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去的三宝,看到了族人们眼中的恐,立刻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云起城破后,曾经有一支人类种族的长官公然顶撞菊渊人,结果一夜之间,那一族的三千多名战士全部消失无踪,留给其他人的线索只有云起大湖岸上的斑斑血迹,和湖面上漂起的几件旧衣。
让树精灵快点来吧——三宝愤恨地想。早点给我们来个痛快的,省得在矮人渣子手底下一天天苦熬等死!他自己,是早就对“活着回家”不抱指望了。
寒风骤起,树林沙拉拉摇荡出异样的动静。早已被斧声倒木惊起的飞鸟愈发兴奋地在森林上空盘旋不去,嘎嘎嘎叫得凄厉而狂热。许多忽合台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斧头,紧张地面面相觑。
终于来了吗?
第一百零二章 跟画中恶魔回家
映着西下夕阳最后一道反光,一枝黑黝黝的长箭自林中射出,“当”一声击碎一名菊渊军官手中的木盾,穿透胸甲,直接插入他的心脏。
瞪大双眼,那军官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只剩一块把手的盾牌,仰天倒下,胸口激出一捧血箭。
掺杂在两千多名忽合台人中的几十个菊渊军官,都站在队伍中间比较安全的位置,离森林较远,而且全身披挂盔甲,手持盾牌,是这些人里防护措施最好的了。但就在这么一眨眼间,跟在那枝黑箭之后,森林里连珠般飞出一蓬箭雨,专门对准菊渊军官,痛叫声起,大部分人都挂彩负伤了。
“冲!给我冲进去!”呲牙咧嘴的菊渊队长扬起手中鞭子,指着射出箭雨的那片森林发令。一声呐喊,几个低级菊渊军官带着忽合台兵猛冲过去,很快隐没在树林里。
他们余下的位置,由后面的高顺族士兵来填充,整个菊渊军进攻的队型和方向,并没因此而改变。
这就是菊渊人此次的作战计划——派炮灰去驱赶开横在路上骚扰游击的云起联军,大部队则认准一个方向(他们认定的树王宫方向),一股劲向前猛冲。
十万人浩浩荡荡进攻大森林,听上去是件惊天地泣鬼神气贯长虹的伟大创举,真正实施起来,却麻烦复杂得几乎无法进行。
简单一点说,因为树精灵封闭了森林里所有道路,菊渊人不得已“霸王硬上弓”——二百路纵队齐头并进,前面几千人拿着利斧嘁哩喀喳遇树就砍,开辟出一条宽度达数公里的道路,一点点向北方延伸。后面大队缓缓跟进,倒木被流水价一棵棵传向后方,堆放在新烧出的那些空地上。
作为砍树先锋的忽合台人出发整整一天后,殿后的菊渊军才走出云起城。各军团之间保持着可见距离,战线拉了快有十公里长。这还是之前第一次火烧森林时,大火几乎吞噬了从云起城到树王宫之间的一半森林(但菊渊人并不清楚这一点),给他们清理出一片较大的战场,才摆下豪华壮观的十万人行军队伍。
可不这样摆阔气撑场面也不行——菊渊人早领受过教训,面对这片黑压压神秘不可测的大森林,只派几百几千人进去,根本等于白给,可能见不到树精灵的漂亮脸蛋就喂饱林中那些毒物妖兽了。本想以火克木地也借助一把自然力量,而且开始也进行得挺顺利,但没想到天助树精灵,哪里火起哪里雨下,多次尝试失败后,无法控制自然元素的人类只好放弃。
最后就是——“毕竟人多力量大,只要我大陆联合讨伐军紧密团结在以大帝陛下为核心的帝国领导层周围,高举“大陆共荣”重要思想的伟大旗帜,全面贯彻落实陛下的英明指示,解放思想,振奋精神,扎实进取,奋力开拓,就一定能踏平树王国,杀尽树精灵,完成大菊渊帝国千秋万代一统大陆的雄基伟业!”——这是纪宫元帅面奏田信大帝时的慷慨陈词。
无视旁边名臣宿将们脸上露出的轻蔑神色,菊渊皇帝爽快地批准了新任“国舅”的进攻计划。云起城破时“联合讨伐军”尚有近二十万人,田信大帝御驾亲临时又带来了五万御林军,这一下近半兵力出动,面子真是给得不能再足了。
当然,给面子背后的潜台词,也不言自明。那两位因为“预测天气不准”而切腹谢罪的巫师,就是无穷无尽的榜样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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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长声惨叫中,随着最后一个菊渊军官咽喉中箭倒下,天色完全黑了。
透不进星月光芒的密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忽合台人折下树枝点燃火把,在确定所有菊渊人都已经阵亡后,德定下令停止前进,清点人数,结果惊愕地发现,两千多名忽合台残兵,只有十几个人被树精灵的箭误伤,没有一个被杀。
这是怎么回事呢?
此刻,他们已经被树精灵带得深入大森林,离菊渊本军大部队很远了,更加无法辨别来回路径。难道树精灵是想在此合围,痛快淋漓地将两千多人一并解决掉?
“长官——”
队伍一侧的士兵忽然齐声叫唤,叫声中含满了惊异与恐惧。三宝回过头去,正看到森林里亮起的那一团白光,幽灵般缓缓飘近。
白光中心,是一条散发着金光的颀长身影。
不着护甲、手无寸铁、孤身一人,只在千万粒萤火虫的随身护送下,金发的精灵恒稳走向两千多名敌兵。
身周树木长草跟着他步子的节奏而起伏呼吸,林中的潮湿空气编织成透明的网,扑天盖地罩住所有忽合台人。明明刀斧在手,却硬是无法举起,更无法对准眼前这一幕幻像……
金发精灵停了步,开口,发音极标准但略感陈旧过时的忽合台语在林中回旋震响:
“跟我来,树精灵送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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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样……真的行吗?”
嚓嚓的脚步声中,一个忽合台人凑到三宝身边,压低嗓门问——但声音仍很大就是了。(忽合合族的生理特征之一)
“我们没有选择。”三宝皱着眉回答,望向在前方带路的那十几个身影——有身形轻灵飘忽的精灵,也有明显笨拙的人类,在幽影幢幢的树林间穿来插去,如果不是手上火把照亮,后面这两千忽合台兵很容易就会跟丢,再度迷失方向。
而且,两千人对付这十几个虽然有胜算,但谁知道这片见鬼的森林里还埋伏着多少兵马?至少,刚才那位现身发声的金发精灵——看样子是个高级将领?——把这十几个从林中召唤出来,交代完事项就转身不见了,来去无踪如鬼似魅啊……
“大人,”身边的士兵脸有忧色,“就算树精灵带着我们能穿过森林,回到家乡去,这事万一被菊渊人知道了……”
嗯,三宝一路上心里犯嘀咕的也正是这个问题。忽合台族目前处于菊渊帝国高压统治之下,而菊渊人惩治逃兵一直沿用“诛灭全家、邻里连坐”的方法,这样的话,无论家人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有多么激动,所冒的风险也太大了,而邻居告密出首领赏的机率则更大……
可是留在这里的“联合讨伐军”里,照样是死路一条啊!菊渊人牺牲炮灰,从来不带犹豫的。
“大人……”又一个士兵凑上来。
“我知道我知道,”三宝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正在考虑我们这些人的前途……”
“大人,是关于刚才那个金头发的精灵,”这个士兵悄声报告,“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嗯?什么?”
“咱们族中一直流传着的‘金毛恶魔’故事,您知道吧?”
“当然!”那是自从近千年前忽合台人建立的“人类第四帝国”灭亡时起,就在全族内流传的恐怖故事。据说在忽合台帝国最强盛的时期,某次祭祀中触怒天帝,于是天帝降下金毛恶魔来处罚忽合台人,十年之内就使得帝国连年大旱,战火四起,终于分崩离析。
“我的祖上,世代都是帝国宫廷御用匠人,”那士兵继续说下去,“至今,我家里还有几件传家之宝,其中之一就是一轴画像,画上的金发男子,据说是我先祖私自画下的那个‘金毛恶魔’的真容。刚才那个金发精灵出现的时候,我就觉得他的相貌好眼熟,现在想起来,跟画像上的人简直一模一样啊……”
三宝愕然停步,一时不知自己置身于何时何地,何种时空。
而在他们身后的大森林腹地里,投入十数万人的大战,正在轰轰烈烈地展开。
第一百零三章 流芳千古和流毒无穷
天底下最郁闷又最尴尬的情景,莫过于此了——赫曼。金以手支颐,无意识地作少女托腮状。
郁闷的是:明明有一腔热血,只愿卖与识货的……不,只愿洒在为国为民的前线战场上,却偏偏被束缚在后方营地里“留守”。结果现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孤灯如豆,他埋首于一堆卷轴中独对青灯,只能凭想像去揣测森林中热火朝天的战斗场面。
尴尬的是:大帐里另一个活人,正在低头整理文件的值班中士文员,正是与他有“决斗”之约的已故方大校长子西恩。
整晚,两人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大致模式如下:
“中士,请拿xxx文件给我。”
“稍等……给您,中校。”
“谢谢。”
这也算难能可贵的和平时光吧——赫曼想。如果他们之间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倒也是不错的状态。随着西恩长大成熟,他们之间的误解应该会慢慢消除,最终能够如兄弟般亲密友爱,让他尽力补偿对方妈妈的失职歉痛……
帐帘一掀,一个略微发福的身影悄没声走进来。
“阁下!”看清是谁后,赫曼吃了一惊,立起身迎上去,“您怎么这时候来了?有什么事吗?”
云起城政府主席于德阳,和绝大多数目前在森林营地帐篷里栖身的云起人不同,他和他的家人,作为“贵宾”被款留在了树王宫里。而且他“国家领袖”的身份比较超然,并不直接参与联军军务事宜,所以平时很少能在指挥部大帐里看到他老人家。目前前线森林里战事正酣,于城主不躲在树王宫里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来军营里闲逛,也难怪赫曼吃惊了。
“嗯……金中校,这次原来是你留守啊。”于城主白净的脸上现出亲切微笑,“没什么事,我只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赫曼凝神打量这位云起人的民选城主、几千年来第四位战时领袖——笑容是有些勉强的,脸色是白中透灰的、目光是游移不定的、整个人是魂不守舍的……
一点都不奇怪。自从云起城破、于城主成了“流亡政权首领”后,到现在,他基本上一直都是这种状态。日常的军政会议,他就算出席,也只是敬陪首座而已——他对军事一窍不通,当着刻薄精明的精灵王又不敢乱讲造次,所以拿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意见。他至今所做的主要工作,就只是听从树王国民政大臣竹的安排,依次巡视森林里的云起人难民营,鼓动如簧之舌给自己族人加油打气。但局势艰难如此,那些空头话翻来覆去说得多了,自己也都感觉没意思了……
“阁下,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赫曼再问一遍,心头涌起一丝对城主大人的同情——本来嘛,人家的长项是玩政治,现在却落到这种军事压倒一切的情境里,实在是有劲没处使,屈杀人家的大才了。
于城主细长的眼睛里闪烁起希望之光,健步走过来,拍拍赫曼的肩膀,温言奖慰:
“金中校,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你我又曾经一起经历过卡斯假女儿那件事(赫曼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脚),也算共患过难了。我心里,可是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孩子来看待呢……”
“谢谢阁下,”年轻军官强忍住喉头的翻腾,“那么,您的意思是……”
于城主向帐中四下望望,显然没看到埋首于大堆文件后的西恩,但回过头来后,仍压低了声音:
“赫曼,依你看,这一次梵镜王他们……能打得过菊渊人吗?”
一瞬间,赫曼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其中包括拔出腰刀当面砍过去,劈他个满脸花——鬼鬼崇崇来说这种话,好一点的推断是他丧失信心、想弄点护卫逃跑了,想得再恶劣些,说他是来‘劝降’拉人下水叛国投敌也有可能——但下一刻他就压抑住这种冲动,提醒自己:为这种人脏了手,太不值了。
何况,现在云起人内部再自相残杀起来,那真是再没有一点能生存下去的道理了……
“阁下,”年轻军官肃容以对,“请允许我恭喜您。”
“恭喜?”城主大人愕然。
“对,恭喜。”赫曼点头肯定,“恭喜您,很快就将成为‘带领云起人抗击强暴复国中兴的伟大领袖’,以这样的光荣头衔被载入史册,万古流芳!想当年云氏王朝的开国君主云从龙陛下,不正是因为跟树精灵王一起,先后两次带领族人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