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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诱 佚名 4745 字 4个月前

“…………”

“树王国和云起城唇齿相依几千年,削弱云起城,就等于损害树精灵的利益,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我不明白?”梵镜在冷笑,“云起城哪一代领导层里没有忠于我的属下?哪一件事关全城存亡的大计不决定于我的意志!假如我有心毁了云起城,这个地方早就成了接天森林的一部分,你们的祖宗八辈都没有机会生出来!”

微微侧过头,金发精灵王突然用树精灵语叫了声“进来”,随即转向赫曼:

“见一见发誓效忠于我的云起高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问吧!”

房门开了,出现在门外的,是几天前刚刚从忽合台人首都返回的、罗克大校青白色的脸。

第一百六十章 精灵诱

赫曼。金眼中的世界变得怪异而不真实,所有物体都在放大,所有动作都在放慢,所有的思想与意识,都象脱离了他的躯壳似的飞到半空中,冷漠地观看,一切与已无关。

他眼睁睁看着联军统帅树精灵军事大臣杉的死对头,向来以“反精灵派”著称的罗克大校,轻飘飘迈进门内,立下策反忽台台人大功后脸上仍然淡无表情,黑多白少的眼睛直视前方,完全无视房中还有人类的存在。

卓仁将军出师未捷身先死,方妈妈殒落在城陷那一夜的火海中,叛徒卡斯身败名裂,罗克大校成为云起城战前军方四位部长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一位,也是最年轻的一位,城陷后就成了云起军事实上的最高负责人,晋身“将军”行列、正式接掌全城军权指日可待。甚至,基于他在刚刚结束的“第五次云起战争”中的突出卓越表现,如果他有意投身政坛,那么下一届城主的人选简直非他莫属……

而他就笔直地走向立在书桌前的树精灵王,单膝跪地,平日里桀骜不逊的头颅恭顺地垂下,吐出一句通常会译为“陛下”的精灵语:

“我的主人……”

赫曼失神微笑,想着这位自称的“云起人利益代言者”,总是激烈地抵抗树王国对云起城内政的干涉,在一切场合用各种不同方式表达对精灵的反感厌恶,似乎只是迫不得已之下才勉强与树精灵合作指挥联军……他想起自己曾经目睹的一次次争吵,罗克与杉,多少回剑拔弩张不共戴天,却没一次造成过任何实质性损害……他想起云起城陷落之前,对卡斯产生严重怀疑的罗克,不找任何云起人商量,而是孤身来到这“绿海馆”,直接向树精灵汇报请示……他想起罗克一次次被树精灵王委以重任,从守北门接应梵镜王出城,到前往忽合台人首都策反,无论发多少牢骚有多少怨言,却尽心尽力从不违命……

“告诉金中校,”树精灵王向云起军负责人简洁下令,“你是谁?你效忠于谁?”

“罗克生于云起城,长于云起城,”人类将领并不抬头,答话流利而冷静,“但我是树精灵王陛下的忠诚臣民,我效忠于树王国,并在这一前提下为云起城服务。我深信这是对国家和个人都最为明智的抉择。”

“哈!”

赫曼忍不住放声一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负责情报工作的罗克大校,对外固然力战有功,对内却也同样大搞清洗处处树敌,恨不得给每个云起人都贴上叛徒内奸标签。赫曼本人被他逮捕入狱、受刑拷打在前,与艾米丽的恋爱横遭干涉在后……这些事或许与罗克选择的立场效忠之事无关,但听这个偏执狭隘的人嘴里说出“这是对国家和个人都最为明智的抉择”,赫曼说什么都压不下滑稽感就是了。

“陛下,”赫曼笑着对梵镜王开口,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在说什么,“我没有贬低您或者大校的意思,但我仍坚持认为,如果自认是云起人的罗克大校,把忠诚最先献给自己的国家,而非异族君主,他可以为自己的故乡人民做更多更有价值的事……我不否认,很多时候,云起城和树王国的利益都是一致的,效忠树王国就等于效忠云起城……但是,那些偶尔的不一致的时候呢?大战过后,哀鸿遍野,树精灵和云起人都要重建家园,资源是有限的,高贵的树精灵多拿一点,卑贱的云起人就得多饿死几口……”

褐发年轻人脸上的笑意在扩大,棕色眼眸里亮晶晶的东西越聚越多,明晰闪烁得象燃着了两团火焰:

“我是蠢笨的人,我没办法象尊敬的罗克大校一样,同时效忠两位主人,还说服自己这样做对两边都是最好的……我也没办法一头扎进美丽幽深的大森林,对自己同胞的困苦饿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做不到事事都以树精灵利益为先,把生我养我的土地踢到第二位甚至抛到脑后……赫曼。金生于云起城,长于云起城,是云起城的光荣市民,效忠于云起城——并愿意在这一前提下,为树王国服务!”

“好个气壮山河的英雄誓言啊,”树精灵王点头,语气是赞赏的,眼神却满是嘲弄,“很不错的演出——那么接下来的一幕是什么呢,民族英雄金中校?”

赫曼张开嘴——

翕动,沉默。

“你以为还能象从前一样,展示完年轻人的理想和热情之后,轻松地走出这扇门吗?”梵镜望向坚固的檀木房门,平静微笑,“到此为止了,金中校。如果你依然坚持自己的爱国立场,那么明天太阳升起时,民族英雄金中校被城内潜伏奸细暗杀的悲伤消息,就会传遍全城每一个角落。云起男人的叹息会凝成大湖上弥漫的云雾,女人们的眼泪是抚慰森林和废墟的倾盆大雨,云开雾散斗转星移之后,你的模样会被时间雕琢成石像,树立在玉京宫广场上云从龙大帝身边永垂不朽,和我们永生的精灵族一起同看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可是,你为之奋斗和牺牲的云起城呢?”

碧绿眼眸移回,树精灵王笑得悲哀:

“伟大领袖于城主领导人民打赢了第五次云起战争,威望空前高涨,再连任一届是没有问题的,你认为他有能力对抗我、保护云起人利益吗?军队是罗克的囊中物了,你指望我的忠诚臣民率领军队反叛树王国?这两个人领导下的云起城,一旦和树王国发生利益冲突,该饿死多少人,一个都少不了,甚至,还会比原定死亡人数多出一个——你。”

绕桌踱步,金发精灵凝视赫曼眸中变幻不定的光影,看这年轻人激烈挣扎的心绪,轻声催促:

“为什么就一心想着对抗而不是合作?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自己设定为树精灵的敌人?效忠于我,然后尽最大努力、以最大的可能性维护云起人的利益,这种做法真的这么不可接受吗,孩子?”

“…………”

“你还不到三十岁,已经立下了盖世功勋,摆在你面前的,是一条千载难逢的光明坦途啊!现在你已经是云起城第三号人物,千古流芳的护国名将,将来于城主和罗克退休下台,你还可以成为云起城之主,有机会按照自己的理想和原则来治理家园,恢复她战前的美丽、富饶、光荣、高尚……你有机会,有能力,有把握,现在唯一需要的,只是克服一个心结,给我一个点头……”

“…………”

“事业上,你会走上铺满鲜花的大道,家庭生活上,你也同样可以得到美满幸福……你所爱的那位无辜不幸的女子,目前仍然在树精灵的保护下,我可以为她洗脱冤曲恢复名誉,你们的结合会受到精灵和人类共同的祝福……事实上,再过几个月,你就要迎来你们第一个孩子了……”

“什么!”赫曼震惊,“艾米丽怀孕了?!”

“别问我,又不是我的责任,”梵镜若无其事,顿了顿,又补充,“如果是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父亲,而且还要留在异国,作为民族英雄的后代被别有用心者扶养调教长大、派回国内、当作工具指使利用……”

寒意侵袭,赫曼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海水……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罢了,可那条孤单飘零的琥珀色身影……独立抚养两个孩子的辛苦残酷……尚未出世的亲骨肉面临着的悲哀人生……

盯视壁炉火光在墙壁上摇曳出的黑暗祟影,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淹没了年轻人的头顶。艰难地呼吸一口,赫曼声音喑哑:

“为什么是我……陛下,求您放过我好吗?我不再参与任何军政事务……我带着艾米丽她们远走他乡,终身不再回云起城……城里有太多愿意向您效忠投诚的人,您不需要我的,看在我曾经做过些有用事的份儿上,您放过我吧……”

深棕色眼眸里曾经坚定不移的清澈与骄傲,终于被卑微乞求所碎裂。凝视这个崩溃了意志的年轻人类,梵镜再一次体验到千百年来有规律地缠绕他的残酷快感,象是狠狠摔烂自己亲手精心制作的花瓶,或拦腰斩断培育多年的珍异植物,或是目送一生陪伴自己的坐骑爱犬安详离去。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规律,即使坚如顽石亦要在不知不觉中受到风雨销蚀,少年纯真的笑容终结为躺卧棺中的苍老干瘪,夏日绚烂的繁华葬身于大地银白的冬雪。

太晚了,精灵王在心中低回喟叹。如果你不曾在无意中得知真相,而又真能在大功告成后激流勇退,你或许可以携侣远走天涯,给人世间留下一段传奇佳话。如今,你满腹冤情,满心不平,偏又威望超卓能力出众,爱戴你的西恩等人各有资本特长,猛将智将齐心襄助……叫我怎么能放心地让你走,确定你永远不会返回云起城,节外生枝给我制造难以摆平的惊天麻烦?

“效忠我,或者死。”

再重复一遍,依然简洁坚定得无可更改。

赫曼凝望金发飘拂下线条冷峻优美的精灵面孔,目光焦点缓缓转移,直望到大窗外,墨蓝天幕上喷泉般涌出的无数璀璨星辰。

今夜天清气朗,几乎没有一片遮天薄云。银河星汉从地平线横过夜幕,一路奔流一路散落漫天碎钻,珠光宝气华丽辉煌,美艳得让人不敢逼视,那么遥远又那么近切,那么热闹又那么冰冷……

天幕下有远方波浪般起伏的隐隐树影,是庇护了他大半年、令得他钟爱了一生的无尽大森林,近处高低错落的灯火,则是家园云起城正在复苏的呼吸,安详而静谧,既象破难出生的婴儿,又象历经沧桑身心俱疲暂且休息的老妪……

“从前我一直不敢承认,其实,我真的希望自己是个树精灵,”赫曼。金的声音在窗前夜色中静静飘荡,“我爱慕树精灵的纯洁、美丽、高尚、神异,我喜欢树精灵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我热爱树精灵国王远胜过云起人领袖……我以自己是云起人为耻,我恨云起人的愚蠢、自私、粗俗、浅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脱离人类,变成一个树精灵……”

回过头,年轻人乱蓬蓬的褐发被风吹得卷动起来,脸上的雀斑尚未褪尽,笑容幼稚安详得象个刚睡醒的小孩子:

“可是,世上有些事,没办法选择,也没办法改变啊……”

无防备,无抵抗,身体姿态完全放松了,这一刻的影像,竟是心无挂碍的灵动与优雅,无须插翅的飞翔九天,无须精灵化的异样永恒……

精灵王猝然起身,大步出房,只在路过仍跪在地上的罗克大校身边时,丢了两个字:

“动手!”

房门推开,走廊灯光太过耀眼,一时天旋地转,白茫茫一片的看不到任何东西。这世界竟会这样改变的吗?是光暗黑白欺骗了眼睛,还是存在本身就悖逆了规则?谁对谁错?到底谁该留下,谁该消逝?

梵镜在走,一阵风般飘过长长的走廊。墙太厚,窗太小,风太轻,空气不流通,呼吸也是困难了,还能再想什么呢?能辨明方向,知道出口在哪里,这就幸运地

够了吧?

“爸爸!”

卧室门开,小小的、温软的身体径直扑进怀里。还散发着奶香,柔软的淡金色绒毛拂过颈子,痒痒的……

“宝宝……我们出去走一走……”

推开门,迎着扑面而来的凉爽夜风,精灵王深深吸一口气,嗓音稳定得多了:

“唱支歌吧,宝宝?”

“嗯……好。”淡金发小精灵歪头想想,在云落湖牧场学会的一支溜到嘴边,化成清脆歌声溜出唇外:

“蓝天海凝做穹顶,

碧草春波无限延,

湖起淡云水生雾,

风过雾散长草偃。

美丽的姑娘骑骏马,

长鞭在手逐风电……”

褐眸红发,长鞭在手……梵镜苦笑着想起那个“美丽的姑娘”,夺回云起城的第二天,确知竹性命无虞后,不辞而别,回到森林,据说一口气冲回了云落湖牧场,重新整合那里的精灵战士们,又上了离暗黑妖物森林最近的前线……这大半年间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了吗?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花牛白羊行草间,

雪山倒影映湖面。

云落湖水寒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