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一天时条件。
如果今晚下雨的话,那大概也是今年夏天的最后一场雨了。
把目光从窗外灰暗的云层处收回,卡斯将军神色严峻,字斟句酌:
“杉大人,自从与菊渊帝国开战的决心下定,我们就开始整顿军方内部,深挖可能潜藏的菊渊内奸。卓仁将军不幸牺牲后,我们再次发动清洗,与那一事件可能有关联的疑犯都已关押起来逐个审问。今天这件事出来,我和罗克大校痛下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掘出内鬼,保证指挥部的纯洁和安全。目前,武装部内所有人员,凡是历史不清、经历复杂、有可能与菊渊人有所瓜葛的,统统暂扣在地下室内,由罗克大校亲自调查审问。如果这种措施您还不满意的话,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请您上奏精灵王陛下,知会我们城主,重新任命军队将领就是。”
两位大校在他身后点头,表明支持态度。
既然如此,杉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瞧一眼负责情报工作的罗克大校,黑发精灵的俊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你审问那些疑犯?那谁来审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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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靠脏污的地下室墙壁,赫曼。金已经发呆了整整半天。
昨晚他值夜班,忙碌一夜,直到今晨五点才回宿舍睡觉。然后,就在被窝里被武装部卫兵揪起来,丢进这间地下室关了禁闭。
我干什么了我?
上午,又有几个同事被关进来。从他们口中,赫曼。金才了解到一些情况——武装部内发生重大泄密事件,凡有机会接触到机密的人员都要挨个接受审查,其中那些与菊渊人有过接触的人是重点怀疑对象。
又来了啊……
疲惫地闭上眼睛,年轻人苦笑。为了那段曾在菊渊帝国首都生活的经历,他还要忍受多少遍这种折腾?
前几次大清洗中,都是卓仁将军出面说话,相信他的忠诚,才让他平安无事留在了原岗位。卓仁将军被刺身亡后不久,他也遇袭重伤,在绿海馆内的病房里躲过了最近一次“内部整顿”。但现在,看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卫兵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钥匙叮当、门锁卡嚓、地下室铁门被吱吱地推开了:
“赫曼。金少校,罗克大校有请。”
提审室也在武装部大楼地下一层,倒是不远,室内环境也比关押室整洁得多。
斜靠在高背椅里的罗克大校,看上去仿佛非常疲倦,军帽摘掉了,领口也松着。室内只有一盏顶灯,灯光全部投射在被审问者的座椅上。赫曼坐下后,眼前白茫茫一片耀眼生花,什么都看不到。
罗克大校的声音,仿佛从遥远无边的黑暗中传来:
“赫曼。金少校,你也不必再隐瞒了,坦白从宽是你的唯一出路。”
赫曼突然有些同情这位军方三巨头之一——这句话,他今天到目前为止,已经说了好几十遍了吧?
“大校,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您想知道什么,我一定坦白。”
“很好。那你就给我讲讲,你是怎么在菊渊帝国首都接受‘忍川’武士的暗杀训练,怎么把灵魂出卖给矮人渣子的?”
“…………”
“你怎么样回国骗取了卓仁将军的信任混入云起军,这几年来,又是通过什么渠道给菊渊人通风报信的?”
“…………”
“把卓仁将军的行动路线告知忍川武士致使他遇袭身亡的也是你,对不对?”
“…………”
“这两天,你又是怎么样窃取了我们关于军粮运送的绝密情报?通过什么途径传出去?”
“…………”
“跟你里应外合的菊渊暗党都藏在哪里?你的同伙还有谁?”
“大……大校,”年轻人颤抖着声音打断这连珠炮般的发问,“您说我别的,咱们还可以好好辩驳,但您竟然……竟然说出卖卓仁将军的是我……”
热血上涌,猝然起身要往前冲,但两边警卫早就有所准备,四手齐出,生生把赫曼按回椅子里。
“嗯,我当然知道,你在多个场合公然宣称‘视卓将军如父’,相当不错的表态掩护。一定感动过不少人吧?”罗克大校在冷笑。
一段时间内,阴暗的提审室里只回荡着粗重喘气声。
赫曼。金,冷静下来,他闭上眼睛告诫自己。生为云起人,这种事不是你第一次遇到,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对面椅中有衣服摩擦声,罗克大校好象动了一下。
想着对面这位高官:军方三巨头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不得人心的一个。卡斯将军博学文雅、资历深厚、反应敏锐、处事公允,是云起军中有名的“儒将”,辅佐卓仁将军十几年合作愉快,可谓劳苦功高。方婵大校则温和可亲、任劳任怨,一向极端爱护下属和百姓,被云起军民尊称为“方妈妈”,威望绝不逊于卡斯将军。而罗克大校,只是在近几年才发迹,以一连串准确及时的情报争夺战果赢得了卓仁将军的重视与提拔,飞速窜到与前两位老资格军官平起平坐的位子上。
日常生活中,罗克大校孤僻、低调、独往独来,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也难得看到他对谁露出笑脸。赫曼的同袍战友形容:“他那双几乎没有黑瞳的眼睛,看谁都象是嫌疑犯。”
“大校,”赫曼尽量平静地开口,“我于日前遇到菊渊杀手袭击,身负重伤,并亲手格毙了三名忍川武士,这总是事实吧?”
“是事实,不过,苦肉计用得太拙劣了。”罗克大校淡淡地指出,“你只是个普通参谋,菊渊人为什么会出动三名杀手来袭击你?在三名忍川武士的夹击下,你虽然也受了伤,却仍能将他们一一击杀,很神奇啊!受伤后,你还支持着步行进入绿海馆,就此在那里住下养伤,可你搬出来的时候,正好也就是精灵王启程回国的时候,而精灵王也恰在那时遭遇暗杀。赫曼。金少校,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张口结舌,年轻人又一次深刻地领教了情报人员丰富的联想能力。
“我……”
“少校,”罗克大校打断他,“您的父母,目前应该正在菊渊帝国的某个地方享清福吧?那里一定比接天森林里的难民营舒服多了,是不是?我应该尊称您为‘大孝子赫曼。金’吗?”
赫曼再次闭上眼睛,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听到自己太阳穴中的嗡嗡声,与缺水喉咙发出的低哑回音:
“大校,您是不是已经写好审判报告,把菊渊内奸赫曼。金作恶的一切前因后果、动机过程统统详细罗列,只等我签字画押完事?”
“如果你肯配合,那是最好。”大校不动声色,“顽抗也是死路一条,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敢作敢当。”
“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云起人的事!”
暴吼声冲口而出,在地下室中层层叠叠地回荡。
突然间福至心灵,亮光一闪,年轻的云起参谋恍然大悟:
“大校,你在找替死鬼,是不是?连续发生多起泄密事件,你必须给城主和树精灵一个交代,而我的出身背景和近期经历正好合适,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得背上‘内奸’罪名被处决,以彰显你的工作成绩,是不是???”
眼前人影晃动,罗克大校仿佛起了身。
脚步声远去,带上房门前,丢下一句:
“你以为活得明白是好事?”
乱世危城篇 第二十七章 杉法驾体察民情
雷阵雨渐渐小了。
不耐烦再在武装部楼里等下去,云起联军统帅杉穿好披风兜帽,出门上马,回绿海馆。两名精灵卫士紧紧跟在他身后。
无声地叹一口气——整天置身于一群无法理解的生物群中,真是件痛苦的事。
前四起云起战争,包括有人类参与的精灵倾覆大战,杉也全都参加了。但那时,主帅是梵镜王,与人类打交道也主要是他和竹的职责,杉自己,只要在战术方面给国王陛下出谋划策以及领兵冲锋陷阵就好——那是多么单纯幸福的岁月啊!
不期然地,脑海中响起竹的声音:
“其实,要‘了解’人类也并不困难,比如说,你可以戴好兜帽,找个人多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悄悄坐下来,只听他们的闲聊,就能从中发现好多东西。或者简单地跟人类搭几句话,态度温和一点、语调谦虚一点,不用涉及实质问题……总之,试着放下身段,去接近一下你马上要驾御的这种生物吧!”
眼光瞄向路边——一家酒吧大门敞开,里面隐隐闪烁灯光,并且传出喧哗声。
“法驾?”
两名精灵卫士的惊咦声中,联军统帅一跃下马,在渐渐稀落的雨点中走向那家酒吧,头也不回地下令:
“在外面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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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啦一响,酒吧木门被拉开了。
一股仿佛能冻僵整个世界的寒风夹着雨点席卷进来,夜色象有形的流体,冷笑着侵入门内。
酒吧里约有一半座位是满的,桌上烛光照耀下,被雷雨阻在室内的云起人交谈、低笑、窃窃私语,气氛本来相当温馨融洽,但现在,屋内鸦雀无声,人人都转过脸来,呆望门口。
一个兜帽罩头、黑袍垂地的神秘身影,静静站立在那里,不言不动,浑身上下散发出冷峻肃杀的之气,比秋风秋雨更加寒沁入骨,惊煞人心……
………………
………………
………………
“这、这位精灵先生,”暗静的沉默快要逼得人发疯了,酒吧老板不得不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是、是来检查私酒的吧?请进,我们绝、绝对没有卖粮食制品……”
众人眼前一花,那高挑瘦长的黑衣人影已经到了柜台前。
“您请看啊,这里只有茶水和咖啡,连果汁都上交了!”老板的嘴巴稍稍流利了些,招呼侍者,“小子!来把后面橱柜打开,让这位精灵先生看——”
“我,”黑衣人影冷淡出声,“不是来检查的。”
闻言,老板和客人们都松了一口气——有的客人低头看地上刚刚被自己偷偷倒掉的残酒,掩不住心痛神色。
“那么——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嘿嘿?”老板小心翼翼满脸堆笑。
“我,”黑衣人影从柜台前转身,“坐一会儿。”
瞄准人最多的那组桌椅走过去,挺直腰杆、威风八面地一坐,四周的客人立刻纷纷起身,到柜台前添茶添咖啡,然后端杯换到酒吧另一头远远坐下,还有的干脆就直接结帐走人了。
以黑衣人影为中心,两组桌椅长度为半径,一个干净漂亮的圆周画出来,圆内空空如也。
兜帽内的浓眉皱了起来——无妨,以他灵敏的精灵听力,只要集中精神,室内最远角落里最低的私语都能听到。
问题是……坐在空荡荡圆周外的客人,仍然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位冷峻煞星,偌大的酒吧里寂静无声,不闻一语。
“砰”地一拍桌面,黑衣人影怒喝:
“看我干什么?你们说话呀!”
“…………”
哗啦啦声响,又有十几个客人站起身来,争先恐后冲向柜台,攥着钱要抢先结帐。
“榄、棋!”黑衣人影提高声音呼叱,“守住门口,不许放人出去!”
“遵命!”门外响起两个精灵战士的应答——怎么听怎么像拼命忍着笑。
这下子,被堵在酒吧里的客人们脸如死灰,面面相觑,有胆小的已经吓得小便失禁——树精灵又要大开杀戒了吗?
“请……请问精灵大人,”老板壮着胆问,“您要我们干什么?”
“说话!”
“说……说什么?”
“什么都行!随便闲聊不会吗?”
“是,是,我们随便闲聊!”老板如鸡啄米般点头,连忙招呼客人,“大家再坐一会儿,茶水我请客了!大家快点随便闲聊啊!”
人群战战兢兢地又回到座位上,离那位精灵煞星越远越好,有的是宁可站在门边窗前,也不敢走近他身周三米之内了。
聊什么呢?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哈哈哈……”
“是啊是啊,月亮当空照,星星眨眼笑(此刻外面正乌云满天小雨霏霏)……”
“今天我们运气不错哎,居然能见到一位树精灵大人……”
“对啊对啊,人家我最喜欢精灵哥哥啦!又英俊又善良,对我们云起人一向彬彬有礼温柔体贴(可千万别在这儿翻脸破坏美好形象啊!)”
“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