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只能尴尬地苦笑,蹲下身来跟两个小家伙平视:
“你好,小王子殿下。那个——梅?是这个名字对吗?从前的事,非常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妈妈也已经原谅我了……”
“可是我还没原谅你!”三四岁大的小女孩硬硬地接上一句,小脸从淡金色脑袋后探出来,“还有,不用叫他王子殿下,因为他还太小,叫他棠露就可以了——那位银头发的精灵夫人说的!”
“…………”只要沾惹上精灵,小孩子都会变得这么爱说教吗?
轻轻的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赫曼抬眼,心跳马上加快。
银发的精灵夫人,和有着琥珀色长发的女子,一前一后转过走廊拐角,出现在视野中。她们手臂里都夹着一些衣服布料,以绿褐两色为主,显然是树王国服饰。
“梅,”艾米丽温婉地呵斥女儿,“金中校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可以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不可以对他没礼貌。(赫曼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从前做过对不起我们的事,但人家已经改过了,要给人家重新做人的机会……(赫曼:……)”
只要沾惹上精灵,所有人都会变得尖牙利嘴以欺负他为乐!
“杏夫人,”赫曼只有暂且先转移话题,向银发的精灵夫人致谢,“非常感谢您过来照看艾米丽夫人母女,给您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只不过是拿几件衣服来给她们嘛,”精灵夫人挥挥手,开始义愤填膺滔滔不绝,“我今天早上听枫说了艾米丽母女的事,可把我给气坏了!云起男人简直是禽兽不如!(赫曼咽了下口水,偷偷擦掉喷溅到自己脸上的唾沫星子。)卡斯叛变关艾米丽什么事?那群孬种男人没本事找卡斯算帐,就拿这么孤单可怜的母女俩来出气?我呸!总有一天,世界妇女大团结,要把这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男人全部打倒……”
硬着头皮,赫曼洗耳恭听杏夫人的革命言论,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四处游移了——抱着衣物含笑静听的艾米丽,容光焕发,气色跟那晚在森林里时简直有天壤之别,比头发颜色略深的琥珀色眸子一对上他的目光,仍显憔悴的脸颊上立刻飞起一抹红云,抿嘴笑着避了开去;抓着她衣襟下摆偎在身边的小梅,头发颜色跟母亲一样,大眼睛却是灰绿色的,显然遗传了她那已经亡故的父亲,此刻瞪向赫曼的眼神,仍含有轻微的敌意;她们身前的小棠露,双手抱胸,倚在树墙上歪着头看戏,蓝眼里满是开心好笑——看他跟成年精灵或人类在一起时倒还不怎么明显,此刻跟真正的人类“小孩”一对比,这“小精灵”的智慧成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高;还有……咦?刚刚带他过来的那位女精灵战士什么时候消失了……
“对不起,杏夫人,打断一下,”艾米丽开口了,声音依然轻柔温婉,“我能不能问一下金中校,他来这里,是否有什么事?”
“哦,对对,”精灵夫人单拳击掌,“我都忘了。您有什么事吗,金中校?”
刚刚松一口气的赫曼,马上喉咙又收紧了——他该说有什么事?
“我……是来看看……艾米丽母女俩的情况怎么样……”
没词了,但也舍不得就走,只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一时间走廊里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你就不会说,然后再跟艾米丽夫人说点私事、最好外出散散步单独谈谈吗?”清脆地打破这阵尴尬的,是摇头叹气的小棠露,“金中校,你逊毙了啦!”
即使事关自身,赫曼也差一点笑出声来。在女性们的吃吃笑声中,他抬头再看一眼那琥珀发的女子,鼓起勇气:
“我……是想这么说来着。不知道夫人有没有空?”
艾米丽犹豫了,看一眼依在自己身边的小梅。
“不如大家都出去散散步,我和梅可以继续玩抓人游戏,杏夫人会照看我们——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嘛!你们两位可以悄悄失踪一会儿,我们保证不会察觉到。”小棠露继续一本正经地建议,说完后,自己也纳闷,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无师自通拉皮条的本事了?”
…………
似乎是没有比小棠露的建议更好的方法,大家算是一致同意了。外出前,杏夫人和艾米丽先回到她们母女刚刚迁入的房间,放下她们手中的衣服,再拿母女俩的外套出去。
借此机会,刚才还高唱女权主义高调的杏夫人,向着艾米丽眨眨眼,脸上泛起慈爱笑容:
“是个很不错的男人,要抓紧哦。”
“嗯,”艾米丽挽起一头秀发,回她一个静静的笑,“他是好人,而我和小梅也正需要。”
“……需要?”
琥珀发的女子没有立刻回答,穿上外套带上房门后,轻轻扶住精灵夫人的手臂,边缓步踱行,边自语似地低喃:
“恋爱,结婚,生女,守寡,冒认高官家属,被揭露,承担一切,在耻辱和死亡边缘被救回来……经历过这一切后,夫人,您认为我还会去奢望爱情这种东西吗?我如今所想的,是怎么样活下去……所以我好羡慕你们树精灵的女性,你们都那么独立坚强而自由,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男性……”
……可是所有树精灵,几千年来都依靠着同一位男性在这个世界中存活下来,不是吗?
真实年龄已经上万岁的精灵夫人没有说出心里的话,只是伸长了手臂,搂住人类女子纤弱的肩头。
※※※
日暮黄昏时,赫曼。金踏入云起军营地,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已经错过了营中开饭的时间,却根本一点都感觉不到饥饿。事实上,他的步子轻飘飘地仿佛踏在流云里。
虽然精灵王父子明天就要动身去森林深处的云落湖,但,艾米丽母女不跟他们一起走,而是随后继的精灵妇孺们慢慢择期动身。也就是说,象今天下午的美妙时光,他还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拥有……
二十八岁了,又身处原大陆上最繁华的云起商埠里,赫曼自然早就有过“经验”,甚至结婚的事,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到父母实在催逼得敷衍不过去,眼前又有差不多的女人,就干脆投降算了,反正不过是生儿育女那档子事嘛……
他是不知道,一男一女单独相处时,呼吸竟然会如此紧迫,心跳竟然会如此急促,手心竟然会如此潮热,双腿竟然会如此绵软无力……但这一切明明让人讨厌不安的生理反应,只因为有她的微笑在旁浮动,就都笼罩在一层迷人的玫瑰色彩里……
伸手撩开帐篷门帘时,赫曼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一个冰冷干涩的声音传入耳中:
“恭喜啊,金中校,听说您在树精灵的帮助下,完璧接收了卡斯将军的假冒女儿?”
抬头惊望,赫曼正对上罗克大校那张苍黄脸孔,与白多黑少的眼睛。
第七十六章 温馨家庭大团圆
蹦蹦跳跳地推开家庭小餐厅的门,淡金发小精灵抬头一看,脚步立刻沉重下来。
只能容纳六人、平常只有精灵王父子俩使用的餐桌,此刻周围几乎坐满了。
首座仍然是金发的梵镜王占据着,他的左手边,杞、杏这对银发精灵老夫妇安稳端坐,右手边,黑发的联军统帅杉,与亚麻色长发的民政大臣竹,也并肩坐在一起,每人脸上的表情都颇严肃。
“那个……”张着蓝色大眼睛,小棠露迟疑地问,“杉,竹,你们两位终于决定公开关系、百年好合永结同心了吗?恭喜恭喜!”
“…………”
正在喝茶的梵镜王扑哧一声笑出来,杞杏夫妇也很没尊严地浑身乱颤。两位精灵大臣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挪动餐椅,离对方远了点……
在心底偷笑着,树精灵王子爬上桌边唯一空着的一张坐椅——正对着上首位父亲的那一张。小屁股还没沾到椅面,精灵王就在桌对面招手:
“宝宝,你坐错位子了。过来,到爸爸腿上来。”
窗外渐渐愈来愈浓的夜色中,似乎响起了一声什么东西吸口水的声音。精灵王身不动、膀不摇,拈起面前桌上餐刀刀尖,刷一声掷出去,打着圈儿直飞窗外。
有一堆厚密的藤萝在窗外垂落着作为装饰和遮挡,此刻,那把餐刀就撞上了它们,成锐角弹回,铮地一声,迅捷钉入树王宫外墙上。
窗外响起微弱的尖叫,一只黑蝙蝠挣扎飞起,扑扇着不太灵光的双翅,没入夜色。
“帕尔先生的老毛病还是改不了啊,”叹着气,小棠露爬上父亲双膝,很舒服地坐下来,抬头望望桌对面的空椅,“爸爸,那个是——”
餐厅门再度被推开,一身便装长裙的枫走进来,室内光线立刻明亮了很多。
“抱歉,来晚了。”
美女与小孩享受的待遇就是不一样,桌边已经落座的男士们都站起来迎接她,连腿上有累赘的梵镜陛下都不例外。一手把儿子拎起来夹在腋下,金发精灵王笑得极殷勤:
“哪里哪里,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枫根本没搭理他,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到唯一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在一般的树精灵家庭里,通常,那是主妇的座位。
抬眼,在场所有精灵的目光都避了开去,脸上笑容却是如出一辙的无辜与不知情。
“咦?”童言无忌的小棠露又开口了,“原来今天不是杉和竹,是爸爸和……”
精灵王修长的手掌准确捂住儿子小嘴,一边招呼着大家都坐下,装做没看到枫的血滴子杀人目光。
等到仆役们把菜布好,斟上红酒,精灵王以优美的手势端起面前的水晶杯,祝词:
“没有别的意思,明天我们就动身了,今晚一起吃个饭而已。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都象一家人一样,相处得这么友爱和睦、礼貌谦让、亲情深厚、心心相印……”
“是啊,”联军统帅杉破天荒地附和了自己的国王,“过了今天,这些人能不能再聚在一起,谁死谁活,谁先谁后,只有天帝知道了,所以抓紧时间尽情享受吧……”
“咳咳,杉!你就不能让大家好好吃点东西吗?”竹在叹气。而枫的反应更直接——抓起餐巾打个结,当面摔到哥哥脸上:
“闭嘴!”
一桌之隔,坐在杉对面的杏夫人直摇头:
“真是的,杉,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妹妹来管教你。看来这男人的心智发育成熟度就是不如女人……”
“哎,亲爱的,话可不能这么说,”杞阁老不同意,“杉一个人就能代表全体男性吗?你这是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这要看你如何看待……”
………………
晶莹的红酒杯在空中举了好久,最后,叹一口气,精灵王自己跟自己喝了一口,放下。
一低头,发现怀里的小棠露倒真是安静下来了,小脸柔顺地贴在自己胸口上,颤动的小身体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温热……
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自己的儿子最贴心啊……
…………
“……棠露,你偷吃冷菜就算了,不许把嘴边油渍往爸爸衣领上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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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的行为应该由他自己负责,跟艾米丽母女没关系!她们也是受害者!”
“哦?你能确定?卡斯对于森林难民营地的了解,是从哪里来的?”
赫曼的帐篷里,罗克大校、雷上尉、大汉杰克、方婵大校的长子西恩,再加上赫曼自己,几个男人把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狭密的空间更加剧了气氛的紧张程度,秋末冬初的夜晚,几个人都开始沁汗了。
进帐不久,赫曼就弄清楚了事情经过——下午,他和艾米丽在森林里散步时,被几个云起士兵看到。消息很快就在营地里传开,最终辗转传入罗克大校耳中。其他几人,也是想当面向赫曼问明白,所以坚持留在这里陪大校一起等他回来。
面对目前的云起军最高负责人,年轻的中校挺起胸膛,直视罗克大校白多黑少的眼睛:
“大校,您又要开始‘抓内奸揪叛徒’那一套了吗?”
在上几次轰轰烈烈的“抓内奸揪叛徒”运动中,包括赫曼自己在内的很多无辜者遭受不白之冤,而讽刺的是,后来的事实证明,真正的内奸、叛徒安全地躲在此类运动波及不到的高层中,整座云起城也因此而陷落。这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游戏,罗克大校还要玩多少次才罢休?
安静地瞅着赫曼年轻的脸,罗克居然笑了笑,那笑容却的确是比哭还难看:
“怪不得精灵王总叫你‘小孩子’,中校,你真是永远长不大。你现在身处的位置,你能接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