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中的池月泠扔去。

“小心！”黄妍对这种危险的行为大是担心，她紧随封曜跃出。

池月泠猛然回头，“爸爸！”她杏眼中忍不住浮起水雾，在半空接住父亲，挡开周围炸飞的碎片。

“爸爸！你没事吧？”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嘶哑。

池老师睁开眼，透过刚才被震碎的镜片，见女儿焦急的脸近在咫尺，却不受控制地惨叫了一声。“啊……啊……你……你……”他剧烈颤抖着，眼神惊慌又复杂。

“不、不要！”

池月泠怔住。

她四周的气旋渐渐停止下来，风声也静止下来，被扬起的木头、砖瓦，还有陶器的碎片从空中落下，清脆地敲击着地面，还有尘土，扑簌簌地洒落，有些落到了她的身上。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封曜抱着手冷笑地看这一切。黄妍咬着唇，犹豫地踏前一步又停住。

“爸爸……”池月泠的脸上是不可置信和犹豫。“爸爸？”她又轻轻地试探了一声。

池老师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还是被害怕所占据，他哆嗦着嘴，不敢看她。

他看到了什么？池月泠焦急地摇他。“爸爸……爸爸！”

“妖……妖怪！”池老师终于吐出了话，“你……你到底是谁？”

池月泠手一松，他跌倒在地，仍然哆嗦着往后移。

“爸爸……”池月泠双手还保持着抱他的姿势，喃喃自语。

一片安静中，张雯丽突然笑了几声，低低的，带着自嘲和更多说不出的疲倦……

第十二章血未冷梦已碎

池老师无意识地摘下已经碎掉的眼镜在手上擦着。他眼神有些涣散，沧桑却依旧斯文的脸上，嘴角微微抽动着。

池月泠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就像是怕自己踏出一步，父亲就会消失。她在等，等父亲看她一眼，她不相信……

“爸爸……是我啊……”她轻声说着，“爸爸，你看看我，爸爸！”

池老师困难地抬头，映入眼中的依然是熟悉的女儿，那样可爱的女儿……十多年来他生命中唯一的寄托和重心……他亲手带大的女儿啊。

刚才看到的一切又有些成了幻觉。

“月泠……”他困难地喊了一声。

“爸爸！”池月泠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噎住，她抽抽鼻子跪到父亲身边。

池老师实在无法将眼前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和刚才充满杀气的池月泠联系起来，他仍然害怕，但是熟悉的音容笑貌，爱了十多年的女儿，让他做不出再退缩的行为。

他们相依为命了十多年啊……

“他还是愿意接受她吗……”张雯丽一直恍惚地看着他们，脸上肿起的几道伤痕让她必须很努力才能睁大眼睛。

那个妖怪，她想要做人类，她的父亲居然愿意接受她……

汤小蛾看着张雯丽恍惚的表情，皱紧了眉头。他抱着她走到一处掉落下来的柱子旁边，将她轻轻靠在上面。

“你怎么会在她手里？”

“为什么池老师还要她？汤小蛾，你告诉我……”张雯丽不回答他，只是无意识地低语。

黄妍担心地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但是，她更担心池氏父女。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拉住封曜：“曜……他们……真的相依为命，放过她吧……”

封曜低笑了一声：“我说过，这样的事情我见过太多了。”

池月泠听了，猛一回头：“谁稀罕你们假惺惺！原魔印我不会给你们的！”

“小蛾，你听到了吧，”封曜对身后说，“果然在她那里啊。”

“你们，究竟是谁？要……要对我们做什么？”池老师艰难地问。

“‘我们’？你还真以为她是你女儿啊，”封曜同情地说，“你真正的女儿，多年前就被她杀了……”

“什……什么？”池老师一震，有些不明白。

“你闭嘴！”池月泠大喊。

“封曜，你何必说这些！”黄妍拉住他。

“都是事实，让这些可怜的人类明白了也好。”封曜淡淡地笑着，随意弹出两道蓝光，如利刃在地上挥过，咻地向那对父女冲去，一左一右，把他们截在中间。

他嘴里仍然不停，“池先生，你是人类，她是妖魔，很明显的事实，你的女儿多年前早被她调包了，你何苦护着凶手呢，让开吧！”

池老师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完全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他喃喃自语：“真正的女儿，是什么意思？月泠……”

池月泠脸色惨白。张雯丽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我笑……你杀了他的女儿，还掩耳盗铃这么久……如果池老师明白过来……哈哈……

你做不了人类的……就像我做不了妖怪一样……

“你们……懂什么！”池月泠大吼起来，地上的碎石被卷起，挟着恨意向封曜铺天盖地砸去，“一直都是我！从很早开始，和爸爸在一起的就是我！”

然而池老师如同痴了一般，只是反复念着：“真正的女儿……真正的？”

黄妍躲过碎石，神色犹豫不定。她有些悲哀地望着封曜，慢慢退开。

封曜没发觉，“人类啊……”他冷笑着，双手扬出一片冰寒的蓝光，仿佛可以割裂皮肤的锐利寒气，挡开了飞来的碎石。他想吓吓她，“别抵抗了，你自毁结界，元气弱得很，还是乖乖交出原魔印吧，何苦赔上你父亲的性命？”

无数幻化的冰蓝触须尖利地呼啸着，向池老师父女插下。

哼，还难不倒我！池月泠咬牙后退，一手拉起父亲想要躲开。

没想到，一直怔楞着的池老师甩开了她的手，反而向后踉跄退去，竟然不小心迎向那片蓝光——几声惊呼。

突然横空插进一条人影，在池老师旁边挡了一挡，但是，太迟了！还是有一道锐利的蓝须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身体又从背后飞出，鲜血激烈地喷洒出来，在半空拉出一条刺目的痕迹。

爸爸！

在池月泠眼中，这鲜红是如此惨然，又如同凝固般地，如同慢镜头一样缓缓下落。爸爸竟然甩开她！他怕她、不相信她，宁愿往后退，也不要她碰他！

为什么这样？刚才，刚才他明明已经接受自己了啊……池月泠张开嘴，“爸爸”这两个字竟梗在喉咙，化作一声负伤的低吼。

所有人都怔然地看着这变故。

那道人影落定，是黄妍！她也完全楞住了，虽然她挡下大部分，但这样的一击对人类还是致命的！怪自己犹豫太久了，她不想背离封曜，否则，她是可以阻止这一切的。

黄妍低头看着跪在池老师旁边的女孩，觉得无论再说什么，都会显得多余吧。

池老师口吐鲜血，断断续续地说：“月泠……是……什么时候……”

池月泠捏紧了拳头，咬牙说：“很久，你每天带她来我旁边捡我落下的叶子……她对你又踢又打……说只要妈妈……”

池老师仿佛呼了口气，“……原来，你是那棵……”

“爸爸！她不要你，我要你！和你在一起的，都是我啊！一直都是我啊！”池月泠忍不住呜咽出来。

“是吗……原来从那个时候就……”池老师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一直都是你啊……”

已经那么久了啊……

池月泠不顾一切地扑到他身上，“爸爸！你不要怕我！求求你不要怕我！”

“……唉……”池老师重重叹了口气，“月泠，我的女儿……也许是你吧……”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缕浊红从他嘴角慢慢挂落下来滴进了尘土中……

“爸爸！”池月泠泪如雨下，她抱住池老师的尸体，“是我……是我……是我……一直都是我……”她不停喃喃自语。

黄昏就是这样沉重。

汤小蛾像受到感应似的突然抬头，就看到一轮浅浅的圆月，已经升了起来……

“池老师死了……”张雯丽轻轻地说，她悲伤地望着汤小蛾，“这是不是也该是我的命运？”

第十三章人魔殊途

圆月升起来了……太阳的最后几丝光影里，升起了几乎是透明苍白的月亮。

月——泠——夺取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时，这有些凉薄的二字，是否就预示了今天的结局？

黄妍无言地站在那对父女的旁边，略微鬈曲的长发在黄昏的残晖里垂落下来，他们三人被拖出长长的影子，像是些理不清的落寞。

地上的血也被映得黯淡了，变冷、变凝固，就是这样的结局。

太阳沉没后的这里，安静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黑暗的、骯脏的、有灵气的地方……

想要越过两界的，都没有好结局。张雯丽疲惫地闭上眼睛。

“小妍，你……”封曜没想到会误伤了人，更疑惑黄妍的出手，“你怎么突然过去？”

黄妍慢慢回头面对他，眼里是后悔、落寞和失望。

“封曜，我们做得不对……”她摇摇头，“无论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什么别的原因，都不该这样随意就伤害了别人……”

封曜也收起了一贯的笑容，“小妍，你不要滥用你的同情心。”

“我滥用？是你太无情了……”她低笑一声，“你一直都是无情的……是我错了。”

“你到底要我怎样？！不拿回原魔印，青禹就要死了！”

“可是你拿回去，那么这小姑娘就会死了。”黄妍平静地说。

“不错，但……”

黄妍打断他，“但是，他们是无辜的！封曜，你不会理解的……”

“是的，所有人都是无辜的，都有苦衷！小妍，你为什么不明白呢？我也有我想救的人，我重视的人啊！”

青禹……一直漠然听他们争吵的汤小蛾叹了口气，正要站起身来，张雯丽拉住他，“你要去干嘛？”

汤小蛾看看她，心里也不知道自己想过去干嘛。黄妍没有错，封曜也没有错……也许，这世界就是如此，就是如此罢了。

张雯丽脸上的血迹将她的容貌映得很艳，她轻轻说：“我不要你去帮池老师的女儿……你就在这里陪着我……我不该骂走你……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汤小蛾皱眉。

“我不要她得逞……为什么，她就可以做人类……为什么她能进来，而我出不去？”张雯丽紧紧拉着不让他走，唇畔有种固执的意味。

黄妍护在池老师父女前面，沉静地对封曜说：“曜，放过他们吧，假如你不愿意，我们就只有一战. ”她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我，没有你认为的洒脱，曜……我是爱你的，可是我更理解这种只想过着平凡的、人类的日子，藏起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封曜静立着，俊挺的身影如今有些孤寂，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说爱他的女人，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光影都淡了下去，圆月变得亮起来。第一束满月的光华突然洒了下来时，一直俯在池老师尸体上抽泣的池月泠突然一震，抬起了头。

她脸上有丝茫然的神情，眼眸变成了金黄色，定定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黄妍的背影。

所有人都对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怔楞，直到鲜血从黄妍的胸口喷射而出，一只纤细的手臂从她的身体里刺穿出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要杀黄妍！

“小妍！”一声不可置信的大吼，封曜脸色惨白，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一把接住倒下的黄妍。

张雯丽也被这变故惊呆了。

汤小蛾在最初的楞怔过后，向池月泠发出了攻击。暗红的火焰裹着银光，呼啸而去。

不对劲，池月泠不对劲，她的力量一下子强大了许多。她纤秀的身影笼罩在银白的月华下，金色的眸子突然绽放出光芒，将汤小蛾的火焰和封曜的蓝冰，都挡得粉碎。

“封曜，你带着阿澜姐闪开，这是原魔印的力量！”

汤小蛾镇定地说，“只有我来。”

池月泠站起身来，却被父亲的尸体绊了一下，她茫然地低头看了一会，眼中的光芒稍微收敛了几分。她看着手上的鲜血，有些清醒了，“活该……谁要你们来假惺惺……”她突然恶狠狠地对他们大吼：“滚！！滚出我和爸爸的生活！滚开！！”她抱起父亲如一缕轻烟般向空中隐去，依稀听到她说：“爸爸，今天是满月了……我要救你……我要救你……”

暗下来的天色，更映得满月的妖冷。

“是回学校的方向。”汤小蛾低沉地说。她是想藉助原魔印来救治父亲吧？傻瓜，池老师已经死了啊！“我去追。”他轻拍张雯丽，要她放手。

张雯丽固执地抓住他，“别去，别去……”她的泪水从脸上的划痕流过，火辣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