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诵到这里,精灵王梵镜终于改变了一下躲在花束后的戒备姿态——防着狼牙大棒当头袭来——偷偷探出头,向着洒满明亮阳光的房间里一看——
只有一男一女两个精灵仆役,在收拾房间里的床单衣物。此刻,两张脸都转过来,面对门口,脸上肌肉可疑地抽搐着:
“陛、陛下……”
呼一下,精灵王直起腰,把花束背到身后,厉声责问:
“枫呢?!!”
“枫、枫将军刚刚起床用完早餐,外、外出散步去了……”
金发精灵王转过身子,大步开走,花束也气鼓鼓丢过头顶不要了——反正他只要勾勾手指,所有植物随召随到——只当没听到身后爆出的类似于嚎叫的狂笑声。
都怪竹、杉、杞这三个家伙!!
一大早,就象约好了似的,三个人都跑到竹的办公室里去乱晃一气。民政大臣的办公室,本来就是树王国政府里工作最繁忙的地方,任何一个树精灵平民都可以到这里来请求民政大臣竹帮忙处理各种细微的生活琐事。连梵镜王推门而入之后,都不得不在旁边等待片刻,看着竹辅政先处理几件“紧急公务”:
“辅公,我家的粮食被老鼠咬了。”
“辅公,我家的烟囱被半空坠下的乌鸦死尸堵住,怎么办啊?”
“辅公,我老婆不喜欢我给她买的白骨精项链,那个人类奸商又不肯退货,呜呜呜我的钱啊……”
“辅公啊,我家阿黄生了四只小狗崽子,我大公无私把它们都捐给国库,为什么库吏不接收哪?”
“辅公……”
而被尊称为“辅公”的竹大人,双肩垂流着云雾般的亚麻色秀发,斯文清雅的脸上永远带有招牌式温和笑容,耐心地一一为王国子民解疑答惑:
“枞阁下,您家邻居不是养了只猫吗?把猫借到家里捕鼠吧,如果猫完不成任务,您自己扑上去咬老鼠不也很好吗?别忘了堕落世纪初大饥荒那阵子,老鼠肉可是我们的上等粮食啊。”
“枨先生,我建议您找根长树枝把烟囱通一通,如果还不行,干脆拆掉整座房子重建好了,正好消耗您过剩的精力。”
“械大哥,既然您夫人不肯戴那项链,您正好顶在头上当发箍啊!也让王国的精灵们都来欣赏欣赏您的高雅品味。”
“栉夫人,阿黄它老人家还在世哪?上次确诊它患了狂犬病后,我不是派医生去给它实施安乐死了吗?是谁这么玩忽职守……哎?栉夫人,话没说完您跑什么?这样很失礼哎……”
看得实在忍无可忍了,被“恭请”到一旁喝茶等候的精灵王陛下,“砰”一声重重放下茶杯,双手互握,捏得骨节格格直响,再配上严厉威慑的目光,终于迫得来求助的树精灵平民识趣地纷纷退出,先让国王陛下跟三位大臣商量事情。
对于梵镜王而言,要商议的事是半公半私性质:除了杞、杏夫妇,还要派谁“陪同”棠露王子一起撤到云落湖附近,并且留在那里保护他?
“枫给我的报告是:接天峰下那些黑暗妖物,最近又有蠢蠢欲动的趋势,而那里离云落湖太近了……另外,对于那个菊渊矮人渣子派来的杀手,曾经跟我当面交锋的那一个,他消失在森林里已经三个月,但我仍然放心不下。那个家伙身手的确很好,一对一的话,普通的树精灵战士打不过他。他最后留下的踪迹,也指出是向着云落湖去了。”
竹、杉、杞三位精灵大臣对视一眼,都现出思索神色。还是银发的杞阁老先开口了,一脸沉痛:
“唉,我的确无力单独保护好棠露,惭之极矣,愧之至矣,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想当年血腥世纪结束后,我一心以为魔王已逝,天下太平,乃铸剑为犁,偃武修文,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荒废了武功锻炼,投身于文化建设,埋头苦读,悬梁刺股,青春作赋,皓首穷经……”
“嗯,老师,”精灵王及时挡住他话头,“这个我们都明白,也不能怪您。只要再派一个人和您一起去云落湖,负责军事驻防,保护棠露和所有树精灵妇孺就可以了。竹,你认为谁去合适?”
“咦?不是必须要武功能赢过那个菊渊刺客的人才行吗?”民政大臣眨眨眼睛,“和那个菊渊刺客直接交过手的,只有陛下您啊!那么谁有资格担负起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也只有陛下您心里清楚喽!”
精灵王叹一口气——还是所有问题都要推给陛下我自己解决吗?那么我花俸禄(众大臣扯长尖耳:什么什么?终于要发俸禄了吗?)养你们这么多大臣干什么用?
“那个刺客的确非常奇怪,普通人类练武几十年,功夫根本不可能达到那种水平……依我看,除了我这个天下第一高手之外,也就只有杉、竹和枫可以跟他打一打了。”
哦哦哦……三位精灵大臣同时点头,谁也不接口,意态悠闲地等着国王陛下继续说下文。
“那么——竹?”精灵王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妇孺平民们都要退往云落湖,那里也有大量民政事务需要处理,你做好随大队动身的准备了吗?”
“我随时都可以动身啊,不过,走之前有些公务得向您交代,”竹慢条斯理起身,刷一下拉开一组高大橱柜的布帘,满坑满谷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文件垛立刻出现在大家眼前,“这些都是最近积下的,大部分是关于联军后勤保障问题。唉,方大校一死,我就象落进地狱一样啊!能够把这份责任转交给您,我再高兴、再放心不过了,陛下……”
嘶——精灵王也跟着他敏捷起身,眼疾手快地把布帘重新拉好,转身拍拍竹单薄的肩膀,笑容更加亲切动人:
“我怎么忍心把爱卿你发配到云落湖去、两地分居日日长相思呢?当然是说着玩的!来,坐下坐下,我们继续商量……”
安抚好亚麻发民政大臣,国王又转向黑发的那一个:
“那么——杉?听说你前一阵子操劳过度、疾病缠身、吐血三升、肋骨断折、旧伤复发、新伤要命,正打算去空气清新环境优美的云落湖畔休养……”
联军统帅也不跟国王嚼舌,翻腕亮出乌木枪,向那锃亮的枪尖上吹一口气,气体迅速凝结成冷霜:
“想侵夺我权柄,先问它!”
怒视这尾大不掉桀骜不驯欺君(“欺负”的“欺”,不是“欺骗”的“欺”哦)罔上的黑头发军阀片刻,精灵王沮丧低头,以手支额,叹着气问:
“难道真的要枫去退居二线不成……”
“陛下英明!!!”三位精灵大臣齐声颂圣!
“枫将军前往云落湖保护小王子兼卫护平民最合适不过了!一来,那里原本就是她的驻防区,一草一木她都熟悉;二来,云落湖附近以妇孺为主,很多事她做起来比我们方便;三来,她本身武功高强,应付那个菊渊刺客绰绰有余……”竹扳着纤细的手指,一条一条分析得头头是道。
“舍妹如留在此地,不过一个冲锋陷阵的排头兵而已,我兄妹俩职守大同小异,纯属浪费。”杉言简意赅。
“枫将军乃一代巾帼英雄不让须眉,有她随驾保护小棠露,我夫妇身上的压力也减轻多了。唉,这就叫做:江山代有才人出,谁说女子不如男啊……”杞阁老伸着脖子抑扬顿挫。
“那好哇,”精灵王冷笑,“既然你们三位一致赞同,就请你们去通知枫将军这个英明决定吧!她昨晚夜巡才回来不久,此刻应该还在房中休息……”
民政大臣办公室里,出现了一阵意味深长的沉寂。
“嗯……陛下,臣要去准备小王子在外期间需要学习的书本功课了,先告退。”银发精灵一躬退出门外。
亚麻发精灵和黑发精灵对视一眼,也同时起身: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哈哈……”
“我整饬武备的日常时间到了……”
目送那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扬长而去,精灵王发现自己不但再度格格格地捏起手骨,还吱吱吱地磨上了牙……
有臣如此,令人发指。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在心底恨恨诅咒着,精灵王梵镜按照一路上精灵们指点的方向,踏进森林,转了几道弯,走向一个不大的林中水潭。远远的,那一泊清涟旁,火红色的影子已经依稀可见了。
第七十三章 玫瑰梳,金红发,满潭秋
纤秀,白净,五根小巧的脚趾象钟型花铃一样微微张开,趾甲却用凤仙染成了鲜亮的红色,轻轻探向那平滑如镜的清冷湖面,一触,已近初冬的寒冷水温激得它一颤,但只向后缩了一下,双足就一先一后踏进水中,让一圈圈涟漪在水潭中荡漾开。
树王国代理军事大臣枫,有着层林尽染般秋红发色的精灵美女,坐在水潭边一块平常用来洗衣服的白石上,除下战靴挽起绑腿,将双足浸泡在刺激的冷水里,静静地垂首凝思。
这个小水潭是树王宫附近森林里几个集中水源地之一,几条山溪从接天山脉更高处潺潺流落,汇到这里,聚成一个不大也不深的小泊——在里面游泳的话,一个猛子可以扎到头,潭底最深处也没不过成年精灵的头顶——溪水在这里积满后,又冲破一个出口,合流成一条小河,继续向山下更低处流去,直到最后汇入云起大湖。
春夏时节的水潭里,浮萍象化不开的一大片浓绿,几乎染碧了整个水面,间或一朵朵白莲挺出绿苫清雅绽开。但现在,水面上只有联成一湾的成堆落叶,潭边芦花飞絮,长草摇跹,一眼望上去豁朗疏爽,不时能看到几个匆匆路过的树精灵身影,对面岸边的洗濯石上,还有两三个精灵结伴来洗衣,隐约的谈笑声随风传来。
水面上颤动的涟漪间,在自己的红棕身型外,忽然又多出了一个模糊的金色影子。
初冬上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把明亮倾注到这蔽暗密林树冠中难得的缺口里,再经水面光芒反射,枫的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了云一样的影子。风动雾散,轻云流泻,明艳的女子微微侧过脸,是知会湖畔来人的身体语言表示,却也并不郑重其事地正眼相对。
金发的精灵男子拈过旁边一株笔立的苇,自女子肩后探向她面前,手指间,已然是一枝娇艳无比的鲜嫩玫瑰。
枫的睫尖几乎已触及玫瑰带露的花瓣,一阵阵甜香也四溢而散。叹口气,她没接,淡笑中居然有几分无奈:
“有空的话,帮我梳梳头发吧。”
“荣幸之至。”有求于人的精灵王夸张地一个深鞠躬,也在她身后白石上坐下来,手指轻捻,玫瑰茎已经是一把散发着香气的木梳,一根根尖刺排列整齐、锋角圆钝、油滑润泽,纵然是在战前云起城最上等的梳妆用具店里,也找不到这样精美昂贵的梳子。
枫抬起手臂,解开束缚马尾辫的柔韧细藤,一头流金泛彩的豪奢红发如烟如瀑地飞流直下,映得林中清潭间的阳光更明媚了几分。
玫瑰梳插入金红发,沿着柔滑的长丝鬈一路畅通无阻顺下,手感好得让人——艳福无边的精灵王——飘飘欲仙:
“你还是散着头发比较好看。别梳辫子了,好不好,枫?”
“好啊,”女将军淡淡回答,“打仗时头发被树枝什么的挂住,要痛要死的反正不是陛下您。”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金发男子蹙眉,作西子捧心状,“伤在你身上,痛在我心上啊!八千多年的交情了,枫,难道你真的都不明白我……”
话咽住,身前美女扭头,对上来的,是一双满含嘲讽的清澈褐眼:
“什么?”
“……算了,”精灵王一脸受伤神色,“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省了!”
清澈褐眼中嘲讽之意更浓,女将军伸出一只纤手,抬起精灵王下颔,将他扭到一边去的英俊脸庞正过来,自己樱唇边笑意盈盈:
“我信。你倒是说啊!”
精灵王浅麦色的喉结上下滚动,很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躲闪红发美女的诛心目光:
“这种事……怎么好说出口呢……我看不如……”
张开修长双臂,宽阔胸膛直压过来:
“我们用行动代替语言吧!”
砰!咻——
一个修长高大的金色身影高高飞起,穿出林梢,半空中一招风摆杨柳,调整好身体姿态,下落时足尖点中重重树杈,借弹力消弥重力,又轻松跃回水潭边,除了左颚下一片青紫,算是“毫发无伤”。
精灵女将军刚刚把狼牙大棒塞回浓密秀发中,拣起丢在地下的玫瑰梳,自己行若无事地开始梳头发。
精灵王揉着“有点痛”的左颚,实在是很想就这么打道回府算了,但想想他来此的目的……唉,宝宝,爸爸这辈子,要为你付出多少惨痛代价啊……
“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