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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死缠绵 佚名 5022 字 3个月前

能再听下去,我重重地吻上去,慌乱而急切地在她脸上寻找她的唇,我所能找到的温暖,我茫然而细致的寻找着那片温软,想堵住那一切,但寂寞涌上心头,天地为之缩小,仿佛就余下我们两个人,寂寞。随即,天地又开始放大,大到我分明找不到结局,忍不住,又一把撇下了怀中的她。

她低宛地躺着,随着车身微微的摇晃,像一具躯壳般,不动。我半掀重帘,回首惟见车后深深的压痕,在铺满白雪的大道上,清晰而鲜明……清晰而鲜明。再远,是错落的车马,随行的官员仆佣。我低唤一声,马车随即停下,随在车畔伺候的仆佣即刻上前,我淡道,“换马。”

鲜衣怒马,风流无俦。一骑先驰,将随后那些一起跟随而来的人们皆抛在身后。

依旧那送迎之地情尽桥。旧石碑还在,上有残雪半堆,依稀将字迹挡住,只留下“情尽”二字,在雪光中淡红的篆字明灭。而当日绿荫满目的垂柳,今日也空余残愁,琼枝碧落,风吹轻叹,宛若听涛,湮没旧日多少风流。

桥已至,我用力勒马,缓缓而行。昔日大哥去的时刻,我为之送别。今日九弟来的时刻,我为之迎接。桥下,九弟他已站在那里,一身红色九龙袍服,镶了白狐皮;在雪色中浑如一团火般,翩翩年少,笑倚桥头,多少红袖频招。

跃下马来,我走近他,微笑道,饶有深意地问:“你昨日便已入城了罢。”

“八哥总是喜欢说笑。”他轻松将话题挡回去。“一夜之间,出城进城不累的慌?”我手已抚上他的衣领,是上好的白狐皮滚边,握在手里暖暖的:“听说你昨夜便穿的是这一件大红袍服,这与你倒是衬得很。”

他哈哈一笑,随即身体稍稍靠近,手扣上我腰间的玉带,低声道:“你这身白袍却也俊得很,半年不见,八哥益发标致了”,说到这里他脸上流露出几分邪气,语声也变得低沉起来:“启,我们多久没亲热了?”

“昨夜你酒喝多了些吧。”我沉声低斥道,身子随即闪开。他笑了,嗤嗤的笑著:“喝多了?我是喝多了了,我为你弄得头昏脑热呢。”他逼近我,用额头抵著我的额,轻笑:“是不是很烫?烫得我快烧起来了。”

他仿佛享受的感觉著我额头微凉的触感,我没来由一惊,心头掠过那他的狰狞面貌,那在昭城军营里那情欲糜烂的夜,他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水草,黯幽惨碧,却热气滚滚地,只顾了粘腻着躯壳,勾缠住四肢,没黑无夜,都是欲望的沉沦,母亲空洞的笑颜。耳畔,他喃喃地低叹:“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八哥,这一次我回来,我们马上就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你不是早就已经做好这个打算了?”我冷笑着用力一把把他推开,揶揄道:“情尽桥,我们在这里见面,不就说明一切了?情尽,断情,从此我们不再是兄弟,只是敌人。”“你别后悔”,他盯着我深深地看,脸上流露出几分奇特的神色,有些迟疑,有些决绝,“我们到时再看谁胜谁负。”“输了的人,也不过白赔上自己的命”,我冷冷道,“你知道我一向最爱惜自己的命的。”

“也是”,他冷笑一声,讥讽道,“所以跟着你的人,都白白送了命去。”“清章倒是为了你送命的。怎不见他的灵柩?”我反讽道,迎风潇洒而立,洌风猎猎,吹得我鬓间墨发零乱,几缕纠缠在脸上,又直欲迎风飞去。

他的手再度伸过来,为我拂平乱发,叹息道:“反正也是空棺,不过做做样子罢了,还在后头呢。倒是你别怨我呢,那一步棋是他想出来的,他恨你入骨。”

“可笑清章却爱你入骨”,我笑了,弯起嘴角,几许讽刺。

“我是利用了他对你的恨”,他也笑着,手指收回,却不暇微触到我的脸,凉凉的拂过,激起了我一阵微颤:“他恨你,也不过是以为我喜欢你罢了。为了证明我对你完全没有意思,我才不得已赞同他的计划啊。”说到这里,他双手一摊,仿佛无可奈何一般。

“我替你杀了那个无用的家伙,你可开心啊?”见他如此,我笑着点点他肩,不由再度出言讥讽。“你这半年里,在朝堂之上,风头无人可挡,也多亏了我们的这个计划啊。五哥现在——可清闲的紧了。不是?”他也笑着回复。

正谈及此处,身后,那些随行官员已至。我低声咬牙道,“我们还有较量的时候”,随即脸上已恢复了满满的笑意,一幅欢喜不胜的样子:“九弟,你回来的真好,这快过年了,大节下我们定要多亲近亲近。”

他也含笑,一幅兄弟情深的样子,紧紧握着我的手,“八哥,我这一去也近半年,倒当真想念您与父皇他老人家。”

“九弟,今日宫内设宴”,我继续装出极欢喜的样子,重重在他手上反捻一把,指甲微微滑过他的肌肤,一时便阻了,艰涩涩地,必定在他手上划下了印子,而脸上依旧不改神色,我继续寒暄道,“父皇要为你洗尘呢。”“八哥”,他诚挚地笑着,浑如不觉般,“这一定是你的主意,你一向对我们这些兄弟亲厚。”说到这里,他微眯起眼睛,意在讥嘲。

我笑着摇头,不再说话。雪,又开始下了起来,初如柳絮,渐似鹅毛。刷刷似数蟹行沙上,纷纷如乱琼堆砌间。但行动衣沾六出,只顷刻拂满蜂鬓。衬瑶台,似玉龙翻甲绕空舞,飘粉额,如白鹅羽毛连地落。正是:冻合玉楼寒起栗,光摇银海烛生花。

这样美丽的一场大雪,正适合拿来做最美的一方舞台,我们站在上面,都在做戏,画上了浓烈的妆,红是红,白是白,模糊了脸,狰狞了神情,就听得这天地间胡琴咿呀,檀板声声,几多戏文里的故事,怎比得上我们唱的?惨烈而尖利,是性命与权势的相争。争赢了,就是双手劈开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门;败了,就是命,就是碧血新涸丹犀上,朱颜早改玉楼悲。

今夜,宫内盛筵。不知戏文,又是唱的哪一出?我仿佛有不祥的预感,九弟变了很多,他城府愈深,已是劲敌不可小觑了。

而我,仿佛被情所困顿,我还能继续走下去麽?

我不知道,我只是明白一点,我停不下来了。在我给父皇下药的那一霎间,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即便嫣然,也没办法拉住我了。

梅花楼头 • 回宫

压殿四角。四座八仙捧寿流金鼎,皆约五尺高,雕刻精细,炉内焚着异邦新贡的沉水香,青烟袅染,却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龟鹤鹿口内缓缓渡出。

宜春殿,除夕夜,歌舞升平;更算是迎接九王爷回京的盛宴。那压殿的香鼎,迷离着淡淡的香气,随着时光的流走,漠然到了依稀的陌生的气息。是啊,天启二十年的除夕,距离现在,已经如此遥远,已经过了四十年了。启已经死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有多么的长,只有熬过了的人,才知道这其间的苦,一日又是一日,点尽几缕心香金篆里,吹过多少谯楼画角寒?我寂寞的都快忘记了呼吸,抱着回忆过日子,就像是那一日,那个夏日午后的好梦,他步伐轻柔,恍如梦境般的来到我身畔,我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清香,我听到他的柔情缱绻:“我来,看看你……”

他都死了那么久了。我依旧不能忘了他。这个世界上,如果能够说忘就忘,那么,必然不会有忧愁这个词了。

可如果,如果当时我悬崖勒马停住了手,或许还好一些,至少现在我,不会后悔。这四十年来,我的悔,就像是套在自经的人脖颈上的一根绳套,紧密地悬挂在我的灵魂上,与我的魂魄密不可分,那绳套的丝络,已经与脖颈上的血肉牢牢地长在一起,牵皮连筋,再不能挣脱。

可如果当时我住手,也许,但结果……

或者,这就是命,我和他的命,我们两个人都逃无可逃。这也是另一个战场,我与启的战场,这个战场绝不会再有退路,我甚至不能弃城而逃,因为那城,是对他的恨,一层一层堆了起来,牢不可破,城楼已高百尺,城池已阔千里,我无法视若无睹弃之不顾。

我要报复他,狠狠地报复。

宜春殿内,繁花催鼓。一阵阵的鼓声,唤着那内殿深深处的一曲惊鸿。

销金紫、紫金铃、鳞金罗。蓦地里,有铮地一声,不知什么时候,有歌女拨动了琴弦,刹时,妙音遽起,如霓裳轻舞。

帷幕低垂,刷地一声,翻飞裙裾、薄雾轻绡卷起千层雪,一组矫若游龙、势若翩鸿的美女,美女妖闲,攘袖见素手,皓腕约金环,鱼贯而出,罗衣飘飘,舞姿娇柔。

灯光最深处,是那刚刚敲响的金色雕花红漆梅花香檀鼓,竟阔达三丈余;鼓侧绘有笔点艳梅,间点翠、十面栏子隔开,一串喜相逢对着一地遍地锦,鎏金的羊皮却是镂空的,填了沉香屑。

上有,一朵梅花冉冉开。

梅花冉冉而开,涤荡的沉香水销初温,蛾儿雪柳黄金缕;一支鸾钗半摇乌云上,半幅绯红巾上腻雪浓。菱花镜内,一张芙蓉面,淡淡眉画远山,淡过去,直淡入鬓间,多了几分凄楚,可依旧的绝色妖娆;我微微笑了,这样的忧愁,岂非最吸引男子?

镜内,整顿的出色,我对着镜子轻轻抛一个眼风,娇滴滴的婉转,浓洌洌的缠绵,好似又回到当日,春光易老,日影迟迟,桃花树下金明池头是他举起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软语渐温存。恍恍惚惚,又是一曲菱歌值万金,船头舞尽杨柳风,莺声呖呖惟劝君王酒。

也或者,昔日我在为启而活,而今日,却是为自己一搏,搏那性命攸关的权势,得之,我可以有仇报仇;失之,也无非是个死。

轻轻的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可真想永不睁开眼睛,因为眼前的,是一条不归路,走上了,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终究还是要走上这一步。我取出梳妆盒内的一枚明铛,轻轻插入鬓间,随即以白色雾绡遮面,这是最后的压妆,梳妆已毕,我可以一舞解却千愁,惟愿君王带笑看。

金屏玉楼见一片珠玑,荷花芙蓉散千围锦绣。高低紧慢按宫商,轻重疾徐依格调。筝排雁柱声声慢,板拍红牙字字新。

那高高安在鼓面上的梅花,含苞,约有五尺高,绿萼素花,刹那冉冉而放。这梅花,是以铜丝为骨,上缠金丝锦,每一朵花瓣,皆是上好的宫绡制成,名唤斜阳雪的,在恍若洁白中,带着一抹轻红艳黄。

梅花,缓缓而放。花间,突然飞出了无数的蝴蝶来,冰天雪地除夕夜,蝴蝶翩翩,也有若小团扇般大小的,也有琉璃碗大小的,又有无数小巧的,或五色斑斓,或浑金色的、或翠青色的、或浑黑色的、或赤红色的,皆飘飘飏飏地在台上回旋往来。

灯烛如昼,有妖娆的美女,手持雪梅起舞,那些梅花也随着舞姿,在风中颤巍巍地摇,引着那些蝴蝶如云锦般游戏其间。我就在那花蕊之间,婉转着,舒展开自己的肢体,缓缓而歌。

耳边,依稀却有马车滚轮而过的声响。小巧的宝马雕车跟着莫特尔君王的錾金龙车缓缓驶过。我微掀帘幕,因除夜,宫闱之间,处处高悬红色灯笼,明烛缭绕,火焰焰地将整个宫城照亮;那连绵不断宫墙,宫墙深深几许,几许深深宫墙,为着除夜,也益发敕饬地齐整,皆新换了琉璃瓦,一色明黄里隐着碧血般的鸳鸯花纹,在灯影之下,琉璃鸳鸯、红墙白雪开梅花。

楼檐前懒卷湘帘,悬着灯彩,皆为绿萼梅、一卷书、遍地莲、醉妖桃等;那正殿前则一色鳌山,高丈余,彩缎束之,殿前肃齐地是十六面巨幅琉璃画纱走马灯,写出一匾是“万里长江图”,连篇画幅,自岷江导江而下,一直到三江归海,沿途浔阳江城,楼头司马青衫湿;鹦鹉洲头,崔颢有诗题不得。那一段段人物故事,都用头发丝、铜丝儿作出个样活动的机关,就映着那灯光曳曳着活动。真是说不尽富丽繁华,富丽繁花的欲望之坑,坑了多少肮脏,看也看不见,不见也罢。

一霎那,前头黄袍内侍匆匆跑来,口中高宣,“前为宜春正殿,恭请莫特尔君王下车前往。”

随即跟来十数个内侍,皆垂手恭候。我看见莫特尔君王微笑着步下车,身披飞金裘,睥睨傲步,却转而低声嘱咐我道,“那边九王爷一切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依计行事。青鸟早已安排下自我们倭岛送来的蝴蝶,”他笑得诡异,“蝴蝶,马上就要破茧新生了。”

我像蝴蝶一样破茧新生,花心间,明眸皓齿,一曲欢歌庆除夜。

“剪红情,裁绿意,花信上钗股。残日东风,不放岁华去。有人添烛西窗,不眠侵晓,笑声转,新年莺语。

旧樽俎。玉纤曾擎黄柑,柔香系幽素。归梦湖边,还迷镜中路。可怜千点吴霜,寒销不尽,又相对、落梅无语。”

有宫壶,一声一声,滴尽梨花漏。明灯高馆拍声催。

难得除夕逢密戚,可能良夜不深杯?

舞飞旋里,却迎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几分奇怪,几分不屑,几分嫉恨,有一点点一星星火焰的味道,在清泓潭水里燃烧,深不见底中藏着激烈暗涛。

这样胶着的眼光暗涌,就像他的吻,他在碧宛殿内,紧紧抱拥着我,密集的吻袭击过来,落在我的唇上,脸上,额上,脖子上,如细羽拂过的轻柔,却有着火焰的热烫……

他,真也曾经属于我麽?

没有。时光留不住,春已去无踪。而今,他把胶着的眼光轻松收回,狎昵地抱着他的妻——八王妃刘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