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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

罗二忙要去扶,却听姚娘幽幽道,“别去。”

回头,见姚娘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然,噙了幽幽一丝笑,“别再扰他。”

愣在一旁的虎头与罗大,这才回过神来。

罗大不知道方才兄弟说错了什么,窘急得涨红了脸。

虎头蹲身拾起那张纸,怯怯递给姚娘,“姚娘,你莫哭。”

姚娘一震,转眸看虎头,展颜笑,“我怎会哭……”

话音未落,陡觉脸上一片温热的湿。

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细弱,还是他初到此地,大病初愈后所录——

燕燕于飞

差池其羽

之子于归

远送于野

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

颉之颃之

之子于归

远于将之

瞻望弗及

仁立以泣燕燕于飞

下上其音

之子于归

远送于南

瞻望弗及

实劳我心仲氏任只

其心塞渊

终温且惠

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

以勖寡人

关于“燕燕于飞”——

出自诗经·国风·邶风中的《燕燕》我用在这里,虽然有暗示的意思,但并不一定就是子澹写给阿妩的因为,这首是卫君送别妹妹远嫁而作的诗。

虽然也有人后来用作送别心爱的女子远嫁,但我用在此处,只是因为诗里离别的心境,很符合子澹的感受。

子澹在离去之后,以怎样的心情怀念阿妩,是祝福还是无奈,是哀伤还是仰慕,是不舍还是惘然……或许,兼而有之,正如这首《燕燕》。

翻译如下:

燕子飞来飞去,有前有后。我的姑娘远嫁,送到郊外分手。望望踪影不见,泪下如雨难收。

燕子飞来飞去,忽降忽升。我的姑娘远嫁,遥遥送她一程。望望踪影不见,呆立泪流满面。

燕子飞来飞去,忽下忽上。我的姑娘远嫁,送她送到南乡。望望踪影不见,真正使我心伤。

姑娘能担重任,思虑切实深沉。慈爱而又温顺,为人善良谨慎。常记先人恩德,这是她的叮咛。

番外二绿衣

“给皇上拿回去,老奴受不起……”

琉璃碎,玉瓯裂,老妇人苍凉虚弱的声音从内殿传出,伴随着摔杯裂盏的声音和侍女的惊呼。

几名侍女狼狈的退出来,转身却见殿上屏风后静静转出一名女子,宫妆高髻,眉目温婉。

“越姑姑。”众侍女忙俯身行礼,为首一人诚惶诚恐道,“赵国夫人摔了皇上赐下的丹参露,不肯就医,奴婢等万般惶恐。”

越姑姑垂首不语,似有一声低不可闻地叹息。

她接过侍女手中药碗托盘,淡倦道,“有我侍候赵国夫人,你们退下吧。”

侍女们长舒一口气,正欲退出,忽听殿门侍监通传,“承泰公主驾到——”

众人慌忙俯跪在地,却听环佩声动,绮罗悉娑,一名鸾帔环髻的宫装女子疾步而入,行走间袖袂纷扬,将身后侍从远远抛在后面。

“赵国夫人怎样了?”承泰公主劈面急问。

殿内明烛光影,照在她因奔跑过急而绯红的脸颊上,修眉薄唇,明眸转辉,虽不若延熙公主绝色芳华,却自有一番皎皎风神,绰约不群。

越姑姑看了一眼内殿,黯然摇头。

承泰公主咬唇,极力抑止眼底泪意。

越姑姑挥手令左右退下,轻按住公主肩头,柔声叹道,“寿数天定,徐姑姑荣华半生,如今也算得享天年,公主不必太过忧伤,珍重自己才能令她老人家安心。”

承泰公主闭目哽咽,幽幽道,“母后一早去了,父皇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如今连徐姑姑也要抛下我们……姑姑,我着实怕了……”

越姑姑缓缓抚过公主的鬓发,一时凄然无语。

“公主,你劝劝徐姑姑服药吧,她或许还肯听你的。”越姑姑忍了泪,对公主笑笑,“人老了,越发倔强得很,只怕我也劝不住她了。”

承泰公主默然点头,接了托盘,缓缓步入内殿。

望着她纤削背影,越姑姑心下一阵恍惚。

不觉十年……当初年方及笄的少女,早过了双十年华,算起来,公主今年已经二十五了。

二十五,敬懿皇后在这个年龄已经身为人母,助皇上践登九五,江山在握了。

步出外殿,倚了回廊阑干,一时怔怔出神。

自己的二十五呢,如今,连三十五也过了……如花年华,就在这深深宫闱里逝去了。

“越姑姑。”

承泰公主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悄无声息,眼角犹有泪痕。

越姑姑忙欠身道,“徐姑姑可曾服药了?”

“服下了,这会刚睡下。”承泰公主黯然低头,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半晌,承泰公主幽幽道,“徐姑姑还是怨怪父皇。”

越姑姑默然。

“这么多年了,她还记恨着,总怪父皇累死了母后。”承泰公主蓦然掩住面孔。

越姑姑掉过头,强忍心中酸楚。

自敬懿皇后薨逝,徐夫人便深恨皇上,若非为这帝王业所累,皇后也不至以风华茂盛之年,耗尽了一生的心血,溘然长逝。随后,皇上下旨,封闭含章宫,任何人不得踏入,并将年仅四岁的太子与公主带走,交内廷教养,不再由徐夫人抚育,另赐徐夫人诰命之封,封赵国夫人。纵如此,徐夫人依然不肯原谅,动辄对皇上冷言讥讽。

普天之下,只有她敢对皇上如此无礼。

也只有她,不论如何无礼,皇上始终宽仁以待,更留她在宫中颐养天年。

承泰公主哽咽道,“徐姑姑不肯谅解,澈儿也不懂事,他们个个都不懂得父皇的苦处……”

“先皇后早逝,令徐姑姑伤心太过,她本无家人,一生伶仃,早将先皇后视作己出。”越姑姑涩然道,“她也是护犊心切,不忍见先皇后受累。”

“母后自己是甘愿的!”承泰公主脱口道。

越姑姑怔怔凝望公主的眉目,虽然与风华无双的先皇后并无相似,神态之间却又依稀曾见。是了,她恍惚记起来,先皇后也总是这般决绝无悔的神色。

看着公主从十一岁长到现在,她突然分不清应该欣慰,还是应该痛惜。

“是甘愿,这世间总有一人,肯为另一人甘愿……”越姑姑终究忍不住,抬眸深深看她,“公主,已经十年了。”

承泰公主一怔。

越姑姑缓缓道,“长安侯也心甘情愿等你十年了。”

承泰公主的脸色渐渐变了,眸底涌上深浓悲哀。

长安侯,征西大将军……比起这些显赫的名字,她却只愿记得当初的称呼,小禾哥哥。

那个白衣银枪的少年,从血火中凛然而来,向她伸出双手。

那个温煦含笑的少年,陪着她在御苑放飞纸鸢。

那个沉默悲悯的少年,在母后大丧后日日分担她的哀伤。

可是,从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

“过去种种已经变了,再不一样了……”承泰公主黯然一笑。

“他并没有变。”越姑姑静静看她,一语切中。

不错,他没有变,改变的,只是她一个人而已。

“一个女人并没有太多十年可以虚耗。”越姑姑垂下眸子,语声飘忽,怅惘无尽。

“十年……”承泰公主有些恍惚。

母后薨逝的时候,只差半月,她就及笄了。

原本母后已经拟了懿旨,只待及笄礼一过,便要为她和小禾哥哥赐婚了。

那时候,她是含羞答允过的,也是甘愿的吧。

可是,一夜之间,哀钟惊彻六宫,一切都变了,命运之辙从此转向另一条轨迹。

“长安侯西征之日,皇上再度赐婚,公主却拒绝了。”越姑姑长长叹息,“已经错过两次……公主,恕奴婢多言,人世无常,得珍惜处且珍惜。”

承泰公主黯然垂眸,长久沉默。

这已是第三次错过。

或许,应该说,是她再一次放走了手边的幸福。

第一次是母后薨,她自请守孝三年,以报母后抚育之恩;三年孝满,小禾哥哥再次求亲,她以太子、延熙公主年幼,长姐需行教抚之职为由,再次固执地拒婚。从此,小禾再未求娶,孤身一人,默默守候;其间父皇屡有赐婚之意,都被她断然回绝。

半年前,西疆外寇与北突厥暗中勾结,时有犯境。

父皇震怒,深恨昔年未能尽诛突厥余孽,欲领军亲征,踏平西疆。

然而这两年,父皇操劳政务,呕心沥血,加以年事渐高,昔年征战中多有旧伤复发,群臣力谏,劝阻皇上亲征。父皇忧及太子年少,不足十五,未敢留下太子监国,思虑再三,最后答允了小禾哥哥的请战,任他为征西大将军,领二十万大军讨伐外寇。

出征之日,小禾哥哥入宫辞行,来景桓宫见了她。

他一反平日疏离,不称公主,却叫了她的闺名,“沁之,谢小禾虽不能英雄盖世,也自有男儿热血,此去西疆,马踏山河,不立万世功业必不回来见你!”

他说,不管多久,他总会等到她愿意。

他还说,“沁之,你心中自有英雄,谢小禾也不是庸人。”

“公主——”

越姑姑轻摇她肩头,见她脸色苍白,紧咬了唇,半晌不语,不由心中忧切。

承泰公主回过神来,怅惘一笑,“没事……夜凉了,我去看看澈儿夜读可曾添衣。”

越姑姑欲言又止,望了她孑然离去的身影,只余一声长叹。

有情皆孽,她怜惜她,谁又来怜惜自己。

一行清泪从越姑姑已染风霜的脸颊滑落。

二月里,赵国夫人逝于醴泉殿。

四月季春,却临近敬懿皇后的忌辰。

年年此时,宫中一月之内不闻丝竹,不见彩衣。

三月里西征大捷,长安侯平定边关,扬威四疆,即将班师回朝。

太子殿下代天巡狩,亲临各地长秋寺遴选贤能,赢得世人称颂,民间皆言年方十四的殿下必能承袭今上之贤,再启煌煌盛世。

下月初,延熙公主就要从宁朔回京了。

这几日,皇上龙心甚悦,对臣下时有嘉赏,宫中诸人也罕有的热闹喜气起来。

景桓宫里,承泰公主领了越姑姑,听着内廷诸司监使的禀奏。

越姑姑侍立在侧,看着公主一一询问,细致无遗,署理内廷事务越发从容练达,不由欣然。到底是敬懿皇后亲自教养的,近几年内廷事务逐渐由承泰公主一手掌管,大小繁杂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亦为皇上分忧解劳不少。

同为姐妹,延熙公主却被皇上宠溺太过,整日游戏人间,全然不知职责为何物。

一个皇家公主,却随江夏王去边荒大漠游历,一走半年,听说在塞外乐不思归,整日逐鹰走马,弯弓射雕,不知成何体统——每每想到娇憨烈性的小公主,越姑姑就觉得头痛。

实在不明白皇上是怎么想的,三个子女之中,待太子严苛异常,却待延熙公主宠溺无边,唯独对年长又非己出的承泰公主,才有君父的慈和威严。

内廷监使逐一禀奏完毕,退出殿外,承泰公主这才卸下端肃神色,对越姑姑吐舌头一笑,顽皮如小女孩,“真要命,这帮人说话总是这般冗长拖沓。”

越姑姑笑着奉上参茶,忍不住念叨道,“这次延熙公主回京,可不能再由着皇上那么娇惯她,十四岁的女孩儿家,转眼要及笄了,总这样野,成什么样子!公主可要好生劝劝皇上!”

承泰公主爽然笑道,“越姑姑说话越来越像老夫子了!我倒觉得潇潇这样子很好,无拘无束,自有天地,何尝不是皇家公主的风范。”

“话虽如此,延熙公主总归有一天要下嫁,不能让皇上宠一辈子……”越姑姑蹙眉。

承泰公主莞尔,复又低眸,轻声道,“越姑姑,帝王家中,自在无忧本就是奢求。我明白父皇的心意,他希望潇潇能做一个帝王家的例外,不受皇家之累,我亦如此盼望。”

陡然涌上的心酸,令越姑姑霎时红了眼眶。

她又何尝不明白,皇上竭尽所能给予延熙公主的纵容,多少是对亡妻的歉疚吧。

先皇后生前曾渴盼过,却终生未得的梦想,他要尽数给予她的女儿。

“永陵已经落成,父皇前日巡视归来,很是满意。”承泰公主淡淡转过头,抬眸望向宫墙外的天空,恍若未见越姑姑的泪光。

越姑姑叹道,“皇上一生俭肃,不兴土木宫室,唯独永陵整整修了九年。”

母后已经葬入地宫最深处的寝殿,外宫和整个皇陵的修建却耗时九年。

九年……承泰公主怅然微笑,那是他们相约携手于永恒的家园,九年又算得什么。

——不知道永陵地宫会是怎样的绮丽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