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想念二爷得紧,特遣属下来接二爷回洛阳。"
苏子鱼又是一惊,不是因为灰狼说的话,而是因为这样说的灰狼。
"福叔和奉勤他们不知道吧?"
"王爷受伤之事自然不是谁能可以知道的。"这解释很有道理,可落在已经提起戒备的苏子鱼耳中就成了诡辩之词。他不动声色的问:
"什麽时候启程?我们离开难道还要找其他的托词?"看上去苏二爷一脸为难。他心里起了疑,想的却是先安抚好眼前之人,等大家都到齐了才发难。
可灰狼一句话就打破了他的算盘。
"请二爷跟我立即启程,给府里留封书信稍做说明即可。"
苏子鱼心里一跳,随即冷静下来,他苏子鱼艺高人胆大有什麽好怕的?旋即作势要起身,一边扶著脑袋一边絮叨:"怎麽如此著急?哎哟,头痛......痛......痛。"
灰狼犹豫一下解释道:"王爷不想福叔他们担心,二爷也不好胡乱找借口,不如留书离去干脆些。"
正说著看见苏子鱼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他若不去扶似乎说不过去,只得一个箭步蹿上去。苏子鱼微倾的身子还没扭过来,两手一转划著星图般的轨迹袭向他胸前大穴。但离中府穴尚有半寸距离时,灰狼本像是上来扶他的手陡然撒出一捧药粉来。
苏子鱼好整以暇的扯出个嘲讽的笑容,因防备著对方使毒早闭了气,心里正得意突然两眼一黑,"啪叽"摔倒在地上,全身力气尽失。
苏二爷心道原来这毒也是幌子啊,只来得及骂声:"你爷爷的......"就被点了哑穴。看著对方凑近的脸,苏子鱼还在心里嘀咕,师祖,师父,师伯这回可不是我小鱼大意失荆州,实在是对方不上道用了怪药。苏子鱼鼻子微动,其实也不大担心,因为他嗅出一丝熟悉的香气,殇子兰。
果然,那人过来拍拍苏子鱼的脸颊,"灰狼"一向冰冷单调的表情被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所代替。他扛著苏子鱼急步而出:"我的药在这雨天可支持不了多长时间,那些侍卫就快醒了,咱们动作得快点。放心,我不会把你怎麽样的,只是请你去看场好戏而已。"
他熟门熟路的扛著苏子鱼从东侧门走出去,苏子鱼在小门边上看见两个委顿在屋檐下的仆人,突然想起有一次他跟著司马兰廷偷入太傅府第的情景。心里慢慢生出绝望,知道不会有侍卫看到跑来救自己了。这分明是计划多时的绑票啊。
雨还淅淅沥沥下著,虽小了很多,但天色已晚四周的一切越发混沌起来。
东边小巷的尽头有一辆双骑马车停著,歧盛把苏子鱼扔进车厢里,动作还算轻柔却隐含著焦急。出城的这段路是歧盛最紧张的,如果出城之前被发现,他便功亏一篑了。等风平浪静的过了城门,他回到车厢与苏子鱼见礼,卸了自己的伪装揪起苏子鱼的脸皮,笑容亲切:"表弟,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的面对面呢。小机灵鬼是什麽时候发现的?"
"表你个死人头。"苏子鱼狠狠的盯著歧盛的手指,恨不得一口咬下半截去。蓦然瞟见歧盛投射在车厢上的灯影子,想起很久以前小石镇上神识窥得的那个背影,串起前不久为他治疗的"周凤池"一切明了起来。不过歧盛的事,司马兰廷从没跟他提过,他并不知道世间有这麽一个"表哥"存在,满脑子都揣度著歧盛的动机和目的。
歧盛见他没有丝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不由得笑起来,可那笑容并没进到眼睛里去。他不知道苏子鱼是有持无恐,还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其实歧盛自己也还没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两个人都在猜忌,谈不下去话只能似笑非笑的调侃。
"你哥果然说得没错,小表弟是有几分聪明。"
苏子鱼翻一个白眼,不拿正眼看他,全身都在谴责歧盛是"叛徒",是司马兰廷的"叛友"。
歧盛沈默一下,苏子鱼正以为对方在自己"正义"的目光下心有所悔,就听他喃喃道:"其实也不是真聪明,说不定是灰狼早跟你约好了见面的暗号,我才露馅的。"
苏子鱼暴跳,坚决维护自己的名誉:"狗屎!我哥那种龟毛假仙,他要是受伤了对我瞒都还瞒不过来,绝对不会派人来跟我说。"
歧盛哈哈大笑:"原来我一开始就被识破了。"话语表情像耍弄孩子般没有半分敬意。
苏子鱼本想不再理他,可实在受不得别人的嘲讽:"我知道你那借口不过是个幌子,是否被识破都没关系,因为早在我没觉察到的时候就中了你的殇子兰。"
歧盛仍然在笑,但笑容已有些发苦:"你连殇子兰都知道......"
苏子鱼倏然睁目,双目竟发出一种凌厉至极的光芒,电一般射向歧盛:"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歧盛心中大怒,又激荡著不安,脸色阴寒下来。半晌压下气来,摸著唇笑晒:"你当你那个哥哥就真是对你好?"他这句话说出来全然自信,离起事还有3天,以他对司马兰廷的了解即使苏子鱼出了意外司马兰廷也不愿更改计划了。
苏子鱼冷哼一声。
歧盛洒然笑道:"当初他恨你得紧,怎麽可能一见面就巴巴儿的带你到洛阳,怎麽说也是夺夫之恨,他不为自己难道就不为他母亲想想?不过是看你有可利用的地方,顺手施舍你点罢了。"
苏子鱼一呆,不禁犹豫起来。随即冷然道:"我哥对我怎麽样我自然知道,用不著外人挑拨。就算当初他有什麽想法,到後来他对我是不是真心我能分不出来?他可没什麽骗我的。"
歧盛的眸子,似烛火一般发著亮:"他是没什麽骗你的,可他隐瞒你的多了。露一半掩一半就全不是你看到的光景。不信,你等著看。"
九十章 朋友情谊
大明居正堂的那张高塌上,司马兰廷拿著许昌连夜飞鸽传来的信,全身都在颤抖,他铁青了一张脸,瞪著被怒火烧红了的眼睛。
"灰狼──"
灰狼出来,站还没站定,不防司马兰廷狠地一抽鞭子,"啪"的一声照脸上唰下去。灰狼身子微晃,却一步没退,噗!一下双膝跪倒,伏在地上。司马兰廷无端向灰狼发怒,奉正煞白了脸惊呆一旁,看著王爷持续一鞭子一鞭子的抽在灰狼背上手上,也不知该不该劝。
"混帐!"司马兰廷白中透青的脸因激动而慢慢绯红,"你知不知道?和他是不是串通一气的?!"
"唰唰"地,灰狼外衫片刻已见破碎,半边身体鲜血淋漓,虽然忍著痛还是避免不了轻微的颤抖。
司马兰廷执鞭的手也是抖的:"养虎为患!养虎为患!他叛变我,你也干净不到那里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怀什麽心思,不过是个阉人你妄图些什麽?!"
灰狼因这话全身一震,终於抬起眼来看著爆怒的司马兰廷,说不出的凄凉和痛苦从眼神里透露出来,压得司马兰廷一顿,似乎突然回省过来。沈度良久慢慢放下鞭子,退回榻上,冷冷道:"歧盛化妆成你去许昌把子鱼掳走了。"语气浸著颓然和萧索。
奉正灰狼俱是一惊。
司马兰廷静静的对著灰狼,隔了半响对奉正道:"你下去吧。"奉正眼不斜视的退开,他又对灰狼招手道:"到灯前来,我看看你的伤。"
灰狼心里即酸又热,按耐不住有些湿了眼睛,急忙低下头掩饰,顺从地走了过去。
司马兰廷轻轻撕开他的衣衫,灰狼精壮的上身剥出来已是血肉模糊。他按住灰狼,亲自去打来水给他擦洗上药,其实盛怒之下司马兰廷也是留了几分力的,并没有全力施为。否则像灰狼这般不挡不躲的早丢了性命去。
"是我迁怒与你,你别怪我......要是觉得委屈,就哭出来吧。"司马兰廷让灰狼爬在榻上,替他用棉纱净了创口,倒出药粉细细研开。
"不,不......属下怎麽会觉得委屈?"灰狼急忙想起身,被司马兰廷拦了,"蒲衣做出这种事,你生气是必然的,他这样实在是让人伤心......"说著,眼泪默默落了下来。
"是我错怪你了。他计划这样的事,你怎麽会知道。"司马兰廷叹道:"眼泪都出来了,还说不委屈?"
"属下真不觉得委屈!"灰狼挣扎起来,非要跪下,惶惑的看著司马兰廷:"属下受主子厚恩,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从来没有两般心思。便是歧盛,想必......他也是一时糊涂,请王爷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对王爷的衷心不必灰狼差,对二爷也必定不会有任何加害的。"
"你跟著我的时间长,还是认识他的时间长?怎麽心就偏过去了呢?"司马兰廷挽起灰狼,脸色淡然无波,彷佛刚才的怒火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清清冷冷的说:"他跟了我这麽久,心里想什麽我原本知道,可现在我也拿不准了......"
背靠在浴桶里,司马兰廷面色有些疲倦,起事第一步就遇上了很不顺心的事,他需要沈寂一下心情,就像他说的歧盛的心思他不是一无所察,却一直放任自流以为那是无害的。到反噬的那一天才猛然觉醒:人心,果然是最难掌控的东西。
阴寒的深秋,细密的雨在窗外不停下著,室内水气氤氲。暖暖柔柔的蒸气肆意弥漫,像情人的手轻轻落在臂上,手上。司马兰廷缓缓睁开眼睛,狭长的凤眼像是一双毒蛇的眼睛冷厉而阴毒。
"你身上有催情草的味道。"
跪在前方的人不惧的抬头看他:"我只是带在身上而已。"
"你想用在我身上?"b
跪著的人唇角开出一抹苦笑:"兰廷,你不再信任我了。"他的称呼从王爷,殿下,已经换成了兰廷。这样的更换,似乎表示出从今以後他试图和眼前之人保持另一种全新的关系。
"你可以帮我找一个继续信任你的理由。"司马兰廷的语气有些自嘲也有些嘲讽,走到这一步他倒宁愿歧盛还是可以信任的。
歧盛皱著眉,表情平静但略显凄哀:"我们十一岁相识至今,我那一件事不是首先想到你?16岁我随你从军,18岁我伴你去诸国历练,19岁你安排我进入杨家到20岁我们分离各自经营,我可曾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以为我对你的感情,无可猜忌。" 他春水般眼睛,炽热而坦诚,含忧带笑,直视著司马兰廷,宛若远山含笑迷檬,但又如面对狂风傲然挺立的一枝青竹。
相知这麽多年,他自然清楚司马兰廷的性格只看得见自己想要的,不想要的就视而不见。可他不想责难,他对司马兰廷的感情如何是他自己的事,但要他像懦夫一样不战而退他做不到。即使得到最坏的结果,他也要试一试,对於前半生的遗憾自己无能为力,可今後的人生遗憾不该再诞生在容忍中。
司马兰廷显然因为他的叙述挽回了一些往日情谊,严霜覆盖的俊颜慢慢有些松动。
"你不该把主意动到子鱼头上。你想对他怎麽样?"
歧盛静静地看著司马兰廷起身穿衣,他也镇静从容的答道:"他也是我的弟弟,难道我会伤害他吗?我只是不认为一味的粉饰隐瞒对彼此的情谊能有帮助,说一句谎言就得花千百句其他的谎言去圆他。小鱼又不是笨蛋,与其让事情积怨筑堤百里一夕崩溃,不如让他直面真相。我想,若是真金是不怕火炼的。"这一句,他说的是苏子鱼和司马兰廷之间,也说的是自己和司马兰廷之间。
司马兰廷压下心中大恨,眯著眼睛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种刻毒的深沈。
"如此,这两天子鱼就拜托你照顾了。"
九十一 灭门惊变(一)
苏子鱼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再被某人陷害後自己如何智慧无敌,神功大展全身而退。可实际上,身中迷香元神受损的苏小哥只是只被拔了毛的鸟儿,除了能叫两声外啥办法都想不到。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与某种传说中的动物极为相似。好在苏小哥是不打呼的,也就轻轻哼几声。
"明成,明成你能不能少点废话,好歹让我多睡会儿吧。"真是什麽样的主子养什麽样的仆人,北海王府的下人大多不苟言笑,让人无聊得发寒,而歧盛这个车夫兼小仆整天罗罗唆唆,跟只乌鸦似的闹个不停,让人恨得牙痒。
"小公子,又不是我愿意罗唆的。要是我现在不跟你交代清楚,等会儿我点你的哑穴,用针封了你的脉,回头你又骂我。"明成也挺委屈的,赶了两天快马,刚抵达洛阳他那主子交代一堆下来就没了踪影。这面又得看著这位活祖宗,也没个人替他想想,这几天赶路究竟是谁最累最苦?
苏子鱼横眉:"呸!呸!你交代清楚了也没用!你敢封我的穴道经脉,回头我骂到你爹妈都认不出来。"
明成苦著脸:"你骂我,我也得封啊......小公子,我也不想的,真的不想的......"一边说一边下指如飞,"噗"点了哑穴,"簇簇"下了银针。歧盛用的殇子兰跟司马兰廷用血做引子的殇子兰有些不同,更接近於迷香。即使苏子鱼到现在还全身酥软,可这两主仆下手还是很小心,从来都是双重制约下在他身上,过城门关卡时都会点了苏子鱼的哑穴用针封住他的行动能力。
比较起来,点穴之法虽然简单,但力透经脉血流不畅於人体有害,银针封锁之法虽然繁琐,但不阻碍血脉流通,受施者即便觉得恐怖,但其实损害轻得多。当然,这只是在不巨力反抗的情况下。
这边苏子鱼怒目竖眉,心里把明成骂了个狗血淋头可现实里也只能乖乖任人摆布,由著明成把他装进运菜的板车里。头上堆著三尺厚的青菜黄瓜,脚底蹦腾著几筐鲜鱼鲜虾,入鼻来满是泥土和著腥臭气息,苏子鱼狠狠问候著歧盛的祖宗十八代陷入梦境。再醒来时板车已经停下来,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老郭头今天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