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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公主 佚名 4925 字 3个月前

施如玉快人快语:“平京城的特工也不是等闲之辈。小姐如果没事,请不要随便来访。这样很容易暴露我们的身份。”

“我明白。”罗卿卿顿了顿,只觉无话可说,便道,“……那告辞了。”

罗卿卿正往外走,又被施如玉叫住,道:“如果以后有事情找我们,就在这只花瓶里投张字条。我们以后恐怕不会常来这里了。”

罗卿卿看了眼那只青花白瓷瓶,点了点头。

出了八大胡同就下起了雨。她也不想回双溪别馆。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便想起小时候,冒雨去找瞿东风。她不自觉地笑起来。又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惆怅。

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感到一辆黑色轿车总是不远不近跟在附近。她快、车也快,她慢、车也慢。她索性停下来。车子也索性刹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瞿东风的副官崔炯明走了出来。

“罗小姐,军长请您回去。”

崔炯明并没有把罗卿卿送往双溪别馆,而是拐过几条胡同,停在一座中式院落前面。

“这是什么地方?”罗卿卿嘴里问道,心里早已认出这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小庙,如今已经翻修成灰墙红瓦的大宅院。

崔炯明道:“这是军长的公馆。”

罗卿卿紧抿住嘴唇,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想。跟着崔炯明走进去,一直走进正房大厅,看到瞿东风正坐在沙发上。听到他们的脚步,他并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的石榴树。

崔炯明走到瞿东风面前,低声交待了几句。随即,退出屋外,反身带上房门。

随后,房间里很长时间都是弥漫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罗卿卿看向窗外,石榴树还是四年前她走时候的样子,连位置也没有改变。还没有到花季,叶子被雨水洗刷得翠绿而葱茏。

忽然,瞿东风悠长地吐了口气,操着一口略显玩世不恭的平京口音,道:“罗小姐玩儿性真大,连八大胡同那种地方都要逛逛。”

这种讥讽的口气,让罗卿卿感到瞿东风的极度不悦。

她毫无斗志,可是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只好反唇相讥道:“你一直派人监视我?”

瞿东风突然“滕”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吼道:“监视? 战事将起,平京城现在有多乱你知不知道?好,如果你非认为是监视。你可以马上走。回你的金陵去!我也省得再为你操心劳神!”

罗卿卿有生以来第一次见瞿东风发这么大火,更想不到惹他如此暴怒的人竟是自己。她站在他怒视的目光里,怔怔地不知如何回应,一阵自悲自怜,又一阵张皇失措。

僵持了片刻。

瞿东风扶住额头,镇定了一下情绪,道:“对不起。不该对你发火。刚才我听到你不见了,真是很着急。”

罗卿卿看着瞿东风,以为自己会泪水滂沱,最终却淡淡地一笑:“你记不记得。那次,我国文考得不好不敢回家。你把我带回去。妈妈等得心急火燎,拿起一个鸡毛掸子就要打我。你把我护在身后,说……”

瞿东风接着说道:“我说,这不都回来了吗。一切平安就好。”

她便道:“是啊,这不都回来了吗。平安就好。”

他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起来。

她也笑了。

他走过来,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鬼丫头。”随即,猛然把她紧抱在怀里,一记深吻猝不及防、落在她的唇上。

罗卿卿从张妈手里接过药碗,送到母亲床前。不小心碰到橱柜,碗里溅出几滴汤药。

赵燕婉道:“你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哪有什么事。”

“嗳,你这耳坠子是哪来的?”赵燕婉知道卿卿一向不爱戴首饰。

罗卿卿摩搓了下坠在耳朵边的小宝珠:“东风哥给的。”

“瞿东风?”

“妈,你别多心。我生日就快到了,这是生日礼物。据说是老太后戴过的,可金贵呢。”

罗卿卿用小勺舀起汤药,送到妈妈嘴边。赵燕婉把头撇向一边,道:“把这东西退回去!”

“妈……”

“卿卿,妈四年不见你,虽说你个头长高了。可是……怎么还是个小孩子的性子啊?我告诉你,你不要跟瞿家的人走得太近。”

“人家对咱们挺好的。”

“你……”赵燕婉气得背过身子,“现下这个形势,他们不想对咱们好也得对咱们好。咱们根本不知道人家心里到底盘算的是什么。”

“妈,你先把药喝了吧。”

“不喝。不喝。拿走。”

伴随着一阵法国香水的味道,崔泠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哟,老同学,这是跟谁怄气呢?”她穿了一身紫红色珠绣旗袍,柳腰款摆地走进来。虽已过中年,体态依旧婀娜多姿。

罗卿卿看着崔泠,便想起后妈施馨兰。这两个女子从体态到神韵实在颇为相似。就连那香水的味道都似乎用着同一个品牌。

赵燕婉不好驳崔泠面子的,摆了摆手,道:“小事儿。”

崔泠要过罗卿卿手里的药碗:“雪芝和那几个丫头在扎风筝呢。你也去玩玩。你妈这里交给我就是。”

罗卿卿眼里跳跃起兴奋,看了眼妈妈。

赵燕婉摆了摆手:“唉。就是长不大。去吧。去吧。”

平京最美的天空,就是风筝天。只是战事已起,今年的风筝天寥落了很多。

冯雪芝本来因为瞿东山出征,心神不宁得根本没有心思玩风筝。无奈被女儿缠得紧。只好叫来几个丫环,一起扎起风筝。

见罗卿卿走进来,冯雪芝来了些精神,道:“卿卿你来得正好。我还正说要找你聊聊呢。”

“什么事啊?”

“我那天听小妈说东山软禁过你。嗨,他那个人啊就是直肠子。你大人大量,别计较。”

罗卿卿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东山那么做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他满脑子都是军政大事。整天忙得连家都回不了。我们贞贞都快忘了她爸爸长什么样子了。”

听冯雪芝这样讲,罗卿卿便想起住在槐树胡同里的田绮梦。

走廊里响起急匆匆的脚步,二太太侯玉翠房里的丫环小莲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告:“大少奶奶……大好事儿……太太说大少爷打了大胜仗!”

鸳鸯风筝从冯雪芝手里“啪哒”一声掉在桌子上。

冯雪芝一把搂住女儿:“贞贞,知道吗?你爸爸打了胜仗!”

贞贞奶声奶气地跟着重复:“爸爸打胜仗!打胜仗!”

甘石榴胡同,瞿东风公馆的客堂里,桃花心红木麻将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麻将桌上的水晶吊灯大白天也开着。灯光映在胡冰艳的脸上,她一对俏丽甜净的眼眉里闪动着光亮,平添了一番妩媚。

胡冰艳是平京城里艳名远播的交际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五陵年少数不胜数。从夜总会的舞厅到一栋栋豪门公馆的客堂,随处可见她艳压群芳的身影。不过,瞿家二少瞿东风的公馆她着实是第一次造访。早就听说瞿二少一向自恃甚高,只有名媛淑女向他主动投怀送抱,从不见他能对谁大献殷勤过。没想到今天居然被瞿东风主动相邀,胡冰艳的嘴角便忍不住挂起吟吟浅笑。

“胡了!”坐在胡冰艳对面的金满昌大叫了一声,说着朝对面冷艳逼人的美人笑了一笑,眼神里透着无限贪爱。

胡冰艳回避过金满昌色迷迷的眼神,转看瞿东风,道:“二少啊,我看您还是别押双份了。这都连输好几把了,再输下去……”

瞿东风大笑起来:“输啊。输个精光才好。反正还有我这座公馆垫背。”

坐在瞿东风对面的白名堂一拍桌子:“好!我就佩服二少这份豪气!”

副官崔炯明走进来,对瞿东风附耳道:“太太来了。”

“对不起,失陪一下。”

瞿东风起身离开后,金满昌马上移到瞿东风的空位上,跟坐在一旁的胡冰艳攀聊起来。

瞿东风才踏进偏厅,崔泠就迎上去,当头一通数落:“你知不知道你大哥打了胜仗?这时候你还有心思搓麻玩女人?”

“打了胜仗有什么不好。妈干嘛急成这样?”

“你……连你也气我!”

瞿东风笑起来:“我知道,妈又受不了二太太高兴了。”

“你可没看见那个女人有多神气。她明明知道你当初反对跟戚家军全面开战。她就故意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幸亏老爷听了大少爷的话,我们瞿家军才有这个大展雄风的机会。真是气死人了!”

“好。好。先消消气。”瞿东风把崔泠扶到沙发上坐下,端过一杯茶,“这不才胜了一仗嘛。大哥不会见好就收。越深入腹地,损伤越多,就越给西北军和华南军渔翁得利的机会。”

“西北军?你说西北军也想分一碗羹?西北军的军长陈梁可是雪芝的表舅。”

“表舅算什么。连罗臣刚是卿卿的亲爹,我都不确定他会不会跟戚永达联手。”

崔泠朝黑丝绒椅垫上一靠:“你这些运筹帷幄的事儿我是弄不懂。不过眼睁睁的事实,是你大哥旗开得胜。他在你爸爸心里头位置越高,妈这心里就越不踏实。”

瞿东风把崔泠拉到通往客堂的过道:“你看看里面坐的是谁。”

崔泠隔着檀香木雕花窗朝里张望,看到财政部长金满昌和后勤总务部部长白名堂。

回到偏厅,瞿东风道:“这两个人一个好色,一个好财。不过,能耐都不小。”

“你请他们干嘛?”

“我现在留在平京休整军队,正可借此机会拉拢一帮得力人手。日后,就算大哥得胜凯旋,我也照样有回旋的余地。”

崔泠听到这话才算略微松了口气:“那好。妈就不打扰你做正事了。”

瞿东风又把崔泠叫住:“妈,我好几天没去双溪别馆。卿卿还好吗?”

崔泠瞥了眼儿子,笑道:“哟,我看你这可是真有点关心人家。放心吧,你关心的人自然也是妈心尖儿的肉。不过,你也要花些时间陪陪人家,女孩子总是要哄的。”

双溪别馆的空地上,阳光晴好,芳草茵茵,一大片红艳艳的海棠花正迎风怒放。

罗卿卿牵着一只白鹤风筝,顺着风势一路奔跑,白鹤羽翼翩跹,在风中飘扬起来。

正当贞贞拍着手、跳着脚大叫时,那只白鹤却挂在了老白杨的树顶上,不上不下,一扯,就破了。

贞贞立刻大哭起来。

正这时候,瞿东风走进双溪别馆。

“贞贞,怎么了?是不是阿姨欺负你了。我们打她好不好?”瞿东风抱起侄女,朝罗卿卿努了努嘴,一脸坏笑。

“不准污蔑我!是风筝破了。”

瞿东风发现罗卿卿虽然没有像贞贞一样哭闹,不过也着实在为着一只破风筝怅然。真是小孩子脾气,他忍住笑,道:“咱们去花市大街再买新的。”

贞贞率先拍手笑道:“好。好。上街街!”

瞿东风忙道:“哎,今天叔叔可不能带你去。”

贞贞一听,立刻又大哭起来。

罗卿卿笑道:“叔叔才是该打。”说着,抓起贞贞的小手在瞿东风身上拍了两下。

罗卿卿从衣柜里精挑细选出一件藕荷色水滋缎纹齐膝旗袍。系上半寸高的小圆角衣领,在领口别上一只珍珠别针,与小宝珠耳环正好配成一套。

走出房间,见瞿东风佯做打了个哈气,道:“大小姐啊,你再不出来,我都要睡着了。”

罗卿卿抄起手袋打了瞿东风一下:“就知道数落人家磨蹭。就不知道说点好听的。”说着转了一圈,道“我穿这身好看吗?”

“你穿什么不好看?”

“油嘴滑舌。”

平京城的花市大街,虽谓花市,实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大街两侧戏院,茶楼,小吃馆,大饭店,各行各业的买卖应有尽有。

罗卿卿率先去福怡楼糖果铺买了一包八珍梅。一面嚼着酸酸甜甜的滋味,一面一家挨着一家地逛店铺。逛了半天,却依旧两手空空。

瞿东风于是有些纳闷和不耐烦起来:“大小姐,你到底要买什么?”

“不买什么。”

“那你逛什么?”

“不买什么,就不能逛逛吗?我都四年没逛花市大街了。”

罗卿卿有些不满瞿东风的不耐烦,自顾自地走到前面去。

忽然,瞿东风的胳膊从她身后伸过来,手里晃着两个小面人儿,是面人郎捏的“将相和”。

她扑嗤一笑,接到手里:“拿个小面人儿负荆请罪,你也真想得出。”

走到西花市大街吴家店胡同,瞿东风驻足道:“我要去探望一个部下。想不想跟我一道去?”

罗卿卿点了点头,跟着瞿东风拐进胡同。两人在一间作坊前面停住。店面的招牌上写着“葡萄赵”,是一间制作料器花的作坊。铺面不算小,房子的墙皮剥落了一大半,门窗的漆也掉了,露出里面开始发朽的木料。

瞿东风道:“这间料器作坊里作的点霜葡萄,据说当年送到宫里,连老太后都误以为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京梅告诉我的。”

“这是她家。”罗卿卿想起赵京梅跟她说过,知道她和瞿东风小时候的事,看来,瞿东风和这个女秘书可谓十分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