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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春仍在 佚名 5701 字 4个月前

去。转身跌坐在矮榻上,心里冲撞著悲愤,思绪一遍混乱:"让我自己静静。"

慧清当初劝他的话:"你当时不过9岁,习武不过3年,即使存了杀苏秋之心......那一掌打在苏秋身上和打在久经沙场的苏卿怀身上也不可同日而语。若说找不到治疗的方法,我是不信的,为什麽一味隐藏拖至损命却是我们一直想不明白的了......"

现在这个疑问终於有了答案。可这答案并没有让苏子鱼轻松起来,不管怎麽样,父亲都是因为自己而损命。

但阅信之後,他更震撼於父亲的心思和留信详述的目的。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纵做到极处,俱当如是,并不用一毫感激之念。如施者任德,受者怀恩,便是路人,便成市道。汝若心存偿还或执著仇怨,乃是倾覆我意,染污於我......"

不是要苏子鱼为他报仇,只是希望苏子鱼不要懵懂无知为人所趁。更重要的是,不希望真相泄漏後他的儿子纠缠於仇怨当中,扭曲弊垢。他希望自己的儿子走得踏实平顺,像他母亲一样,成为一个至美至坚的人。站起来是在他的肩头,而不是腐朽在他的阴影底下。

苏子鱼突然全部体会到苏卿怀对他的爱,有多麽宽厚深广。这样百折不回的真心,让他无所适从,纷乱无措。

什麽都不计较吗?

如果说他上洛阳时,还有心存亲善母亲家族的微末念头,那北邙山上方翰一席话已经让他裹足不前,心怀忿怨。但这封信,让他对那些岌岌经营者生出恨意。

为什麽求富贵权力心如鸠毒?

猛然抬起头,只见昏黄的烛火下映照著对面铜镜里的人满眼通红,青紫的面容上扭曲著杀机。苏子鱼一愣,扑到镜子前面,惊惧莫名。

这竟然是他自己的脸。如此可怖狰狞的脸!他颤抖著,一手扶著台沿,一手哆嗦著摸像镜面,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一面,就像......很久以前,他亲眼看到用毒蛇一样的鞭子夺人性命的司马兰廷。

这就是修行七年的自己?这就是想要证解如来,济世渡人的自己?这就是被师父夸做慧根深厚,悟性通达的自己?

可是,一生父,一养父,怎麽甘心?!怎能不怨?!

"啊──"苏子鱼狂喝一声,夹杂著胸口的沈郁狠狠拍向镜面。

薄薄的铜镜应声而碎,镜台上空旷一片,碎片横呈於地。苏子鱼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因为发泄而平静下来的心觉得惶恐而空寂。

失望,对自己也对别人。

司马兰廷在内屋打坐,没有放过外面一丝一毫的动静,听见镜子破碎的声音,终於忍不住起身去看。正好看见苏子鱼推门离开的背影,心里一惊,急忙尾随而出。看清苏子鱼过去的方向知晓他是到栖逸院找郑方圆,放下心来,向闻声出来的奉祥示意道:"跟去守著。"

奉祥在栖逸院外守了足足两个时辰,才看到苏子鱼拖著脚步出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突然间好好一个人,蔫了。苏子鱼一脸迷茫,虽然提著的是灯笼,却像是提著千金重量般步履沈重。在王府这麽多年,奉祥更知道主上的很多事不清楚反而是福气。也不多做猜测,赶在苏子鱼慢摇慢摇的脚步前,回大明居向司马兰廷回复了,等他退出来好一阵苏子鱼才走回屋内。

地上还残留著破了一地的碎片,他一脚踢过去,叮玲翻动。似有所见,苏子鱼蹲下去看时看见映出的许多个自己。

望著地面零零碎碎的人像,苏子鱼呆怔半晌。再低头细看碎片里倒影,心中有什麽乍现倏隐,突然泛起某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渐渐的,一对大眼亮了起来,脸上神色惊喜不定,突然长声大笑起来。

司马兰廷这一晚并不比苏子鱼好过多少,听见屋外一串意外至极的大笑,立时出来察看。对上苏子鱼放光的虎目,又是忧虑又是惊疑。

苏子鱼看他出来,对著他喜叫道:"哥,哥,我知道了!"站起来把司马兰廷扯到碎片边,笑叹到:"我原来就是这面镜子。我总以为我明白,其实就像镜子一样,照见了却没有进到心里去。镜子上有尘,就像人心被外物纷扰遮蔽,拘泥於情仇恩怨,无论何事何物在心中已经照不见它的真实影像。但打破镜子,就算什麽也照不见也不是空。"

苏子鱼抬头看著一脸惊奇的司马兰廷,笑容清浅怡然安宁:"空是任事物自然而入自然而出。万事万物本就水到渠成,瓜熟蒂落,我何苦为难自己。"司马兰廷虽知道事情本缘,却那里知道他心里有过的一番纠葛,只听得一头雾水莫明其妙。但隐隐约约,发现苏子鱼浑身透发出一种无思无碍,超然物外的心念。

沈思半晌,再进内屋时看到那宝贝弟弟竟已倒在床上酣然入睡。

六十九 意外访客

司马兰廷心情复杂的望著庭院里上下翻腾的身影。练功练得怡然自乐的人,似乎没有留下昨晚的一点阴霾。好像,一夜之间他长大不少。

那一场闹剧,司马兰廷猜中了开头和发展,却没想到结尾突然硬生生被削去。并不是他不高兴这样的结局,只是一个人运足了气力去搬东西,搬起来的却是纸一样的轻巧,他怎麽都会觉得空荡荡的无处著力。

司马兰廷正是这麽一种心情。

但转念一想,苏子鱼能决然超脱固然让自己意外,却也算不错的结尾。难道自己还真想看著那小子走自己以前的老路,纠葛不清麽?这样才正是他所喜欢的那个苏子鱼啊。

只是,今後真的没有走同一条路的可能了。更或者,他们从来就没有走上同一条路的可能。

这样,也挺好。

很多家长都有曾经挣扎过,是好好锻炼孩子,让他早早长大适应人生百态,还是保护得滴水不漏维持住那一片童心?前者,使人太早接触到人世真相,太早丢掉快乐。就像自己一样,懂事之後有多久未曾真心地展颜过。後者,与世隔绝,接触到的只能是一部分人情真实,并且太过依赖於人。他虽然有心为子鱼圈出一方纯净天地,也担心自己百密一疏。

可苏子鱼毕竟是苏子鱼,纯善剔透却并不弱小。也许他的子鱼真的可以做到深陷红尘,历尽世俗而一心不改。

慢慢的,司马兰廷舒展了眉头,一抹由心的笑意轻轻绽放在嘴边。

热呼呼的气息喷在脸上,司马兰廷睁开眼睛时看到苏子鱼笑嘻嘻地蹲在身前。後者大汗淋漓,头顶似乎还冒著烟,看他醒来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你是在打坐练功还是在睡觉?"

"我在休息。"顺便练功。

"嘿嘿,我还怕又搅了你练功,不敢喊你。"苏子鱼傻笑著站起来,"那我们去用早膳吧。"走两步,看司马兰廷没动静,回过头去看。

司马兰廷向他招招手。苏子鱼狐疑著又凑了过去,被他哥一把拉住在额头上印了个吻。

感觉到手底下的皮肤汗黏黏的,司马兰廷不满道:"闹得一身臭汗,去冲个澡再用早膳。"

苏子鱼不乐意,看他哥沈下来的脸,怏怏的往屏风後面走,不干不脆还小声抱怨著:"麻烦,麻烦......"

司马兰廷在身後喝道:"奉喜,进来帮二爷洗澡。"奉喜这个苦命小子在北邙山一行後果然调给苏子鱼差遣了。

苏子鱼跳起来,手脚利落的脱掉衣服钻进水里,嚷著:"在洗了,在洗了。不用叫人......"

竖起耳朵听外面并没有动静,放下心来,又开始小声抱怨:"混帐,就知道威胁人......"胡乱擦洗两下,正想起身,听见外面奉明来了。

奉明手上拿一张名贴,向来老成持重之人现在居然行色匆忙,司马兰廷诧异道:"什麽人求见值当如此?"

奉明一脸喜悦:"不是求见殿下的,是请见二爷的。"奉明高兴是有原因的,苏子鱼进都以来除了那正邪不清的魏华存,就没有半个朋友上门。天天吃素念佛的,不求经世之道,害得他老人家总担心老王爷的儿子会突然变成和尚。现下得知苏子鱼也有士族中的朋友,怎能不高兴。

小鱼在里间听得奇怪,扬声问道:"谁要见我?长沙老家的人麽?"

奉明现在才知道他在里间沐浴,转过脸来对著屏风道:"是武昌祖家。祖越名。"

苏子鱼"啊"了一声,袍带未系好就急忙钻出来:"祖七啊!人呢?人呢?"埋著头就往外跑。

奉明也跟著兴奋,二爷愿意跟这些人交好那是好兆头啊!比老跑到寺里找和尚强多了:"越名公子昨晚上也来过一趟。"降低声音接著解释著"那会子王爷和你都不在,他放下礼品就走了。我把礼品送到二爷的西厢了。二爷没看到麽?"

苏子鱼抱怨道:"你怎麽不早说,我昨天到今天都还没进过屋呢。"心里头觉得对不起人家,更急著往外跑,却被司马兰廷叫唤住。

"吃过早饭再去见客,让明叔先接待著。"r

苏子鱼那还有心思吃饭,肚子饿也不当回事了,死活不干。抓了两块饼边吃边跑。司马兰廷又不好事无具细都管著他,说他几句不成体统苏子鱼压根没听到。

祖七正在花厅等候,两名柔柔软软的侍女正在为他煮茶,忽然听到外面"扑通"一声,接著又"哎哟"两句,苏子鱼跌跌撞撞的进来了,嘴里嘟骂著:"该死的台阶......"

祖七站起来一看,立马想起两人初见之时,乐得合不上嘴。苏子鱼还是老样子,一身锦袍白底绣著淡绿的暗纹,本来清爽又英挺却被他松松垮垮的穿著。一条银带本应该系在腰间,却被他拿在手里。虽然好笑,却并不觉得对方不恭敬,这麽倒靴来迎反显出他对自己的重视,心里不禁高兴。

苏子鱼笑得春光灿烂,亮晶晶的眼睛满是明俐欢畅,剑眉就像云插入鬓飞扬轩昂。走到近前,两个人相视而笑,把臂大乐。

一个潇洒任达,一个洒脱不羁。臭味相同,义气相投,见面熟连客套也无。

"好小子,你还真想著我。"苏子鱼不知道他到洛阳来干什麽,但人家是赶著他生日上门的,当初他们不过互相交换了一下生辰大小,难为祖越名记得清楚。

这份情意确实让他喜出望外。

祖七上下打量著他:"几日不见,你似乎长大不少。"

苏子鱼拉著他坐下,颇有点感慨万端,又有些故作老成:"唉,世事无常啊。这几个月经历的倒比我过去十几年都多......"正想大谈他的心酸史,突然想起什麽抱歉到:"昨夜我不知道你要来,对不住啊。多谢你的礼物了。"

"哪里。我昨天到得晚,明总管说你已经歇下了,我就让他别多事通禀,想著一早再来会你。"他想起苏子鱼方才衣衫不整的样子,奇道:"你竟起得这麽晚麽?"

苏子鱼大叫冤枉,气鼓鼓的说:"哪能呢。这是我练完功,我哥逼著我洗澡。"祖七正待笑他,这时候女侍将茶煮得了,小心翼翼的给他二人盛过来。

苏子鱼低头一瞧,挥挥大手:"不喝茶,拿酒来!"

七十章 宝马香舟(一)

祖七也附掌大笑:"说得好!"赞同过後又调侃苏子鱼道:"难道这一阵子苏兄酒量大增,准备一雪前耻麽?"

苏子鱼抓抓头:"是......增长了一点......"想起以前丢的脸,颇觉得好笑,复老实交代道:"其实也没增加多少,赶你是差远了。"

奉喜、奉勤一直跟在苏子鱼後边,听见二爷闹著要酒,嘴角抽搐,还是乖乖让人提了酒来。

新酿的桂酒,芳香馥郁,口味醇清。俩人干一碗,祖七赞一声,

"酒是好酒,就是淡点。"

苏子鱼咂咂嘴,点头:"是淡了点。要不咱们换种?干脆咱们上梨花阁喝去,那里风景好又清静,适合咱们说话。"从前王府"夜饮舞迟销烛,朝醒弦促催人"的梨花阁打从苏子鱼进府开始,彻底沦落为鸦鹊无声,门可罗雀之所。能不清静麽?

"那不如到洛水上喝酒去。"

这是一位好广阔景物的,倒跟喜欢水的苏小哥不谋而合。

苏小哥眼睛亮起来:"好主意!把王府的好酒带去,咱们慢慢聊。"

俩人说话间就起身,让奉喜去搬几坛好酒来,向前院马棚走去。苏子鱼本来想往牛车上爬,还没等他动作,却被祖七拉住:"好一匹千里良驹!我方才便一见倾心,正想问这是谁的坐骑?"

祖七指的是郑方圆送苏子鱼的宝马。通体暗红,气质神骏雍容,体态匀称精壮,彻头彻尾的一份大礼。原来那郑方圆和奉明一般心思,他自己是武将出身,这些年看苏子鱼在佛寺生活得优哉游哉,当著慧远面不好直说,其实心里是不大愿意小鱼儿就这麽长伴青灯古佛的。如果说奉明想让苏小哥走仕途,那郑方圆就是想让苏小哥建功沙场。所以,一得信儿苏子鱼离了庐山东林跑到洛阳,立刻高高兴兴送来宝马良驹。

苏子鱼挺喜欢这马。不过他单纯就是喜欢马本身而已,根本没考虑到马的用途,也没考虑到什麽千里良驹。

走过去拍拍马身,乐呵呵道:"我的。难得你喜欢,可惜是我叔叔才送的,否则我就送给你了。"

祖越名牵过自己的马来,也拍著马脖子,朗声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可没那心思。你看我这匹翠龙如何?"正是年少雄心,怎能不好名剑宝马?

苏子鱼哪会看什麽好坏,一本正经的盯著祖七的灰马,翠龙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於是他眼睛也跟著发亮:"好马!"

祖七以为他真是看出门道才说好的,满意的抿嘴一笑:"你那马叫什麽?"

他要不说,苏子鱼压根想不起还要给马起名字。眼睛一转,突然灵光闪现:"红玉,我的马叫红玉。"

奉勤下巴掉了。

苏子鱼的心理没几个能懂的。普通人哪会在畜生身上用自己亲人的名字,避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