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而是拼命咬着嘴唇眨眼睛,想忍回眼眶里的泪水。被击中的半边脸颊又青又紫,很快就肿了起来。
“他没事吧?”赫曼站在三步之外问,面沉如水,显然不想这会儿面对西恩。
“好象是死不了。”精灵王义正辞严地谴责,“金中校,对方妈妈留在世间的唯一骨血,你怎么能下这样的狠手啊!”
…………这还不都是你老人家挑拔起来的!现在居然倒打一耙——
“我——”西恩哽咽着开口,一牵动脸腮肌肉,就痛得再也说不下去了,两行泪水滚滚而下。
“好啦,好啦,”精灵王弹了下手指,身边雪地上,一株深绿色的荟类植物破土冒出,迅速长成半人多高。他折下一片带刺的绿茎,把截口处粘糊糊的透明汁液涂在西恩脸上,“别动!——忍一下,孩子,半天内就能消肿,明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而这个正处在叛逆期的大男孩,居然也就乖乖地忍痛不动,任凭金发精灵王给自己治疗……
“你并不是真的痛恨金中校、认为他应该对你母亲的死负责,对吗?”
回答这种问话……是应该点头还是摇头呢?
“你自己也知道,把对叛徒卡斯的怨气发泄到艾米丽夫人身上,是不合理的。我不认为你缺乏判断能力,西恩。”
这一次,精灵王就不是在问了,而是很冷静平淡地叙述事实。
大男孩低下头去。
荟汁涂完,精灵王拍拍手起身,顺便把西恩也拉起来,托起他脸腮,仔细瞧瞧还有没有外伤。
“你知道你是很特殊的人吗,西恩?”
“知道。”大男孩困难地挤出一声,表情也僵了些——尽管在目前青红紫黑俱全的情况下,不那么容易看出来。
“我说你特殊,并不仅仅因为你母亲壮烈殉国,让你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精灵王的碧绿眼眸紧紧盯住西恩清澈单纯的双眼,“你特殊,因为你的人生从此将跟其他人有很大不同!普通人梦寐以求的晋身基石,客观上,你母亲用生命代价替你得到了,你怎么可以浪费掉?想一想,只要你稍微努力,就可以一辈子过上多姿多彩、富有刺激的生活,成为支配者、统治者、让他人对你俯首听命——”
“像你。”十八岁的大男孩喃喃吐出一句,抬头注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英俊脸庞,无法移开目光焦点。
“对,像我,也像金中校,像战前的于城主。”精灵王坦然承认,“这才是成年男性应该角逐的领域!别再玩你那孩子气的报复和胡闹了,西恩,你已经十八岁,该长大了!”
细瘦长腿下的军靴在雪地上不安地来回踏动着,年轻的云起军参谋部文员别开眼去,嘴里嗫嚅了几句什么,一个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目送他的背景消失在挂雪森林间,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堂教育课的赫曼,叹着气,从雪地里拎起自己气味恐怖的上衣:
“陛下,您这个扮好人的便宜拣得可真现成。”
“哼,这机会可是我自己创造的!”精灵王不服气地反驳,“你当挑动别人决斗容易啊!有本事自己试试看!”
“…………”
一个要洗衣服,一个要洗手,两位“成年男性”并肩向森林里的池塘走去。
“不过说实话,陛下,您对人类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真是想不到啊。”
“哎?你吃醋了吗,金中校?”精灵王笑着拍拍赫曼肩膀,“没关系,下次你被人打哭的时候,我也会来救你的。”
闪身甩脱精灵王的手,赫曼苦笑摇头:
“这个可不敢当,只要您别再习惯性地鼓动所有人来跟我作对,我就谢天谢地了。其实,我现在心里想的是……”
“?”
“二百多年前,”赫曼缓缓地说,“面对十九岁的大孩子云峭时,您是用哪一种态度呢?象对西恩,还是对我?”
第一百一十九章 历史一再重演
深邃莹润的绿眼眸,微一恍惚间,仿佛蒙上一层历史的云雾,遮蔽住朗日晴空,也遮蔽住通透无障的心灵。
“云峭啊……”
唇边浮起习惯性的微笑,精灵王转头目视年轻的云起军负责人:
“你是打算要为冤死在我手下的故国皇帝报仇吗,金中校?”
“…………”
“好,来吧,我们用成年男性的方式解决问题!”
一个白鹤亮翅转举火烧天的起手式,精灵王拳打南山猛虎、足踢北海蛟龙、神完气足、精光内敛、雄纠纠气昂昂严阵以待。
“陛下!”赫曼及时后退一步,双手齐摆,“如果要找死,我会选比较痛快的方法!再说,我跟云峭无亲无故,身上也没有末世王朝的血脉,我替他报哪门子仇?您老人家省省力气吧!”
“什么啊,”精灵王失望地收起架式,不满咕哝,“原来你那两下子,只敢欺负西恩那种毛头小子?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好好舒展一下筋骨、体验揍人乐趣……”
赫曼只当没听见,跟着他走了几步后,旧话重提:
“陛下,那么,‘末帝之乱’到底是为什么呢?”
精灵王瞪他:
“你不撞南墙不死心是不是?弄不懂陛下我的间接拒绝表示?”
“怎么会呢?”赫曼微笑,“我知道陛下您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不过……末帝之乱是云起城历史上最著名的疑案之一,您知道我对这方面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趁着现在有时间,您为什么不——”
“我就不——”
“可是末帝之乱——”
“今天天气——”
“陛下,末帝之乱啊——”
“你再提一句这个词——”
“陛下,十九岁的云峭——”
呼地一声,精灵王气冲冲转身,一把揪起赫曼前胸衣襟:
“你小子找死是不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我——”
眼前近在咫尺的褐色发鬈,轻轻颤动着,颊上的雀斑甚至还没褪尽,近于黑色的褐眼毫不畏惧地直视,眸中点点光芒闪动,这副倔强不屈、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居然是如此的熟悉……
僵持片刻,精灵王从鼻中哼出一声,放手把赫曼丢开,背转身,迈开长步子,向林中池塘走去。
赫曼紧追几步,赶到他身边并肩而行,居然,不再出声罗嗦了,只静等精灵王开口。
“从开国君主云从龙的儿子起,每一代云氏王朝君主还是小孩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们了。”
“是,”赫曼顺从地接话,“而且我听说过,每隔几年把储君送到树王国去暂住一段时间,让他们从小熟悉树精灵,加深两国相互了解,一直是云氏王朝的传统。”
精灵王点头,脸色阴郁了些:
“现在回想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每一代云氏帝王,无论长大后有多么暴戾、残忍、阴险、狠毒,可小时候,他们都曾经是天真无邪的快乐宝宝……当年云从龙提出这个建议时,我就明白他的用意……他要我亲眼见证他每一代子孙的成长,要我亲自参与到抚育他们的过程中,要我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们倾注感情,终其一生,照顾他们、爱护他们、扶持他们,用我永恒的生命,来保全云氏王朝流传万世……”
“既然您知道……为什么还答应了他呢?”赫曼轻声问。
“我记得云峭,是的,那个羞涩内向的小孩子。”精灵王对插问置若罔闻,只是渐渐沉入自己的思绪里,“跟他的二十几位祖辈相比,云峭真的算不上太优秀,不聪明、不强壮、不活泼、也不勇敢。他是独生子,从小被父母和宫人们娇惯得甚至有点象女孩,特别喜欢依赖别人……”
紧抓着自己衣襟下摆的小手……向上仰望的褐色大眼睛里,充满着了清澈童稚的信任与恳求……
“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教过他什么……我只是过我自己的生活,不妨碍的情况下,让他在一边自己看、自己吸收、自己评判……我待他,就象千百年来对待他的祖辈,也象对待杉、竹他们,不拘束,不客气,大大方方,各自随意……我知道云峭喜欢来树王国,喜欢在这里体验自由无压力的生活……”
爬树、掏鸟窝、钓鱼、骑马、打猎……那个小小的褐发男孩的身影,曾经那么欢乐地出现在森林里的每一处地方……
“他一年年长大,开始进入我的宫廷,旁听我的朝政……他其实有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是个安静的、爱读书爱思考的孩子……”
一个人类的王储,精灵语学得居然比很多树精灵还要好……树王宫图书馆里长夜漫漫,孤灯如豆,一卷卷难懂的古书,就被他摊在桌上慢慢啃……
“我跟他的个性其实相差很大,不是特别合得来,可我知道他非常尊敬我,十几岁男孩的崇拜欲啊……十五岁那年他父死即位,是我为他加冕,云起城内形势动荡,也是我出面帮他摆平……十七岁那年大婚选王后,他特地来征询我的意见,我也尽我所能给了他指导和建议……我没有做过对不住他的事啊……”
尽管,选王后的时候,在那几个候选人之间,无论对比、推荐、称赞哪一位,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都从未露过满意高兴的神色……一双清澈的褐色眸子,就那么定定的、沉沉的、甚至是悲伤的凝视自己……
“我知道我……说话的方式……已经形成习惯,”很困难地,精灵王吐出一句疑似带有“自责”意味的话,“不过,身边这些熟悉的人们,都很明白我的真正意思,不会把玩笑话当真的,不是吗?云峭也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啊……何况,我只是说了句什么……类似于‘结婚后就是真正的男人了,别再事事问我’这种话,就算当真了,那也……”
悄然停步,精灵王侧过脸凝思,一头直垂到腰的瀑布般金发在雪地林间随风飘散,辉煌耀眼,令人几乎不可能移开目光或注意力……或许你不是有意的,赫曼默默地想,但你可曾设身处地替一个压抑内向的小男孩想想,想想这个十几年来一直仰望着你的生命,被骤然推开、抽离重心后的感受……
“反正,成婚后,云峭对我的态度就越来越冷淡生硬,”精灵王微微苦笑,“我以为那是人类都要经历的青春叛逆期,没太在意,也没有改变自己的处事方式……恰恰那几年,整片大陆的气候都不好,作物歉收,各国的经济压力都很大……我要保障树王国的子民生活,年轻的云峭,也勇敢地承担起他的责任,跟我对着干,反抗树精灵对云起人的所谓‘压迫’……当然,基本上,每一次都失败了……”
怎么可能有胜利的机会呢?经济制裁只会招来军事威胁,军事实力远不如人,打仗打不赢,吵架更吵不过,摆事实讲道理——树精灵王吃这一套吗?
“我应该注意到他越积累越深的挫败感的,一两次,我也发现他的眼神很绝望……如果我能找他好好谈谈,或者制造几次机会,让他把闷在心里的愤怒发泄出来,或许,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一次普通的争执而已,真的,一次很普通嘲弄玩笑而已……可,谁又能料到呢?他十九岁了,已经是一位青年帝王了,但在我的眼里心里,他还是那个摇摇摆摆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小孩呢!我怎么会料到他能做出那么血腥残酷的事……真讽刺,云从龙当年就是希望,在我眼里,看待他的子孙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我做到了,最终后果,却是二十八位精灵战士,和最后一个云家人自己的生命……”
长长叹息一声,精灵王低声念诵:
“眼看他生下来,眼看他长大了,眼看他登基称王,眼看他结婚生子,眼看他治国齐家、南征北战,眼看他儿女绕膝一天天变老,眼看他白发苍苍要我搀扶,眼看他躺进华丽的棺材,让这个生命成为宇宙中的流星过客……我看够了,也受够了,就算没有云峭的一时冲动,我也会想办法结束云起城的帝制。让我跟成年人打交道吧,让我可以摒弃感情因素,跟能够真正完全负责的对手争夺战斗。别再让我毁掉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含着淡薄悲哀和悠远回音的歌声,自前方林间袅袅飘来,空灵莹澈,象一条透明的丝带,在清冷空气中波浪般起伏无踪,末端消溶在看不见的远方天际间。
转过两株树木,那个小小的池塘就在眼前。本来已经被冰封住的雪白池面上,中央绽开一块大黑洞,池水冒着白气蒸腾而上,一条人鱼在水中载沉载浮,吟唱着飘渺悲哀的挽歌。
是的,美人鱼。赫曼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甚至认出了银发披覆下那张美丽的脸,是跟随水王国大臣湛一同前来支援的三位水精灵之一,似乎是叫做湘的那一位。平日里,她白袍垂地,行动轻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