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里相依相偎的两人倒影,微笑道,“今日我为桃花娘子结发,从此恩爱两不移”。我也微笑着,双眸流露出痴爱诚挚的爱慕,虽然这是那么的虚假,这么的不堪一击,这么的容易揭穿,轻轻地对他说,“但得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我看着他,正爽朗地笑着,像是一个孩童般,“多少年来,我是如此地寂寞。自从桃花夫人死后,我是如此的寂寞呵。今日,我再不会辜负,你这般的相思意。”
我想,皇上对于宠爱的女子,一向大手笔。今日宫城内,也必定会多了不少传言,可惜都与我无关。我来,是因为启。他日,我走,也必然是因为启。更何况,离开八王府之前,他找了个机会,洒然向前,以旁人无法听到的低语,告诉我,入宫后必将有心腹与我联系,告诉我将如何采取行动。
那个人,是谁?在深宫中,我将有这样一件秘密的任务,陪着我,打发岁月。这是大幸福,还是大不幸?
随后,我便开始细细的审察,宫内的每一个内侍与宫女,甚至小到一个粗使丫鬟,都亲自叫到面前,细细询问名字,家住何方?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什么时候入的宫?可有委屈没有?在宫里住得还习惯?我这个人也一向惫懒,平时不需拘礼,只须大体上过得去了也就罢了。
我微笑着与她们家常闲聊,将儿时所受闺训中大家闺秀的庄严气度拿出来,端庄肃穆地,却又如此地和煦可亲,示意小环将早已准备好的金帛一一赏赐下去。且,察言观色,看他们的反应。
却始终毫无线索。
这样秘密访查一个月后,我还是没有找到头绪,只得停下了这件工作,百无聊赖,带着小环,或是约了琳琅,白天日日流连在宫廷之内,四处游荡。夜晚帘幕低垂,便承欢殿前,用那些善妒宫人们所讽刺冷嘲之“媚术”吸引皇上。幸而,这一切,我都做的太好。有人说,一旦良家妇女要勾引起人,反倒是比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更为出色。他们说的一点也不错。我用我的歌舞与容色,让皇上深深的迷恋,他甚至在夜宴爱臣的时候,将我也带在身边。所以一时间宫闱内,无人能管辖我,即便地位最高的贵妃甄浅也须给我几分薄面。
我现在已经深深地记住,要做一个妖孽,一个能在宫城中立足争宠的妖孽,一个能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妖孽,除了皇上的爱,我不能期待更多。何况,想要早点回到启的身边,我不是需要尽早地知道,皇上心目中真正的继承人选,到底会是哪一个?
可启,却禁足宫中,一连三月,未曾入宫面见皇上。这在以往,是绝没有的事。
他不想见我?还是?
一切无从得知。我也懒了那颗心,不去多想。想又何意?
天启十九年四月,一切安好,只缺烦躁;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四月四日,是昔日桃花夫人姚心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夜幕低垂的时刻,宫中都会举办大型的夜宴,于芳徜宫中,云聚所有的妃嫔,个个争奇斗艳,身披精致衣衫,翠围玉绕中,一道为这位绝色女子庆生。而皇上,将搜罗来整个国家最负盛名的工匠,精心打造新式而精致的珠宝,以朱漆盘托之,亲手送给她。
在她死后,夜宴依旧。只是那个端坐在皇帝身畔的女子,已经换成了一幅绣像:明眸善睐、瑰姿艳逸,漂浮的眼神、忧愁的神思一如生前。
今年,我也将参加这场夜宴。内务府已将我的官服拿来,是一套浅青的礼服,上面以珍珠间璎珞,绘出青松白鹤,裙裾处,缀以金丝细铃,轻巧优雅。而琳琅的衣服,则是一条白色点金礼服,上面密绘了娇滴滴累丝紫色葡萄纹,间点翠,缀璎珞,清新雅致中不失华美。
一向喜欢精美织品的我,对这条裙子爱不释手。浓妆已毕,小环替我将礼服披上,我回头看着琳琅,笑问,“琳琅,你觉得如何?”像是以前未嫁的时候,我们嗤嗤地笑,携手站在廊下,只顾着打量彼此。
稍未留神,就听得嗤地一声,像是绫罗撕裂的声音。接着是琳琅惊恐地道歉,“怎么办,我怕是不小心踩到了你的裙裾,已经破损了?”看着裙裾处一条长长的裂缝,琳琅一脸的慌乱,我只得款慰于她,“这也没什么,补一下也就好了,小环,你去帮我问问,让内务府看看能不能赶紧找个织工,将裙子补好也就是了。”
“青儿,你也一起去,找内务府的高公公,就是前儿上我们那送金洒壶的那位,他在内务府中颇说得上话,你叫他好生费心,找个能干点的织工替桃花娘子补裙子”。琳琅补充道,脸上一脸的担心。
我们两个焦躁地看着更漏,唯恐耽误了时辰。等小环与青儿匆匆自内务府赶来,却换回了一条绣有孔雀花纹的云锦织缎礼服。“内务府的高公公说,这一时半会哪里补得好裙子?只得另外自库内翻出了这条裙子,也不知道是以前哪一位娘娘的旧物,倒还算是新,看样子不过穿了几回而已。还请桃花娘子暂且将就了。”
时间已经快到了,我也来不及细想,匆匆披上那件礼服,就与琳琅一道赶往芳徜宫。而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夜宴已经开始了,皇上早已抵达,妃嫔们也按照等级一一落座。我们两人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迈步上殿。
未料踏出第一步,就遇上玉妃李修珏冷冷的眼神;“这条裙子好眼熟。”坐在她身边的林昭仪却笑道,“昔日唐朝彪国夫人丽春而行,不是有诗赞曰,‘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吗?果真我们桃花娘子会挑衣服啊?一般儿选了这么条出色的罗裙!”这边话尚未说完,对面坐着的陈娇儿马上又补充道,“那是当然,也不看看人家长的和昔年桃花夫人一般?今日当然是要大出风头咯?还真别说,我要是有这般华丽的裙子,怎么也要迟到呢,不然,怎么展示给皇上看呀?你们说是不是?”
看到这样的情景,琳琅站在我身畔,只是着急地解释,“实在是我今日闯了大祸,误踩了桃花娘子的裙子,方才换了这一条,你们……”看她急得都忍不住要流泪了,手儿只拽着衣角急切分辨,我不由摇了摇手,示意琳琅不要再说了。一任群芳妒,又有何妨?只可惜,她们心心念念要争取的,不过是一个半老男人飘忽不定的心。我既不爱,也不在乎。
可是他,坐在那儿,距离皇上最近的位置,一手执乌银錾金梅花自斟壶,一手轻握海棠冻石蕉叶浅口酒杯,嘴角含着淡淡笑意,时或悠闲地轻品一口,仿佛在看热闹。一旁的太子赵诚,却面带阴沉,冷冷地看着,仿佛这许多的俏笑欢声,不过一梦。
情不自禁,不由地迎上启的眼眸,三月暌别,他仿佛一如昨日,依旧在我的眼前熠熠生辉,像是这个国家最瑰丽的珠宝,颜如雪、唇如朱,翻飞多少昳思缠绵,可惜已不再是我的良人。苦苦一笑,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我轻轻将视线回转,摆出庄重的姿态,向高坐在庭上的皇上俯身行礼:“臣妾误损朝服,因而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适才妙音女都说了,她不小心将衣裳弄坏,朕怎么忍心责罚你们两个?桃叶,过来,做到朕身边来。”他像把控这一切的神祗,高坐于殿中,一句话,就可以让所有女人的妒忌无计可施。或者,备受宠爱也并不是件坏事。
正当我准备移步上前,却突然听见启朗声道,“桃花娘子且慢——”他有何话说?我诧异地回转身,但见他悠然自桌间站起,翩若惊鸿,卓然走出,向前洒然一揖,轻笑道,“父皇,我前日无事,写了一首诗,现已由赵容华谱成琴曲,专为此次良宵会,也祭奠一下母妃在天之灵。儿臣斗胆,想请父皇与众位赏鉴。桃花娘子善舞,不若为我们一展舞姿,如何?”
他说这个话,又是何意?他终究不会害我,我不由轻轻一笑,眼波轻转,“八王爷如此孝心,臣妾岂能推拒?一直听说赵容华琴技卓绝,也借着这个机会,让我欣赏欣赏!皇上——”
“也罢,赵容华,你就为我们弹一曲吧。”
听到皇上吩咐,赵容华携古琴冉冉而出,她身披一件素茧上衫、碧色长裙曳地;修颜俊眉、见之望俗;她轻坐在堂前,抚琴而歌,“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雌,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身远心近,何曾相忘?”
浓烈的蓝紫色衣裙上,是一只白玉丝掂配金线绣就的孔雀,昂首迈步,尾羽丰盈,倒垂下来,在裙裾的末梢,流淌一地的繁华迤逦。我拖着这样的裙,翩然而舞,一仍众人观看。心中,却冷下来。羽族之长,名为凤凰,一日失雌,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身远心近,何曾相忘?启写这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殿前,一位快嘴的妃子已经说出谜底,“孔雀虽好,总是比不得凤凰?可笑有些人枉费心机了?”
冷冷的声音响起,“昔日桃花夫人也有这样一件衣裳。桃花娘子莫不是误穿了麽?”
回首,正是那位贵妃甄浅。
江山为盟·边疆(下)
昭之南,天之涯。国南临迩海,形状如半月残钩,皎皎海水,宛然成碧,故名夜月;而月南之外弧处,地势起伏,有一半岛遥遥自海岸线伸出,昭昭若星宿,故名昭城;岛外,是无尽的海,沿岸漫漫,直到海水之尽,有小岛连片,名倭,岛中绿意葱茏,遍地生长着一种名为海木的树木,远望像是数颗碧珠散落在海面,因萦族居而闻名。
在倭岛上,生活着那些被夜月国视之为洪水猛兽的萦族,人人皆生而短小,却个个肌肤白皙、身轻如燕,精通水性。他们擅长制船,恐怕不少人都是知道的。挑选海木长丈余者,以海鱼腹胶熬煮而成的芺漆浸之三月,而后雕成舟船,绝不进水,且较普通舟船为轻。在我和九弟被父皇委任前来讨伐之前,萦族已自十七年前的那场战役中复苏过来,他们借着舟船之利,往往轻袭昭城,我师水军的楼船尚未出击,他们便早早驶入,乘着轻捷之便,以白羽箭射之,我师损失惨重。尤其这两年,频繁侵扰沿海的居民,或掠财,或截女,弄得好好一座昭城,每到傍晚即紧闭城门,坚壁不出。
天启十七年初夏,我和九弟惠领十万大军,抵达昭城。距城尚有三舍之地,昭城太守柳镇已自出迎,见九弟而拜之。
“自四月底圣旨九百里加急递达,得闻九王爷勤军而行,已是不胜之喜了。这一个多月,镇时时探听消息,今日总算是将王爷大军给盼来了!我早早已经派人准备好军队所需粮草,恭请九王爷选定扎营之地,镇也好将一切应用之物送过来。
昭城这两年备受萦奴骚扰,不少渔民无法出海,真是劳民伤财,不得安宁。今日九王爷大军驾到,萦族竖子,想来总是不及九王爷的英明神武了。若能一举而灭,就是我夜月国之大幸!
至于九王爷休息之处,若不嫌弃,还请到镇官邸内暂歇。我夫人许氏早已将您的住所准备好了!……”
我身穿一件宫制素缣长衣,尺幅极宽,下幅为金丝绣成的江水鱼牙飞鸟文,恰翩翩倚马红袖召的京都年少;手里,却把玩着一枝雕金填石清蜜堇小牛皮鞭,一声一声,只是敲着足下所登的掐金皮靴,漫不经心地打量那位柳镇:这家伙看样子已年愈五旬,料来年轻时也算是个美男子,偏偏现在一脸的媚羡神色,叫人倍觉好笑。只听得到他满嘴的九王爷长九王爷短,却又将我这位八王爷置于何地?可见了,我自幼在宫中长大,只顾着在内帷厮混,朝堂之上,甚至连我岳父刘老儿脸长脸方也未曾放在心里,也难怪一路上这些个官员,个个都是势力惯了的,哪里把我这太平皇子放在眼里,全然将我当成了空气。
一想至此,倍觉自嘲,不由得轻笑出声。
觉察到我的存在,那位柳镇方才转过身来,尴尬地致礼,神情中却显然并未将我放在心上,“镇尚未见过八王爷,还请王爷大量,万万不要与小臣计较!”
“柳太守过谦了。我一向不太喜欢和人招呼,周边的侍从们也都是知道的。这一次不过陪着九弟来你这昭城玩玩,你们该干嘛干嘛,不必理会于我。”我微笑道。
“八哥,你一向疏于朝政,不太认得这些外臣。这位柳太守在昭城已经呆了十多年,颇有功劳,父皇也极为倚重。此次,我们大军前来,还需柳太守多多支持。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人情世故,还请太守万万莫要藏私,一定要直言呀!”惠倒是见缝插针,一边奉承那柳镇,一边存讽刺我的意思。随即又补充道,“八哥,昭地离城十里,有浅山连片,听说名为俊峰。我们这一次就扎寨于山脚,那边视野也开拓点,往前不过数里,就是海岸村落,也方便我们监督萦族。只是,稍微离城里有点距离,怕碍了八哥你游玩的雅兴。你看——”
他一向八面玲珑惯了,见我折损了柳镇的面子,便急着补救。这人情,也就算是他的了。我且笑着,看他又将话转到我头上,可笑即便我有异议,他又能听我的?
不复多言,我轻抚眉头,粲然道,“就依九弟吧。这几日热的慌,倒是在山脚下好,还凉快点。我也不耐烦到旁人官邸里挤得慌,还闹心呢……”
看着柳镇与一帮随侍一脸的焦急不安状,我也难得理会,随即轻快的翻身上马,转身向李清章挥手,两人一道并驰,向西南向的俊峰飒然而去。
随后的两日,我一个人只是在军中游荡,也并不想进城。已到六月,沿海之地,分外炎热,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