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过来！”女孩脸色雪白，朝他喊着，突然站起身来，护在宛青前面。

“为什么？”汤小蛾问，“它是我捕猎的。”

女孩脸上涌出一阵愤怒的潮红，“你……你为什么要捕猎它？”

“这要理由吗？我不知道它是有主人的。”

主……人？！女孩嘴唇颤抖着，抬头凝望着面前的少年，愤怒悲伤还有回忆，让她喉中仿佛梗住了，她正想反驳什么，突然又硬生生把话吞了下去。

仿佛下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深呼吸了一下，猛然抬起头。

汤小蛾已经走到她面前，“你是谁？魔族吗？”

女孩摇头，又点头，迟疑地说：“你也是魔族？”

“……这条宛青是你的？”

“……是。”女孩仿佛很艰难地回答。

汤小蛾微笑，“真奇怪，没听说过魔族有养水族作为伙伴的。”他对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又觉得在哪里看到过。

然而第一眼的震撼或许太大了，居然就和她攀谈起来。攀谈啊……他自己都觉得不自在。

女孩已经冷静下来，垂下眼睛轻轻地说：“既然它是我的，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杀它了？”

虽然很遗憾，可是有了主人的生物，别人是不可以随便猎杀的。汤小蛾沉默了一下，“好吧。”他说。本来对于这个，他就是无所谓的。

女孩松了口气，仿佛全身都放松下来。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宛青，低垂的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悲伤和愤怒。重伤的宛青动了动，浅紫色的鳍艰难地拍她的手，仿佛是在安慰她。

女孩戒备地看着少年：“那……你可以走了，我还要给它疗伤呢。”

汤小蛾觉得她未免太紧张了，“你……真的是魔族？”

女孩微微吓了一跳。“当然了！”她又低低地说，“它伤得好重，即使你不杀它，也不知能否好起来了……”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有着压抑的哽咽。

“抱歉……”汤小蛾看向宛青。要是苍也被人伤成这样，自己也会很愤怒吧？可是苍泠兽是很强的，不像这样的水族，太脆弱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

女孩的眼中突然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直楞楞地看着那个离去的身影。

先前撕下准备给宛青包扎的袖布松了下来，随水流荡到沙面上，宛青又流血了。“哎呀……”女孩轻叫了声。

汤小蛾俯身去拾，“青禹……”他喃喃念着上面娟秀的绣字，“是你名字吗？”

“还给我！”女孩狼狈地去抢。

“你叫青禹？”汤小蛾不给她。

“关你什么事……”女孩有点慌张。

“好吧，还你……”汤小蛾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把那布片递过去。

算了，回水面上去吧！师父一定等急了。那是什么……汤小蛾突然凝住脚步。

女孩接住布条的手上有暗青的颜色。雪白的手背上，直到小臂，居然有一条不明显的、暗青的小鳍，和宛青一模一样。

“等等！”汤小蛾一步跨过去。

青禹惊惶地后退，可惜下一秒就被有力的手抓住。

汤小蛾一把将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她拉到面前，抓起她的手，“这是什么意思？”他修长的眉毛拧了起来，问她。

青禹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刷白。汤小蛾觉得对方的手腕在不停发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青禹睁着慌乱无神的眸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汤小蛾觉得刚才各种让他有些疑惑的细节，马上就要连起来了。

突然水流起了波动。两人都吃了一惊，回头去看，巨大岩石的旁边，一个优美的黑色身影游了过来。

“师父！”

是九嫣。她不耐烦地说：“小蛾，你怎么这么慢？”

“师父……”

九嫣极长的头发在流动的水中飞扬。她皱眉看着纠缠的两个人，还有负伤的宛青。“小蛾，你怎么在下面这么久？”

汤小蛾低头看了青禹一眼，她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眼眸中透着绝望。

他一字一句地说：“这女孩子……说她是宛青的主人。所以我……”

九嫣楞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主人？笑死我了！哈哈……”

“她不是魔族？”小蛾心里已经明白了，自言自语地问。

青禹眼眸中的悲哀燃烧着，仿佛她弱小的身子都无法承载。突然，卧在那里的宛青痛苦地低吼了一声。

“哥哥！！”青禹眼泪涌出来，拼命挣脱了汤小蛾的手，扑了过去。

虽然隐隐有些明了，但这一声“哥哥”确实把汤小蛾震了一下。原来，这女孩子是水族……居然和自己周旋了那么久。

九嫣止住笑：“真有趣的女孩。小蛾，我原来一直忘记告诉你了，宛青平时都是人形的，难得天气好的时候才以原身出现戏水。呵呵，这只被你伤得太重，无法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她停了一下，“不然，你这个小笨蛋，还不知怎么被骗呢。”

“人形？”

“你不信？我让你看看吧，”九嫣伸出手掌，向下翻转，一束柔和的光芒击穿水流，轻轻打在宛青身上。

它剧烈的抖起来，不一会，鳍慢慢退去，颜色也淡去，沙上竟然显出一个青衣的少年。

青禹一把抱住他，“哥哥！”

她是宛青……汤小蛾看着扑在哥哥身上抽泣的女孩。

捕猎一个平常以人形存在的生灵，他不知怎么的，觉得心里怪怪的。

师父怎么不早说呢……

九嫣仿佛看穿他的不是滋味，慢慢地说：“小蛾，水族是弱小的、低级的族类，就算平时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那又怎样？还是鱼罢了。”

青禹猛然抬头：“你们魔族……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我们都要被你们捕杀殆尽了，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最爱捕杀你们的可不是我们魔族。”九嫣笑道：“这个世界上，强者捕杀弱者是天经地义的，就算你们是人形，能思考，或许还聪明，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世界上，只要是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族类，就是低等的。

青禹楞了半晌，低低地说：“是，对你们来说，我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你们的猎物……”她看着重伤的哥哥，眼泪又流了下来。从天而降的人，果然不是救我们的，甚至根本就不记得我们，亏我还一直把他记在心里的……

“小傻瓜……女性的宛青，什么用都没有啊！没有战斗力，没有捕猎价值……呵呵，其实这样你才可以活得长久点。”九嫣慢条斯理说完，不耐烦起来。“小蛾，走吧，把那只宛青带上。”

汤小蛾沉默了一下，向那对兄妹走去。

“走开！”青禹不让他靠近，“你们这些该死的魔族！”

“我不是魔族……”汤小蛾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样一句解释。

他的耳朵是人类！青禹沉默了一下，“反正，你别过来。”

“女孩，别碍事，”九嫣淡然的话语传来，“否则你也活不成了。”

“你们带走哥哥……这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幽幽地说。

“好吧，小蛾，杀了她。”九嫣脚步不停。

“不……”青禹抬头看着走向她的少年，“你答应了的，你说不杀他的……”

“可是你欺骗了我。”少年失笑，“他不是你的伙伴，而是你的哥哥。”他仔细看她。

绝望的双眼，柔弱的、害怕的身影，她看起来是这样的弱小，刚才却做了那么勇敢聪明的事。

你到底有颗什么样的心呢？

不想死，哥哥也不能死。青禹咬牙说：“等等！”

“你说。”汤小蛾站定在她面前。

“我见过你的，在红牙。”她深呼吸，“从头到尾我都看见了。”

讶异的表情出现在少年脸上，他沉思了一会，“是吗？”

果然是完全不记得啊，青禹觉得心中有点苦。

一段沉默过后。

“我想起来了，那时你们三个脏兮兮的，在地上……”汤小蛾蹲在她面前。“这样吧，我不杀你，你和我走可好？”

“你也不杀我哥哥？”

“我只想救你……”汤小蛾遗憾地摇头，“但或许我会试试看。”

青禹怔怔地看着他。

他也静静地和她对视。

“好，我和你走。”她最后轻轻地说。

“那就别哭了。”汤小蛾清朗却不带怜悯的脸上，看不出心思。他伸手冷冷地抹去她的眼泪。

九嫣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们。“伤感够了，就走吧。”

她最后说。

这孩子……想干嘛呢……

弯曲的山间小路荒芜了大半，却也并非不能行走，可是那轻巧的身影还是不规矩地跳上跳下，偏要惊险万分地从陡峭的山坡上往下飞跑。石缝里偶尔的稚菊被她飘动的衣裙扫得摇摆不已。芹儿咯咯笑着，足尖在突出的石面上一点，嘿地一声跳到最下面的平地上。

她抬起头，东张西望了半天，生气地大喊：“章！你在哪里？”

山坡上面的草丛动了动，一条大黑蛇探出了头，嘴里咬了一只草鼠。

芹儿对着天空翻了个白眼，“章！你不要磨磨蹭蹭的好不好，现在不是吃东西的时候！我们得赶路！”

那只可怜的草鼠看起来瘦骨嶙峋的，看起来就是不好吃的样子，可是黑蛇固执地不愿下来。

眼看章就要缩回草丛里享用零食，芹儿气得直跳。她手脚并用地爬回上面，一把拽出黑蛇嘴里的草鼠，呼地一声扔到远远的。“走了啦！等会做不及晚饭，夫人又要骂我了。”

大黑蛇很不高兴，但是又不敢违逆她，两个好不容易又往前赶路，特别在看到芹儿顺手采了路边的野山楂，嚼得津津有味，黑蛇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走。

“哎唷……好酸——”那野山楂是初进口清香，不多久就酸涩得不行。芹儿的小脸皱成一团，四下找不到发泄，就往正在嘶嘶着幸灾乐祸的黑蛇身上踢了一脚。

打打闹闹翻过这片山，地势依稀可见平坦。再往南去，就是平原了。在偏北的地方有些很小的村庄，可买到时鲜果蔬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芹儿和那里的老伯早就混得很熟，预留的果蔬杂物整整齐齐放在那里。芹儿嘿哟嘿哟地搬到黑蛇旁边，开始往它的身上捆，嘴里嘟囔：“什么样子不好长，要长得光溜溜的，东西都没有地方放，要是小蛾哥哥肯把苍借我就好了……”

黑蛇翻了个白眼。

那老伯搓着手笑起来：“蛇不都是光溜溜的嘛！你难道还想它长个篮子出来！”看着芹儿费力地动作，老伯不好意思地说，“哎，年轻时候被蛇咬过，这一辈子都不敢靠近蛇哪，小姑娘啊，不是老伯不帮你。”

“没事没事。您不用每次都解释啦！”芹儿连连摇手。一看天色已晚，快来不及了，也不顾捆紧没有，拉着黑蛇就往回赶。

老伯笑呵呵地在后面挥手，见她和黑蛇的身影转过去不见了，老伯缩着手退回屋里。他擦亮了油灯，掩上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间的屋子。屋里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那老伯轻声说：“洛大人。”

洛琛左眉上的伤疤在油灯下十分明显，他眉头纠结，问道：“这芹儿……还是那么迷糊。你可有试探过她？”

“没见什么异样。”老伯苦笑，“我也不中用了，没能为你得到有用的信息。”

“哪里……我一直放你在这样偏远的地方，也是心中有愧。”洛琛叹气，“还有……我看她是乐在其中了。难怪一直弄不到有用的消息，离朱怎么派这样的人？”

“的确，和她的同胞姐姐相比，差了很远。”老伯感慨，但他不免有些喜欢这孩子，“心机单纯，无忧无虑，是个可爱的孩子……”

“这样是成不了大事的……你是我的人，还是别泄漏了身分给离朱。”洛琛摇头，“我看，离朱得另外想想办法。我是暂时不想管这事了，我要去人界一趟。”

洛大人和离朱，还是没有互相真正信任，老头心里暗叹。我这老骨头算是给洛大人了，也就是为了恩情吧……

希望他们能成功呵。

多年的默契，老头没有问他为何去人界。倒是洛琛开口了，“缙伯，就麻烦你继续在这里了，我现在心里有些乱，等我回来再和你讲明吧！”

老伯摇头，“你不用客气了，这里比外面乱七八糟的世道清静多了。只是，唉，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洛琛长长吸了口气，对他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