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到菱花镜前,心如沸,色犹庄,朦朦胧胧间琳琅的话,跳出心头,“桃叶,你像极了这位公子”。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在婚后的第三日,父亲颇记挂我,将唱曲儿的琳琅给赎了身,与备好的嫁妆一道送上门来。而小环,更在这些日子里,与众丫鬟们打成一片,探听了许多消息。比如,八王爷一向爱宠颇多,光光府里,就有数十宠姬,外头据说也风流帐不少。在朝廷里,虽是闲职,却也太受皇上重视,十日里便有个三五日必须进宫,留宿也是常事,只怕宫里原也有些不清不楚的账。
每每谈到此处,小环就是一脸的惆怅,“当初小姐性子也忒急了些,倒是等老爷打探清楚了,嫁过来也好。这会子不上不下的,没得叫人悬心”。
“从来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桃叶,或许当日你会错了意也未可知,只怕——”向来性格沉静的琳琅,终于说出,“年少人一时觉着好玩,你们两人长得如此相似,所以才——”我淡淡接过话去,“所以才巴巴地讨了我上门,却又忘在了脑后。可是也不是?”
……
水畔低头无语,细细思量,侯门似海,得宠者,众人嫉之。失宠者,众人践之。无宠者,藐之。我便是那种,虽秉了月貌花容,却无缘邀得恩宠的傻子,独自居在偏院一角,八王妃再未屈尊驾临,时或有佳人好女经过,看着我那肖似八王爷的容貌,均是惊诧,接着不屑,随后离开,再没有多一句言语。我想,或者是不知道如何与貌似与启双生的我如何打交道呢?
想到了这许多,心灰意冷,心灰意冷,弄水的手,早已冷,冷入心扉,他只怕,已忘了我。原来新嫁、弄丝调管,周郎本无意,时误新声,那得回顾?
身后,却突然有人轻叹,“思君不能见,惆怅画楼东。桃叶,我欲与卿知,我心亦期效冯虚之御风,与你长相守。”
我,忘不了他,这一生一世。他,终是来了。没有解释这三十多天究竟干嘛去了,他潇洒自若,嘴角轻噙一抹笑,淡似天上月,模糊了他的容颜,“我们竟是长得这般像呢,叫我怎舍得你?”
痴痴地望,手已抚上,带着湖水点点,划上他的面颊,如玉般生凉,喉头已经噎住,只来得及说了个你字,就已全然扑入怀中,裙裾纠缠,衣袂相连,透过凉薄的绸缎,我感触到他的肌体,再不想分拆。
我爱他,情缠死孽,分拆不开。从来双生相亲,我们骨血纠缠,分开,就是个死。
死在一起,我也心甘。
在和启成婚后的一月又三日起,我们日日相依。他绝口不言那三十三日里,他做了什么,去了那里,发生了什么,又领悟了什么。这个如雪的男子,正爽朗地微笑着,带着宠溺的神情,时刻将我带在身边。
一府愕然。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能这般深切地俘获赵启——这个骄纵风流男人的心,即便稍作停留,也难。他总是寂寞如雪,浅尝辄止,他喜欢独行,这边行,那边行,只是折花柳;或是偶然,携了清咏侯李清章私游邪荡,调笑无端。而现在,一连三个月,他只是,只是呆在我的身畔。
一瞬间,我也成了八王府最风光的女人。我是如此的美丽,像桃叶清新,像桃花娇艳;他是如此的俊朗,像桃枝磊落,像桃树英挺。我们有如此的相似,并肩站在一起,像并蒂的花朵,开满这盛夏的碧池。古词云,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说的就是我与他罢。
在这三个月里,每一日清晨,小环与琳琅为我梳妆的时刻,我脸上,却流露出加倍的寂寞。他,卧在床上,轻笑着,看我对镜整顿妆容。
相思树,流年度。与他共度的每一夜,总是如此的折磨着我。我知道,在八王府所有的人眼中,不,是在他们的幻想中,芙蓉帐内、翡翠衾内,每时每刻,我都与他销魂缠绵。他的唇,必定重重落在我的唇上、肩头,温存回味;他的手,将抚摸过我每一寸的肌肤,直至肌肤滚烫,他甚至连最私密的地方也不放过,点染那一室的春情。最终,他将覆于我的身躯之上,用难以言述的热情将我牢牢圈住,舌如灵蛇,在口中,相互纠缠;身躯四肢,再无分离。可惜地是,在这么美妙的夜晚,他只是,深深地吻,而后一阵叹息,“你真美……”
“月明林下,美人如花。我几乎都忍不住了呢,像你这般的美人卧在身畔”,他总是流露出一眼迷离的雾气,像粉色的桃花迷瘴,带着轻愁,看不清深浅,戏诘般笑语,“你就像我的影子,让我欲念如狂呢!”
他的手,重重落在我的身上,加重力度,揉捏。忍不住,桃腮杏颊芳菲染上,我欲念焚身,紧紧贴紧他的身体,仿佛如灵猫,滑腻着,缠上他的身体,娇柔到妖孽般。
“你值得我更好地对待,桃叶。”
可惜至此而已。无论我如何的宛然身畔,他再不会进一步地掀开我的睡袍,不会将手臂探入我的宽袖,不会一窥那绸缎下如玉石般半透明的肌肤。他只是微微地叹息,取将酒来,独酌。烈酒,焚心,间或以唇渡我一口,接着笼上我肩,相与枕籍,一起沉沉睡去。
一直以来,我并未承欢躯下。
他,就像个谜团。我尚未找到谜底。
他爱我吗?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爱,不爱,或是爱上别人,都不过如此。
他爱我吗?那个时候,我是多么地想知道这个谜底呀……
波谲云诡·乱伦
那一日,在桃花树下,我掏出了那方绯红巾,递到她手上。然则,这就是爱的表示麽?
我爱她麽?我不知道。
或许在桃叶眼里,我就像个谜团。而她,却那样的单纯和通透,和一个孩子没有两样。
她什么都不知道,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找到我娶她的真正目的。
那时候,在我与她温柔相对的时刻,我也曾经几次扪心自问,我是不是也会爱她呢?
可是,我该怎么去爱她?
我想起了那一日和谢君生的对话。
“你不记得我母亲了麽?她已经死了多年了。
“我以为你终究会念着旧情。
“把桃叶给我罢。我要她。”
我眼里,分明看到他的痛楚,然则,这种痛楚,是为了桃叶,还是为了我母亲?
我也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桃叶除了是我的妹妹,我的宠姬,还会是我的什么?
也许,爱,不爱,或是爱上别人,都不过如此。
这样的关系,一如我与纤蓉。
记得那是我十五岁生日后的第四天,纤蓉约我在御花园私会。御花园里,只有一种花,桃花。我八岁的时候,岭南长史杨益献千叶桃花五百珠,株株皆不世出的绝品。父皇命人植于后苑中,春日花发后,整个御花园都点染一派云蒸霞蔚,仿佛是一个艳红的天地,让百花嫉妒、群芳失色,真是好一处神仙宫苑。在那个冬天,我十五岁生日的前后。绿野堂前,白云石阶,归来池苑皆依旧,只是池畔千叶桃花已谢了,最是憔悴枝桠。而沈婕妤却一个人在树下,百无聊赖,只等我到来。
遥遥看见了我,她便纤手指着桃树,冷笑道,“知道么?据说当年御苑千叶桃花盛开之时,皇上亲折一枝插于爱妃的宝冠之上。他说,此花尤能助女子娇态,于是宫人呼之助娇花。”
“这个深蒙恩宠的妃子,便是你的母妃呢”;仿佛一肚皮都是怨气,沈婕妤眉峰微聚,面如冷月。眼角却轻巧地撇出一抹媚意,像妖狐灵蛇,说不出的鬼魅。我顿时喉头一紧,深深后悔不应赴约。
“当年,我蒙受恩宠,也不过是咏了一首民间赞许你母妃的诗,便引来了皇上的眷爱。你的母亲,确实有一套呀,竟然能让皇上至今都念念不忘!”
停了半响,她微叹一声,容色平和下来,纤声几乎微不可闻,“雪肤花貌参差是呢。你与你母亲,一般妖孽地美,那日晚上——”拖着长长地尾音,她眉梢眼角俱是风情;手已经轻轻搭上我肩,轻柔地、来回地抚摸着,透过清凉的绸衣,接触到我一身战栗着的肌肤。
那前两日的事,确实记忆犹新,想起,便是一阵潮热的不安与烦躁,仿佛那个深黑的宫闱秘事,已经和我血肉交缠,像昔日倭人才华卓绝者咏叹的绯句——我深深回眸看,看污泥之花,盛放于深谷间,好一派妖孽之诡美——已经和我的肉身与性灵无法分开;只要想起,就是头痛欲裂。
停了半响,还是不知道要如何作答,我索性赌气,气恼道,“我是妖孽,你从此可再离我远些……”一句话出口,又觉后悔。只觉得早已把柄在她之手,似墙角檐后、落入蛛网的微虫,一旦跌入万劫不复,又哪里挣得开去?只得恨恨地道,“你——”
不顾我已严苛起的面容,她嬉笑着,早已经贴近我面,顾眄艳治,百般挑逗。但感觉到鼻管中早有几缕幽香透入,我呼吸一顿,她梨腮耳鬓厮磨地轻柔抚慰,丹唇开阖,微语如蝇,不停地挑逗着我的耳膜,“今夜三更,我们平流殿内池中相会,切切勿忘”。语罢,她抽身轻去,轻盈地宛若枝头一梦。可惜不是梦。
平流殿是宫中为皇上洗浴而建的浴宫,全倚假山而造,楼阁起伏,屋顶全由白石造成。宫内处处画角飞帘,两旁雕栏文窗,绕织锦回廊,那回廊全是雕梁纹砖,秀窗锦槅,回环曲折,槅窗相近,往还追随数百步,才是池汤所在。
三更。温泉水滑。多少宝笥香缇、云烂风薰,温泉水散发出厚重的水汽,带有硫磺的气息,殿脚的龙涎香束燃着,暗红摇曳,在薄雾微风中似隐似显。
一直以来,我知道,温泉水滑洗凝脂,芙蓉帐暖度春宵,父皇喜欢在温泉池中宠幸妃嫔,许多妃嫔也热衷于在池中展示风姿,承欢殿前。想到这里,不由得苦笑,万万没有料到,今日换了我前来,一饱沈婕妤的私欲。
再不多想,我脱下身披的白色素茧衣,随手抛给殿下伺候的宫人;轻轻摇手暗示他们退下,一边分开重重垂帘,池汤已在眼前:水面上浮着翠色的荷叶,红色的莲花;那荷叶是以翠玉琢成,莲花以红玉琢成,浮在水上,生动有致。最可爱的是那池底池岸,俱用一色绿砖砌成,映得水也成了碧绿色。栏外走廊,十分宽阔,陈设着锦椅绣榻,预备出浴入浴时随意起坐。
此刻,她精赤着身,在池中浮浮沉沉,丰润的胸乳半浸在水中,上部稍凝了水珠,轻巧滑下;她微微闭着眼,脸上流露出浓浓的情欲色彩,就像那个夜晚,沉沦跌宕,四周散发着交欢糜烂的气息。
即便已经和沈纤蓉有过肌肤之亲,但是看到她的裸体,我略微感到尴尬,不由低低咳了一声,走至池畔。听到我的咳嗽声,她微笑了,脸上带着汗湿的潮气,随着她脸部肌肉的轻抖,水滴蜿蜒着滑过,她腻着声轻呼,“近点,靠近点,我的启……”
水很热,身体亦很热,再度纠缠在一起,我与她仿佛两条水蛇,青蛇白蛇,前生今世,密密缝和在一处;感触到身体某一点的热气,直冲上脑,我情不自禁,吻上她的唇,香度檀口,胸口交贴,仿佛磁铁般,彼此吸引。不自觉我的手向她肌体最私密处摸去,这一刻,只想沉沦,到地狱的最深暗处,汲取肉欲的满足。突然想到,那蛇穴只怕如此,躲入了,于污泥深处,树根盘缠虬结中,蛇类交尾苟合,四周必定是如绝望般的凌乱肮脏。
“很好。非常好……”低沈地声音,在水汽朦胧的室内,格外沉闷。“我心爱的妃子,与我最宠爱的皇子,很好……”低低的笑,直窜入心似的,压抑地在大殿的上部徘徊。
那浴池边种着龙须瑶草,四周围着白石雕栏。入水的一面,筑成银镂漆船,或白香木船;水中叠瑟瑟及沉香为山,仿着瀛洲方丈模样,为入水休息之地。我失神地抬头仰望,朦朦胧胧的一个身影,披着明黄的龙袍,站立在那水池的最高处——瀛洲方丈之上,面目模糊,身材伟岸,迷离水色中仿带着狰狞,像一条龙,云雾缭绕里,高高在上的天下至尊,却怎麽也看不清。
笑声缓缓地在殿内响着,纤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我望着父皇,瞪着他,看他悠然地将绣有九龙的外袍脱下,然后是内衣,然后他,赤裸着跳下池……我仿佛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在水中,像漂浮着的尘埃,一任风潮卷涌,不知道此身何在……
有人说,如果做了一件错事,而又想要隐瞒的话,你必须再做第二件错事,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无数件。这句话,是绝对的真理。事实上,我和父亲,还是一对好父子。自十五岁后的第四天,我奉旨搬入距乾清殿最近的上清宫居住。这是至上的荣宠,甚至连太子,都无法享受这样的待遇。
而关于母亲这个妖孽的流言也甚嚣尘上,流传出无数的版本。
没有人知道,其实,我也是个妖孽。
在那以后的很多个夜晚,我都如那最为下贱的娈童戏子一般,赤裸着,像是刚刚出生的婴儿般,躺在父皇的龙床之上,等待着这天下之主——我的父皇宠幸于我。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从来没有梦想的我,也甘愿落软红十丈。在二十岁前,宫廷里,随处有佳人,劫取一个,白日宣淫也非难事;更何况,我容颜之美,让天下女子陶醉,臣伏胯下。
二十岁后,父皇迫于朝臣的议论,终于赐邸八王府。于是自诩京都侠少的我,每至春时,就结朋联党,各选了出色的矮马俊骑,精心地饰以锦鞯金鞍,一起并辔于花树下往来,随行的仆从执酒皿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