的能站上世界的顶端吗?

想著,罗恋辰仰望清澄透彻的天空,长长叹息。

冬季的维也纳,空气中带著一股乾干冷冷的味道,拂上颊,凉凉的,很舒服。

所以她偶尔会坐在学校穿堂前的台阶上发呆,任肌肤呼吸新鲜空气。

一个男孩子看见了她,微微一笑,在她身旁坐下。

「芙蕾雅。」他朗声唤著她的英文名字。

她回眸,迎向一张有著金发碧眼的欧洲脸孔。「吉尔。」

「你好像很喜欢坐在这里。」吉尔的英文微微生硬,「不冷吗?」

「还好。我穿得很暖。」她拉了拉高领毛料大衣。

「我以为东方人会很怕冷,你从台湾来的不是吗?那里是亚热带吧。」

「嗯。」

「白教授也是从台湾来的,我看他也穿得不多。」

「他以前在这里念过书,可能习惯了吧。」

「对啊,我差点忘了。」吉尔笑声爽朗。

罗恋辰听了,微笑望他。自从来到维也纳后,由於她与白谨言关系特殊,不少同学因此排挤她,只有这个阳光男孩,对她跟其他人完全没有分别,都是这么和善。

仿佛看出了她的思绪,吉尔停住笑声,深思地望住她。「芙蕾雅,你跟白教授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除了你,不肯指导别的学生弹琴?」

曾经被古典乐界誉为拥有一双「钢琴之手』的白谨言,虽然表明已不再公开演奏,在学院里也只负责教授作曲和音乐理论等科目,可仍有不少学琴的学生仰慕他的才华,一再央求他担任指导教授。

只是,除了两个表明要学作曲的学生外,对於学钢琴演奏的学生他一律拒收,唯一的例外,就是罗恋辰。

就是这样的例外,令她今日处境难堪。

「……我是他在台湾收的学生,你大概也听说了,如果不是他全力推荐,我未必有机会来这里念书。」

「我知道。不过听说你参加考试的时候,表现还是很令院方满意的。」吉尔安慰她,「所以我不觉得你是靠关系才能进来的。我只是好奇,为什么白教授除了你,不肯指导别的学生弹琴?」

为什么啊?

罗恋辰思索著该编什么样的藉口。对其他同学讥诮的质问,她总是不予理会,但既然是吉尔问她,她不愿让他碰钉子。

「因为……嗯,因为他的手受过伤,现在没办法弹得跟以前一样好了。可是他那时已经答应收我当弟子了,所以不好反悔。」

这样的理由,吉尔应该可以接受吧。

果然,他点了点头。「我懂了。其实你可以跟同学们这样解释嘛,这样他们也不会误会你了。」

她不语,微微苦笑,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敌的鬓发。

他看著她不自觉的举动,脸颊忽地一红。「真是……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因为我听说白教授特别照顾你,还以为你跟他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呢。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啊。」说著,他紧张地摸了摸头发。

他在紧张什么?

罗恋辰新奇地看著他,不明白一个平素落落大方的男孩为何忽然有些扭捏。

「芙蕾雅,你——」

「我怎样?」

「你……你的名字真好听!」吉尔冲口而出,说完后脸颊涨得更红了,看得出他原本要说的不是这句话。

她有些迷惑,「我的名字?」

「芙蕾雅——这名字是出自北欧神话的典故吧?」

「北欧神话?」

「嗯,你不知道吗?」

她摇头。

「那,你听过『尼布龙根的指环』吗?」

「华格纳的歌剧?」

「没错,这出歌剧是取材自北欧神话的作品——」吉尔开始讲起了古老的北欧神话,从「尼布龙根的指环」到「诸神的黄昏」,再说到「芙蕾雅流浪记」。

罗恋辰向往地听著。

「……所以,芙蕾雅在神话里是负责掌管爱与美的女神?就跟维纳斯一样?」

「嗯,她也是最美的女神。」

最美的?罗恋辰眨眨眼,忽然有些汗颜。

当初白老师在帮她取这名字时,究竟在想些什么啊?怎能把她跟北欧神话里的女神联想在一起?

「这只是……胡乱取的而已啦。」她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