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很好……"殷萌顿了顿,又说:"等我一下,我这样很失礼."她还没梳洗,虽是病人,但她在人前还是比较注意.说着,她匆匆穿上拖鞋走进病房里的卫生间.
没一会,她从卫生间走出来,冲着莫林腼腆一笑,又钻上病床,而莫林也已经将餐具摆好.
打从她可以正常用餐后莫林几乎每天都会来与她一同用餐,偶尔加班做手术时,他也会吩咐护士为她准备早餐,久而久之,一同吃早餐就成了他们的习惯.
殷萌由于药物的关系,她目前也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莫林很细心,每天都会端来稀粥小菜,她默默看在眼内,却无以回报.
早餐过后,莫林才提起他一直不期待的事,他犹豫了好些天,想想终究还是要知道,还是直言:"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有什么打算吗?"其实莫林知道殷萌的心并不在他,他一厢情愿,但求能再帮帮她,哪怕只是一点点.早在半年前的教堂里,他看见雷炎那样死心踏地的守着她,宁死也不放的时候,他就知道,雷炎的爱比谁都要重,比谁都要深,他不争,也不想争,他的心愿只有一个,只要她幸福,就够了,不过话一开口,他又觉难过,他的爱从来都是细微点滴,比不过轰轰烈烈,却驻扎于心底,长存于心间,不是说放手就可以轻易放,要不他又何必苦苦寻觅她数载?
殷萌定了定神,半响才说:"还没决定."事实上在半年前她得到了高翔秘密转赠给她的存款,那笔钱,足够她下半辈子安然度日,可她不想动,正如她一直无法接受高翔死讯这一事实.
她还很清楚记得当日莫林向她诉说的情景.
高翔,是在一片海滩上选择死去的.那天风平浪静,太阳高高挂在上空,高翔一个人撑着皮艇去到了海中,莫林他们什么都帮不了,只能静静地等待.他们很恨王紫铮这个恶毒的女人,她居然残忍到在高翔身体里装炸弹,而且不只一颗,还连着心脏和动脉,当时雷烈找了许多专家,都说没办法,更残忍的是,高翔体内还有奇怪的毒素,专家无法在短时间分析出来,更不敢轻易用药,在高翔得知殷萌过了危险期之后,他独自离开了医院,待雷炎找到他时,他已经下了决心,一个人撑艇去了海中,莫林说,那种无法道出的伤悲让他们都很难过,但是,他们无能力去阻止.
那天,殷萌觉得时间怎么那么漫长,她挣着眼看着病房的天花,哭不出眼泪.
三年来,她甚至还不明白高翔为什么待她那么好,在她接受治疗恢复部分记忆后,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着当年她在高翔面前突然晕倒,想着被他囚禁,一直到她们遇到车祸坠到山下,边影和高翔那几个弟兄都难逃劫数,只有高翔一个人从车里爬了出来,还把她从车里拖了出来.她清楚记得高翔看见她下身全是血时那心疼的模样,仅仅是那时那一刻,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怎么了,到清醒后,高翔唤他叫月,从前的事她都记不起,唯独车祸时高翔脸上的模样,自此,她对高翔有一种独特的依赖和信任,她无法释喻.以至三年里,她唯一觉得高翔是真心待她好.
可是,高翔还是死了.
她的心一直在疼.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这个男人却为她准备了下半生的钱财.
"小萌."莫林轻唤她的名字.
殷萌回过神,眼底有点泛红.
"如果实在不知道去哪的话就先在我那住下来."莫林说着,又想了想,"我可以先回我妈那里住,没关系的."
"谢谢了,我……"殷萌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走进来的是一名护士,护士手捧几本书和一束花走了进来,见莫林也在,护士恭敬地向他笑笑,然后对殷萌说:"殷小姐,这是雷先生送来的花,还有书."
殷萌浅浅答道:"谢谢你了,还是放在那里吧."
"好的."护士将书和花放好在病房的角落后便悄然离开,病房里又剩下莫林和殷萌.
莫林看看那束包装得很精致的紫罗兰就那么随便放在桌子上,他觉无奈,转脸问:"还是不肯见雷炎吗?"
"没有见面的必要."殷萌的语气不带半点犹豫.
莫林凝视着她,这个当年倔强坚强的孩子长大了,她的脸上褪去了少女的单纯,多了几分干练.
莫林知道,邢美是因为雷炎才进的医院,可最终杀害邢美的是王紫铮,他不明白殷萌为什么不肯原谅雷炎,或许其中有很多事他都不明白,正如秦扬,他更知道秦扬对殷萌的爱并不比雷炎少,在半年前的教堂里,他们都用生命去保护过殷萌,可是秦扬在手术醒后,他一直不见殷萌.
半年前那场婚礼真是一场劫难.对殷萌,对秦扬,对雷炎,还有死去的高翔,莫林至今都颇为感慨,秦扬堵住王紫铮枪口的那时,雷烈赶到,王紫铮突然疯了似的搂住秦扬,那时秦扬已经失血过多而昏了过去,王紫铮却以为他死了,一边疯癫地怒吼着,还乱开枪,她只认得秦扬,谁都认不出,她哭她笑,没人敢靠近她,直至殷萌也昏在雷炎怀里的时候,她突然将枪指住自己的太阳穴很快地开了一枪.
莫林怎么也忘记不掉王紫铮那刻的表情,特别是她看见殷萌闭上双眼失去知觉那时,她居然在笑,大概她真的怨殷萌太深,又或者她真的太爱秦扬,谁知道?或许死亡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第八十八章
秦扬在身体恢复后不久就投入工作,雷炎曾消沉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因为不管他做什么,殷萌也对他拒而不见,后来突然有一天,他又接手起自己的工作,只是殷萌还是不肯见他,于是他每天都送她礼物,他怕她在病房里闷.
而殷萌,她在莫林告知她可以出院的前一个夜晚便独自离开了医院.离去前,她只留下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字"我走了".
那晚,殷萌在简易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去拜祭了死去的父母和邢美高翔,一趟下来,已是下午,她简单地吃点东西,一个人走在从前的街道.
在这个城市住了那么多个年头,所有的回忆都带着血淋淋的死亡,生命那么脆弱,生活那么无奈.
她漫无目的,独自徘徊在街头,她还没决定要去哪里,她就这么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她闻到一阵烘培面包的香味,她闻香走到一间面包房前,黄底红漆的装潢门面很是精致,她眨眨眼,看着门前摆着的海报,正犹豫是否进去看看时,一抹身影在她余光中掠过,她侧脸,透过大门的玻璃窗,居然看见昔日友人熟悉的脸,李莉.
顿时,她有些激动.
三年,不知她是否还好?
不知她还记不记得她?
殷萌咬咬唇,看见里面有个男人走到李莉身旁,拉住她的手,走了两步,而这时,殷萌看到了李莉鼓起的小腹.
咽喉处有一抹酸涩,她替她高兴,而她也同时做了个选择,转身,默默离开.
这个城市,再也没什么值得她留恋了吧?
她走累了,一个人坐在街道旁,傻傻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
她不喜欢车,因为姐姐邢美是因车祸而入院.
看着那些车子,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些片断,还是车,还有高翔,还有边影,还有三年前那场车祸.
边影……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当时死的是她,而不是边影.
记忆的碎片在殷萌的脑里转啊转,她皱着眉,依稀记得当年堕下山后的时候,其实边影没有立即死亡,不过边影比较严重,她被变形的方向盘压住,无法动弹.
她清醒过来的时候,边影正看着她,她半张脸都在流血,嘴唇在颤抖着,当时殷萌也很害怕,她的下身很痛,她很想伸手拉住边影,却看到边影在笑.
"雷炎……要是知……道,一定不会……原谅……我."她喘着气,笑得很灿烂.
"可是……"她突然变得沮丧,"我死了……他一定不会……哭."
殷萌喘着气,她只觉全身都疼,疼得她说不出话,她只有看着边影.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他……就……爱上他……"边影说话变得吃力.
"我可以……为他……死……"边影说着,瞪住殷萌,"可是……他却……爱你……"几乎是带着哭腔,边影断气了,眼睛闭不上,殷萌绝望地看着她,她想说对不起,可她没力气.
殷萌出神地看着来往的车辆,边影死了,她不知道后来究竟尸体有没找到,她只记得她被高翔拉出车子后,车子爆炸了,她也昏迷了.
昏迷……这一昏就是三年,真是太长,殷萌站了起身,拍拍屁股下的灰,她的人生已经有三年是不属于她,现时的她,想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她到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一路南下.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没有家了,离开这么多年,她失去了所有东西,而她,就连半张相片都没有,所有的回忆也都是断断续续,她的人生,或许注定只能向前,或许注定,只能孤单.
不想再见雷炎,她已不恨他不怨他,但她无法说服自己再见他,一切的一切,都有因有果,她无法原谅自己,她一直都分不清是否爱雷炎,可事实是,她的确怀上他的孩子,而那孩子还没出世就胎死腹中,她知道,那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这几年,她被催眠被逼服下大量药物,她的身体已经不再美好,三年前的流产,她失去了子宫,而三年的药物将她的五脏六俯都毁坏,甚至她的神经,她知道的,即使莫林没有完全告诉她她的身体状况,可她很清楚,就如高翔为什么选择死亡,而现时的她呢?她不会选择死亡,她要活下去,哪怕多一天她也要活着,她答应姐姐邢美要好好读书,姐姐一直都那么努力活着,她不能轻易选择死亡,她要连姐姐那份都一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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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打算?"秦扬弹了弹烟头上的半截烟灰,扬眼看着雷炎.
"没想好."雷炎皱皱眉,手指揉揉额头.
秦扬低下眼,吸了一口烟,又将烟掐灭.殷萌啊殷萌……那张柔柔的小脸又映出他脑海,他一直想着她,他多想再抱抱那个瘦瘦弱弱的身子,可他又有什么理由再去见她?如果不是他当日多情,殷萌就不会受这三年的苦.不管怎么说,是他间接直接害她成这样,如果没有他没有王紫铮,殷萌可能早就接她姐姐回家团圆了,可偏偏……不能全怪王紫铮,他有很大责任……所以,待知道殷萌醒后,他一直没去看望她,他无法原谅自己,他能做的就是找最好的医生去治她,可惜……
她独自离开对秦扬来说并不是什么奇事,虽然他们早就说好不能把她的身体状况全部告诉她,但她的离开恰恰告诉所有人,她比谁都清楚.
该如何是好?雷炎他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为什么殷萌不肯见他?他只能派人暗中保护她,他害怕她再次消失,可他又没法让她回到他身边.
"去追吧,她是爱你的,所以她才不见你."秦扬再一次扬起眼,他也很爱她,可是他再也没资格得到她.
雷炎看着秦扬,良久,紧抿的唇微微张开,又抿紧.
第八十九章
半山腰,一栋二层的小楼房,纯白,简洁。雷烈老远就能看见这栋小楼,他开着车,嘴角缓缓扬起。
车子穿过山道驶到小白楼前停下,雷烈走下车,抬头看看身前的小楼,半响,才迈开步子走到门前,敲响。
手指才敲在门板上,他立即闻到一阵香味在空气中飘扬,他好奇,顿了顿,又敲敲门。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开门的雷炎一见到是雷烈,立刻笑开了颜:“正好,我炖了一锅红烧肉。”
雷烈听着,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恍恍惚惚跟着雷炎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很是干净整齐,没有豪华的家具和华丽的吊灯,简单得只有原木色的桌椅,但在雷烈看来,一点也不像他这个弟弟的住处,然他,居然还会做红烧肉,雷烈很好奇地看着雷炎从厨房端出来的红烧肉,别说,光闻着还挺香。
“不知道你会来,没弄多少,尝尝。”雷炎很好客地为雷烈端上碗筷。
“真的是你做的?”雷烈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当然。”雷炎骄傲地扬扬头,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
雷烈没说什么,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口中,细细品着,满意地点点头。
“好吃吧?”雷炎得意地笑着。
“这一年,你就跑这深山老林里学做红烧肉了?”
“也不全是。”
“红烧肉是做得不错,小萌尝过了吗?”
一听这个,雷炎放下了碗筷,“她不知道我住这里。”
“什么?”雷烈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个不可一世的弟弟居然跑这深山里一年了还只是隔山观火?
“真的。”雷炎说着,看看手表,自言自语道:“她该下课了。”说着,一个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雷烈也匆匆放下筷子跟着他一起走到窗边。
远处,有多远雷烈估不出来,他能看到一排破旧的平房里走出一堆孩子,他皱皱眉,却见雷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望远镜。
随着那堆孩子走出平房,雷烈可以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子。
“小萌?”雷烈猜疑地问。
雷炎将望远镜递给他,他接过,一看,真的是殷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