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衣服半湿。
“你不该那么靠近浪头……”我温婉笑道。定是他下坡去看海了。怕他着凉
,我赶紧让内侍们给他换上了我的衣服。的
他目光闪动,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
“臣弟想见识一下皇兄的笛艺。”他说。
仲父的笛子吹得好,这他总应该听多了吧?我从广袖间捉出一把竹笛来。
这是野王笛。我吹起鹁鸪天来。一个人在皇城里面,我很少选这一曲。虽然这是我最得意的曲目。做皇帝,有万千眼睛窥视。我不愿意用笛子吹奏鸣禽的叫声,是不愿意大臣们劝谏我。他们想我总该阳春白雪,也不可以玩物丧志。的
的
竹珉也知道这是仲父送我的礼物,他孩提时代常拿去把玩。我一曲终了。他又添了笑意:“我父亲早把笛子给了皇兄。”
我接着说:“那时还不知道有你。等到我身后,就传给你的儿子。”
他坐下来,灯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我察觉他的睫毛有银色的光泽,眼睛也泛红。
“阿弟怎么哭了?”我惊奇。他侧过头,回避开灯光。
他不会扯谎,语塞半天说:“看到海想我父亲了。”
我的心一颤。母亲到京口以后,有次我陪着仲父到凤凰台上。
他突然说:“我死去以后,请把我的尸骨葬入大海……”
我不迷信,但不喜欢不祥的话语。怔怔的,我说:“这事还是不要提起。仲父和母亲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用空洞的眼睛对我出声的地方瞧,悠悠说:“只有皇上可以托付了……”
母亲的陵墓壮美,但父亲的棺椁早就停放在地宫。仲父百年之后,究竟如何?他自己倒先有了打算。
竹珉该不会知道吧?我骇然,又不好直截了当的说。只能隐晦的安慰竹珉:“凡事不要往坏处想。我在建康修了一座琉璃塔,你知道吗?”
他不解奥秘,说:“不知修得如何?”
我拍拍他:“先带你去看。你要喜爱,功德就圆满了一半。”
他狐疑,我鼓励似的笑笑。
琉璃塔巍然耸立,有彩虹的光彩。黄金宝珠尖顶,九层塔上缀满了金质的铃铛。竹珉一见就心折。我没有说这是我设计的宝塔。
“真壮观!奉请母皇来的时候,臣弟要画下来。只可惜父亲看不见……”他说着,兴奋的表情暗淡下来。
鲍恩寺的主持出来拜见我,又让大弟子引齐王殿下去吃素斋。
“完工准时,了不起。”我赞叹说。
他回答:“也是天子的一片孝心。”
我问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固然不错,但朕只有一身,受恩万千,如何一一回报。”
他温言说:“总是一件件做起。佛祖心里有秤。天下万民仰仗陛下隆恩。所谓前人种花,后人看花。陛下仁政自有因果。”
的
我站起来道:“如此说来,朕修塔仅为私人——还是惭愧。”的
的
他微笑不语。
当年书写塔基石碑时候,也就是我和老僧两个。他也是这般大慈悲的笑容。出家人的心肠如水晶透亮。
我是怎样书写的呢?因为要祈求福祉,就算我是皇帝,也马虎不得。
只记得我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格外用力。手上千斤重似的。
那是:华鉴容。
我和竹珉出报恩寺的时候,他情绪极好。的
他笑着说:“皇兄,还好父亲尚可以听见。你听你听——琉璃塔的歌声。”
的
我听了。三百八十八颗金铃,每一颗在什么方向,我了然于胸。
但这孩子可不知道原委,他侧过耳朵,听到风里叮叮当当清脆的音色。
声声都是“记得,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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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前夕六个新番外之(六)
临江仙
午夜迢迢刻漏长,少年皇帝果然还没有就寝。
尚书令王榕跟着小宦官进了上书房。一盏琉璃灯恍若清冷,勾勒到皇帝的身上。奇妙的成了星之光晕。
数个月前苗疆起了风波,群臣与皇帝在此处商谈对策,坐听三更鼓。如今太平无事,皇帝还是在灯下孜孜不倦的翻阅典籍。
他清心寡欲,唯酷爱学习,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月前群臣聚会,谈起皇帝的发奋劳神。大将军庞颢颇为粗俗的说:“全是废话!大人们与其劝万岁一个十七八岁的人早点上床,不如快给他张罗些美人儿有用。”
庞颢的话细细思来,歪打正着。于是群臣们纷纷上折请求广选天下淑女,劝说皇帝早日确定中宫,且广纳妃嫔。
折子上去,都给留中。于是大臣们搬出太上皇和已故圣父,联名上奏时只有王榕没有签名,他知道皇帝深藏不漏,心里必定有自己的打算。至今太上皇不对大婚发言,就是她信任自己的儿子可以安排妥当。
实际今夜王榕是为另外一件棘手的刑案而来……他叩首后,皇帝说了一声:“平身,赐座。”
王榕等待许久,皇帝没有一句问话。他的手心倒冒出汗来。他从眼角察看皇帝:他低头挥毫,貌似十分悠闲。灯下的仪容,旷世秀群。手指尖透着淡淡的红梅色,青黛的眉峰下,掩映微挑的绝美凤目。王榕心里叹惜:与公子少年时何其肖似。不由遐想故人,也不知道是酸楚,还是欣慰。
这时,听见皇帝清越的声音斩钉截铁说:“不行。”他的嗓音向来不大,吐字却特别清晰。王榕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是为人求情而来。本来他不愿意趟这浑水。但这回被刑部判处“斩监候”的贵族子弟是皇帝当年四个伴读之一。他的父亲会稽郡太守莫守道又是王榕早年就交往的好友。法不容情,王榕也是知道。但万没有想到,他还没有说,皇帝已经拒绝了。
王榕咬咬牙,缓缓说:“皇上,他虽然死有余辜,但他总是莫大人的独子。而且——是皇上小时候的伙伴……”
皇帝的凤瞳原似祥和的半开半阖,突然张开,透出一股坚定而狠厉的寒光。王榕不敢说下去了。
天子放下笔,嘴唇翘起一个冰凉的笑弧:“王榕,朕的伴读可以宽恕。那么将来朕的奶兄弟犯法如何?”
王榕的妻子松娘是皇帝的乳母,不久以前她刚被皇帝封为郡夫人。而且他们家的正堂,挂着皇帝亲手书写的“春晖”两字。
王榕的额头汗涔涔的,离开座位下拜说:“臣失言,皇上恕罪。”
皇帝沉默片刻,又说:“他案子里的别人都立斩,怎么就留下主犯斩监候?朕看应该斩立决。”他的语气不像动怒,揣测不出任何意思。
王榕哪里敢搭腔,只是再次磕了一个响头。后悔没有听老婆的话,白跑来触犯了龙鳞。松娘郑重其事的劝他说:“你真以为他和相王一模一样啊?他讨厌下面揣摩他的圣意。本来就没打算网开一面,你一去保准火上浇油。”
他心里忐忑,只听皇帝不咸不淡说:“没有旁的事就跪安吧。”
王榕立刻小心推出,出上书房的时候他最后看了皇帝一眼:他正继续写字,无丝毫变色。
竹珈手里的笔越来越慢。眼前浮现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的脸孔。小时候纵然他定立差些,到底是名门出身。怎么堕落到这个地步?连王榕都来说情,案子的轰动是可想而知的。他恨不得亲手打那个下作东西几个巴掌,心里却莫名的刺痛。
亲君子远小人,离开京城时他送给他的告诫?他怎么不听?
四个伴读,病死了两个,还有一个随父亲远在广西,这一个要处死了……而且,逼得他竹珈亲自签署诏令。竹珈自省,他身边的人都会离开吗?
宦官们提着灯笼,他步行回昭阳殿去。今年母亲不在,和弟妹一起在京口。昭阳殿的荷花也迟迟不开。前几天竹珈留心到万绿丛中抽出几朵红芯,但今晨经过的时候,都是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