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这点想来兰廷也是一直知道的。"歧盛脸上的表情也很淡,和他从前完美易容,成功做假後的喜悦完全不同。以前是恨无赞誉,现在得了这一句赞誉却像解骨的钢刀狠狠拖过了心间,只换得一个苦笑。
人说蒲衣公子从来都是倜傥飘逸的,他惊才羡豔,他眉飞入鬓,令人欣然的气态总是洋溢於笑容眼波间。但此时此刻的蒲衣公子发绺微乱著覆在额上,眼角含辛悲带,脸上隐隐消沈。
这消沈却不知道是因为司马兰廷还是因为他自己。
"是,我先入为主了。所以没发现不对的地方。"正因为清楚奉勇的心思,才会毫无怀疑。假扮的人也的确演得入木三分。
如往常一样,两个人之间似乎只是平和地交流检讨著。随著歧盛的缓缓走近,那表面的平和方显出隐藏著的一触即发焦躁不安。
灰狼闪身挡在歧盛和司马兰廷中间,像一座山似的,稳稳地杵在歧盛面前。两眼直刺刺地望著岐盛,带著询问,带著责备,也带著信任。
他想问这位即将登顶权臣宝座的齐王心腹,为什麽会做出那样李代桃僵的事。是不是有什麽误会?是不是有什麽为难?
岐盛和他对视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帘,轻轻的问:"三弟信我麽?"
灰狼怔住了,岐盛虽只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可他却看到了岐盛眼里没有流出的泪水,一滴一滴的化作了心头的朱砂。那是垂死动物的眼神,却绝望得没有哀伤。
他竟然如此绝望。
他想到了岐盛对司马兰廷的感情,就像自己对岐盛的,爱无尽绝毫无希望。秋云一般的背影,永远高渺。永攀不及。
他不会伤害岐盛,就像岐盛不会伤害司马兰廷,这一点他从心里笃定。於是,他犹豫了。不光是因为他对岐盛的信任,还因为他对司马兰廷的信任。
当然,即使他下不去手去做任何伤害他的事,但他始终也记得自己是齐王府的家奴,他是司马兰廷的护卫,从小到大他活著的意义只有一个:守卫司马兰廷。可司马兰廷很强大,强大到其实不需要护卫挡在他敌人面前。
况且,岐盛能算敌人吗?
迟疑的结果是岐盛绕过了他身边。
通常来说,灰狼让他们自己解决的想法是对的,但灰狼不知道一点,司马兰廷中毒了。扮成奉勇的岐盛在他传递的茶碗中下了毒,全身麻痹的司马兰廷此刻并不强大。
他在听到司马兰廷随即喝唤青影红影後,才发觉到了事不寻常。
司马兰廷在大明居中时,通常只留一个影卫在身边,特殊时期是两人,现在朝政初更正是多事之秋,所以留职的是两人一轮。影卫是从不轻易出面的,一旦出现便是生死一线之际。可现在青影、红影都没有出现。
灰狼心里大震,几乎手足无措,对上了司马兰廷狠厉的眼睛。
那眼睛里分明连他都戒备上了。
岐盛停下脚步苦笑道:"原来是青和红。我在外面下了‘迷雾'因为害怕影卫坏事,所以对他们多奉送了几根絮柳针。"
司马兰廷冷笑:"好周全的手段!家贼难防,公子思虑这麽周到想必图谋已久。我是养虎为患,活该被反咬了。"岐盛扮成的奉勇退出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大明居内外就完全落入了他的控制,不是因为熟悉,不是因为以往的信任怎能做到?
"我只想让你好好听我解释。"岐盛虽极力淡然,仍掩饰不住被言语伤害後的失望,眼里有一些懊丧有一些痛楚,但他并没有逼近,因为清楚这个距离是目前对方能容忍的底线:"我是今日得知你派人调查楚王之事,才不得不如出此下策。在你身边这麽久,自然容易突破些。"
岐盛之语正正戳中他心头之痛,司马兰廷心里恨得猫抓一样难受,他中毒很深,一时半刻都无法动弹。但岐盛也没有多少时间,大明居如果长时间无人进出很快就会被其他人觉察到异常。
他想让岐盛多说一些话,好稳住这两个人。灰狼已经是不可确认的一角了。
"你想解释什麽?"
"司马玮是我救的。"本来平稳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司马兰廷看敌人一般的冷冽眼神像铁缆一样紧紧缚著他的心:"兰廷......我没有想害你。从来没有!你知道,我......什麽都可以为你做。但是,我也有自己的情意不舍。司马玮和杨骏不同,他没有什麽对不起我的地方,但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是因为相信了不该相信的我,他是真正把我当兄弟的。他已经什麽都没有了,我无法眼睁睁看著他去死。"
司马兰廷一双眼睛如一柄淬炼的厉剑,看著他,端详著他,像是才第一次看到岐盛这个人,第一次听到岐盛这个人说话。他豁然笑了:"原来是这样,你早说不就好了,我也未必要他的命。"
岐盛不喜反惊,沈沈退了一步,声音终於失去平稳:"你一点都不相信......"
司马兰廷慢慢收敛了笑容,静静地说:"蒲衣,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那我该是什麽样的?阴险狠毒、不讲信义、不择手段、狡诈奸猾?如果今天说这番话的是你弟弟,你是不是觉得顺理成章毫无怀疑?在你看来,我就是没有一点人性,丧尽天良吗?那你又凭什麽要求我不要背叛你,我凭什麽帮你?"事情走到这一步,决裂已在眼前,平日说不出的话尽皆倾倒出来,岐盛心神若失,犹自苦笑:"我在你眼中,究竟是什麽......"
百廿一 满目成空(二)
司马兰廷抬眼,视线穿过了面前的岐盛,问得清清淡淡:"你说呢?"
烛影一晃。风轻轻从门间窗外吹过。
司马兰廷的话说得很轻,比风还轻,轻得飘飘荡荡似有似无,但在岐盛的感觉里却重若擂鼓。望著叶影婆娑的窗外,他直觉得这个暖春的夜晚比风雪严霜的寒冬还冷,颤声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早该知道了。
从他决意要救司马玮开始他就彻底失去了司马兰廷。失去不是因为他要救司马玮,而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可笑他心里还是存著一丝侥幸,奢望司马兰廷不会发现,奢望司马兰廷即使发现了也能够体谅。即使走到这样的局面,他心里都可悲的还存著一丝侥幸。
他是在赌,拿他仅有的一点东西去赌他能不能发现他想要的更多东西。
但现在一切都破灭了,他输了。
他不後悔,也不想後悔。像逼自己一般豁出去,岐盛道:"好,我走。你现在离大位只一步之遥,我再也没有多少可助益你的地方,留下去恐怕也不过范蠡文种而已,我早就不该眷念奢求了。"
文仲范蠡?
司马兰廷的呼吸有一瞬间变得急促。这麽多年下来就得了一个可共患难,不可共乐的勾践之名。麻痹更胜,头脸舌头都开始钝木,钝木得心里都感觉不到怒感觉不到痛。他静静地转过眼睛盯著灰狼,嘴唇勉力嗡动:"你也是这麽想的?"
"不,属下不敢。主上无论怎麽做,灰狼都无怨言,只是蒲衣......"
"够了!"司马兰廷的脸上凝结著肃杀,已经麻木的手指使命想要握拢却是徒劳而已,他一字一字道:"我要你杀了他。你杀不杀!"
岐盛闻言眼光一闪,水波一般悠远,迷离地看著烛火,神情空茫。
──这句话,他终於宣之於口。
──那些一起练功的剑戟声,一起饮过的酒,一起看过的月......终於远去了。
灰狼一震,看看司马兰廷,又看看岐盛,气息开始不稳,连拿剑的手都微微颤抖。
──怎麽才能让他们和好?
──这辈子唯一的愿望了,他们怎麽才能和好?!
"你别为难他了。"
岐盛收回眼光,微微笑著,安抚的看了一眼灰狼,再对视上司马兰廷阴狠的目光,伸手从怀中缓缓抽出两个瓷瓶。
惊慌从司马兰廷眼中一闪而过,顷刻间烧起了勃然怒火。
"这瓶药叫‘淋醒'是绵眠的解药。当然,比你配的‘回醒'稍微猛烈了一些。"他淡淡的注视著对面那张喧嚣著狂暴的俊颜:"我这个表弟也真命苦,表面上这一府子人都喜欢他,可没一个是真心为他的,中毒这麽久竟没一个站出来说话的人,可怜到现在都不清不醒。害我想请他带带路还不得不用到‘引香'。当然,我这个做表哥的没你这麽失职,你知道这里面没什麽毒素。"
他拿著两个瓷瓶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清俊的脸上却带了一丝悲愤更带了一丝冷酷:"子鱼这麽爱热闹的孩子,你强迫他睡了这麽久,不知道清醒了是个什麽反应?"
司马兰廷咬牙切齿,两眼带著利刃般的恨意,但他此时已经不能开口说话。
岐盛唇角越勾越大,断个干净吧!
"你不用担心,我只是要他送我一程而已,至於送完之後他还肯不肯回来,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司马兰廷猛地一挣,却因为药力终究无法动弹,眼中的冷冽终於掺杂进了一丝焦急,他的眼睛不得不再次转向木然站立著的灰狼。
岐盛顺著他的眼神看去,笑容越甜脸色却愈发惨白,轻柔的说:"三弟,你跟我一起走吧,今天之後他也容不下你了。"
"你不要这样。"灰狼静静地站在那里,眼光复杂神情凝肃:"这样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我知道你不会快乐的。"
岐盛一怔,笔直的站在那里:"你觉得我还能留下麽?"
灰狼握剑的手紧了一紧,低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岐盛道:"三弟,我时间不多......"
"好。"
意外的回答让岐盛和司马兰廷心里俱是一震。岐盛有些恍惚,却因为这回答开怀了一些,他望著司马兰廷叹了口气,像是在帮他忿怒帮他疼痛,然後转身走向门口,却被灰狼伸手拦住。灰狼黑晶晶的眼睛盯著岐盛说:"既然要走,何不走得以绝後患?"
岐盛定定的,一时没明白。
司马兰廷犀利的目光却一下子盛满无法言喻的哀伤,又慢慢归於沈静。沈静地看灰狼倏然一动,反手一剑向自己刺来。
傍边岐盛大吃一惊,想都没想便一掌架上他的手臂。一剑刺虚,灰狼挫腰而转回剑再刺。岐盛大急一边喝道:"三弟!" 一边举掌格挡。
可灰狼这一剑威势十足,"!"地一声,岐盛拍在他小臂的手竟被震得弹开,剑势倒也被拍得慢了一半,好在他反应灵敏左手同时扯住了灰狼衣袖。
"三弟!"j
岐盛一沈,右手倏地多出一把铁扇格架在剑上,左手抓住不放:"住手!你疯了麽......"他突然看见了灰狼的眼神,壮烈而凝重,却没有一丝杀气。
霎时间,什麽都明白了。
灰狼还待再动手,岐盛却撤了格挡,叹道:"你这是何必?他不会信的。"
灰狼顿住,浑身上下像泄了劲似的松散下来,剑"!当"一声落在地上,双膝一折跪在司马兰廷面前:"王爷!您看到了,蒲衣他对您真的没有二心,否则他刚才不会拦住我的剑。"
司马兰廷面无表情,看也不看跪在面前的人,哼出一声冷笑。
灰狼充满希望的晶亮目子黯然下来,一脸急切的恳求在司马兰廷的冷哼中渐渐化为乌有,两行清泪缓缓滑下他从没有出现过多余表情的脸庞。
岐盛心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怒气,他恨灰狼自作主张做出如此多余的事情,更恨司马兰廷无动於衷铁石心肠。深深透了一口气,决然转身道:"三弟,走吧。"
灰狼跪在司马兰廷身前,一动不动。那身形说不出的颓然无奈。
百廿二 满目成空(三)
"王爷中的是什麽毒?"
岐盛的手触著门框,一眼望出去整个大明居院内悄无声息,一如好戏落幕後还不及撤去的舞台,只余空落落的灯火辉煌。
就像此刻挂在他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却只让人觉得空寂。
"其实我想过要杀他的。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他我就不会这麽难受,我就不会自己如此厌恶自己。可是每次我刚起了念头,就会想到当年那些情景,我......根本下不去手。他只是一时半刻动不了而已,那毒几个时辰後自然就解了。"
他转过身,司马兰廷漂亮的凤眼闭成一条诱人的弧线,缓缓睁开时流泻出冻人心魄的冰冷寒光。岐盛错开那眼光看向灰狼,发现他毫无动静,微微皱起了眉头,暗叹一声道:"我先去带小鱼过来,你......动作快点。"
"你恨他麽?"灰狼缓缓的抬起了头,对著司马兰廷刀子似的噬人眼光。他木然地说:"他也恨我们......你自己走吧。现在司马玮被你换掉的消息还没有走漏出去,王爷这边也只有奉毅奉正知道而已,一个时辰内你还可以安全离开。"
已经跨步出去的岐盛忽地停住,转身带著一脸不可置信,随即了然动容。灰狼跟著司马兰廷的时间比自己更长,从小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活著的意义就是守护小王爷,这思想根深蒂固的融入他的生命血脉,即使自己可以动摇也无法拔除。
其实这何尝只是灰狼的悲哀,也是他自己的悲哀。
他知道即使自己今天走了,那心也已经遗落在那个人身上。可他和灰狼不同的是,灰狼认命,他不认!他的天地,如果完全没有了自己,那就再也不是天地了。
"我不能让你平白丧命。"
他是明白灰狼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情形他不会拦阻,但现在如果灰狼留下来,恐怕多半会没命。司马兰廷和自己一样,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这样的人容不下曾经的背叛。
还想再说什麽,灰狼却倏地站了起来,转过身,一瞬间散发出凌厉冷冽的气势,他握紧了剑像一头蓄势以待的狼,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陌生。
这才是真正的灰狼,不可亲近的、森冷的灰狼。
满含敌意和煞气的灰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