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的注视,我开始时常带着紫儿和念蓁出去散心,偶尔,还会趁四爷不在府时,去探望姐姐她们。春去夏至,夏去秋至,时光荏苒,自从四爷、陈元龙等人随康熙大大前去秋弥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转瞬即逝。二废太子的时间,已悄然来临。九月三十日,康熙大大自热河运行京城,驻畅春园,随即向诸皇子宣布:“皇太子胤礽自复立以来,狂疾未除,大失人心,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朕已奏闻皇太后,著将胤礽押至咸安宫拘执看守。”十月初一,他又以御笔朱书向诸王、贝勒、大臣等宣谕重新废黜胤礽的理由,主要是:“第一,从释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显露;第二,数年以来,狂易之疾,仍然未除;第三,是非莫辨,大失人心;第四,秉性凶残,与恶劣小人结党。”与此同时,康熙帝要求诸臣:“各当绝念,倾心向主,共享太平。后若有奏请皇太子已经改过从善、应当释放者,朕即诛之。”之后,太子党羽皆伏法处决,前刑部尚书齐世武惨遭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而死,而托合齐,最终病死狱中,被下令锉尸焚烧。 于是,一心不愿为储君的胤礽,终究如愿以偿,只是我想,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应该也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情。就在这时,梁九功却是在一个狂风乱作的日子,突然来宣旨召我进宫。想不明白康熙大大此时召我进宫的用意何在,然而圣命不可违,让紫儿转为告知陈元龙我进宫的消息之后,我便随梁九功离开了家门,直奔紫禁城而去。到了乾清宫门口,我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定了定心神,才敢踏进殿去。
行礼之后,康熙大大示意我走到他身侧,我定睛一看,却见他正在挥毫泼墨作画,淡黄色的宣纸之上,有着一副基本成型的抽象烟雨山水画,笔墨浓重粗壮,天青色迷雾,天青色远山近水,透着淡淡的哀思。“雪落,你在这一副画中,看到了什么?”见我一直盯着桌案上的画,康熙大大把笔搁下,坐到椅子上,歪头问我道。我稳住心神,微笑着说道:“回皇阿玛,雪落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康熙大大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蹙眉道:“你又来这套敷衍朕的把戏不是!?只管说便是,即使说错了,朕也不会责怪你。”无奈,我幽幽望了他一眼,低垂了头,小声说道:“皇阿玛,雪落眼拙,看到的,只是作画人忧郁的心境。”康熙大大淡淡笑了笑,说道:“呵,就这样,也算眼拙吗?!”然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雪落啊,你也有很长时间没来宫里了,今日,朕想和你好好聊聊。你给朕说说,你对朕再废太子,有何看法?”不知他意欲何为,我心里直犯怵,忙垂了头,轻声答道:“皇阿玛,此乃政务,雪落一介女流,不敢……”“没关系,是朕让你说的,你但说无妨。”不等我把话说完,他硬声打断。
我下意识抬眼瞄了瞄他,只见他正挑眉半眯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默默简单地打了腹稿,我深吸一口气,说道:“雪落以为,皇阿玛此举,既是作为一个帝王不得不为的决策,更是作为一个父亲,在疼惜、成全太子。”我话一落音,康熙大大半刻都没停顿,立马接话道:“那朕再问你,依你之见,朕的其他儿子,还有谁需要朕来成全?”我愣住,顿时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深刻涵义,慌忙跪下,对他说道:“皇阿玛,雪落不明白您的意思!”“哦?不明白?那你干嘛给朕跪下?!……呵,行了,起身吧。朕说了,今日,只不过是想和你好好聊聊,没别的意思,你呢,尽管畅所欲言就是。”说着,他便伸手将我扶了起来。
我心里直发毛,完全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得重重垂了头,独自闷思。“怎么?你就这么不愿意回答朕那个问题吗?”康熙大大见我久未出声,不依不饶地继续纠缠。
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他的问题,我低呼一口气,说道:“请皇阿玛恕雪落不敢妄自揣测之罪。雪落不过只是一个想要过清静日子的小女子,皇子们的心思,雪落无暇顾及,更无权顾及。”
我把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但求康熙不要再苦苦相逼,谁知,他却是就像完全没听见我的话一般,自顾自说道:“这几日,总是有官员上书奏请册立新的皇太子,可是朕疲乏了,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引起皇储争夺的内斗争端。雪落,朕的身体日况愈下,朕担心啊!如你所说,朕不只是个皇帝,也是个父亲,试问天下间,有哪个父亲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为家产争斗不休?所以,朕答复他们,朕决计不再立储,可是,不妨告诉你,在朕的心中,其实,这继承大宝之人,早在复立太子之后,就有了定论。”听到这么个叫我难以置信的消息,我惊呆地望向他,却见他已然紧闭了双目,把头靠在了椅背上,继续说道:“雪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朕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可记得,在送你离京去肇庆府之时,朕就跟你说过,你这心里,所托非人。胤禛这个人,很是知道孰轻孰重,绝对不是能给你幸福的人。朕还想要告诉你,曾经有过一个女子对朕说过,爱上帝王,是她这辈子最痛苦最悔恨最遗憾的事情。朕不希望,你和她一样,带着如此苦楚的心绪,直到生命的尽头。虽然在朕的心中,你和她无论什么,一直都是那么相似,但是,结局,朕希望不同。”我顿住,静静思索着他这一番话的涵义。半晌,我重重给他磕了一个头,说道:“皇阿玛,雪落明白了。”我想,历史走到这一步,他和我的结局,是该上演了。
第八十章
初冬季节,寒风凛冽,侵入肌骨。从宫里出来之后,我没有回陈宅,而是独自下了马车,漫无目的地在自由不羁的狂风中行走。
街上行人很稀少,凌厉的风扑面而来,使得人呼吸困难,举步维艰。失落感布满了我周身每一处细胞,我迷失了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哪里。
我无奈地察觉到,原来,这茫茫天地,竟无一处是我安身之地。而我的生命,居然已经成了一段看不到终点,也无法回头的漫漫长路。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我身边嘎然停下,从马车的窗户伸出一个脑袋来,冲我喊道:“喂,这么糟糕的天气,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乱晃?”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我止了步,循声望去,竟是十四。我微弱地冲他笑了笑,半张着嘴说道:“心情烦闷,就想随处走走。”听了我这稍显滑稽的解释,十四看了看街道两旁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四处乱飞的一些不明物体,脸上顿时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却随即也只是一挑眉,笑了笑,说道:“还是上车来吧,这风这么大,也不怕把你给吹到天边去。呵,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上车来避避风,顺便跟我聊聊。”
我略一沉思,想着也不好拒绝他,便听了他的话,踏上了马车。刚一坐定,他张口就问我道:“你脸色这么差,是跟陈尚书闹矛盾,离家出走了不成?”我微微一怔,想着对十四而言,我独自在狂风天街上瞎晃一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解释,只得垂了头,没有回答。“真是如此?这哪行!走,我送你回去,我倒要看看,这陈元龙是吃了熊心了还是吃了豹子胆了,敢这么对你!”说着,十四便掀了帘子,作势要吩咐车夫改道。不想把事情搞复杂,我忙拦住他,说道:“你先别急,他没欺负我。”见我表情坦然自若,十四只得放下帘子,问道:“那你这又是何苦?我可不相信,这么个鬼天气,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还跑出来吹冷风。”我无奈地笑笑,反问他道:“那你呢?打算去哪?”他道:“哦,刚给额娘请完安,打算回府去。对了,额娘可是跟我抱怨过,说你好些日子没去永和宫陪她了。不过,她也说了,你坚持不要奶娘,亲自带孩子,时间本就紧张,想必也是无暇顾及到她。”我随口“嗯”了一声,正想请他代为转告一下我对德妃的歉意,谁知,前面的车夫竟是开口说道:“爷,四爷的马车正朝我们这边驶来,您是否要下车去?”一听到他的名字,我顿时慌了手脚,而十四,却是手快得很,在我手足无措之时,已经掀开了帘子,冲迎面而来的马车喊了一声:“可是四哥?”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心都揪了起来,但见对面马车也停了,帘子一掀开,竟现出四爷和年芷兰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转瞬之间,我揪起的心立即跌落谷底,狂风呼呼吹得我脑袋直嗡嗡乱响。
而四爷,也一脸错愕地看向我,顿了顿,朝十四爷喊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十四爷道:“恰巧在路上遇见雪落,正打算送她回去。”这时,只见年芷兰撅嘴在四爷耳边小声嘟囔了几句,四爷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顿觉一时气短,不愿意再看这场戏,忙故作镇定地对十四说道:“十四爷,怕是被风吹的,我身子有些不舒服了,还麻烦你赶紧送我回去。”说完,我便刻意朝车里边挤了挤,闭眼把头靠在一边。
紧接着,便听十四“嗯”了一声,然后喊道:“四哥,我们先行一步了。”
然而,出我意料之外,四爷却是回喊道:“别忙,我们的马车正好也要路过那边,不然就由我送雪落回去好了,也免得你还得绕路跑一趟。”这话叫我更是气恼,难道说,他这是想让我去看他们的夫妻恩爱秀吗?!于是,下意识的,我忙拽住十四的手,急急嚷道:“我不回去了。”十四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却也很快就回过神来,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看我,遂对四爷喊道:“四哥,还是你们先行一步吧,雪落说她还要去别处。”十四话一落音,四爷没开口,我却生生听见年芷兰扯着嗓门嗲道:“哎呀,这风这么大,爷你可得注意身子,要是受了风寒可不得了,还是赶紧把帘子放下来吧!”知道她这是在故意针对我,反正一直以来她就看我不顺眼,索性,我也懒得理会,兀自闭了眼睛,眼不见为净。十四见状,却是冷笑了一声,朝四爷喊道:“四哥,年福晋说的对,你们还是赶紧放下帘子吧。”说完,便又吩咐车夫道:“继续往前走。”顿觉眼底的光线暗了许多,马车也动了起来,而外面,只传来萧瑟的风声。于是,我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十四已经把帘子打了下来,正一脸玩味地看着我。猜到他肯定会对我刚刚的举动产生怀疑,我忙解释道:“我不愿跟他们同车,不过是为我姐姐叫屈,不喜欢那个女人罢了。”十四却是笑了笑,说道:“我又没问你,你何必跟我解释这个。我倒是想问你,接下来,你要去哪?”我顿了顿,底气不足地说道:“绕道送我回去吧。”……和十四一起回到家门口,我发现狂风仍没减弱的势头,也快到午饭的时间了,便诚心邀十四一起进去吃了饭再走,十四倒也没推辞,径直跟我一起走了进去。进了大厅,却瞧见陈元龙正在逗咿呀学语的念蓁玩,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叫爹爹,爹爹……”
十四见了,竟也生了玩心,跑过去一起逗念蓁,跟着念道:“念蓁念蓁,快叫十四伯,十四伯……”说着说着,还手舞足蹈起来。看着那两个大男人对着一个小宝宝滑稽搞笑的模样,我不禁也受了感染,正要走过去,不想,紫儿却是一把拉我到了一侧,低声问道:“格格,我看你脸色不大好,皇上找你去,所为何事?”
我看了看十四,小声回她道:“没事儿,待会儿再说吧。”紫儿点点头,没再说话。就在这时,念蓁却是忽然就大哭起来,直伸着手蹒跚着想要往我这边走,陈元龙笑了笑,一把把她抱了起来,送到我怀里,说道:“不然,你先带她回屋去,哄好了再出来,我在这里陪十四爷说会儿话。”见念蓁哭闹得厉害,我只得听了陈元龙的,跟十四打了个招呼之后,赶紧和紫儿一起将念蓁带出了正厅。走到后院的廊子里,紫儿突然想起把念蓁的小袄给落在正厅了,鬼使神差般,我把念蓁塞给了她,自己折了回去。然而,我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十四说道:“素闻陈尚书神机妙算,难道,连你也猜不透现今的局势吗?”下意识地,我顿住脚,静静立在门边,听陈元龙笑道:“十四爷说笑了,当今的局势,可是在皇上心里放着呢,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怎好妄自揣测?”十四道:“哦?可是我怎么听说,昨晚上有人给皇阿玛奏了一本,说太子被废,全因八哥和罪臣托合齐合谋所致?”我心中惊骇不已,暗自疑惑道,这么大的事,为何康熙大大刚刚一点儿风声都没透出来?!转念一想,兀自冷冷地低笑,这事终究与我无关,不是吗?!接着,我听到陈元龙稍带惊讶的语气说道:“竟有这等事发生?十四爷,陈某可是毫不知情啊!今天在朝堂之上,并没听皇上提起此事啊!”十四冷笑一声,道:“是吗?你当真不知情?”陈元龙道:“当真。”这时,我心中已大概明白了些事情,遂趁他们都沉默不语之时赶忙走进了正厅,说道:“这紫儿也真是,居然把念蓁的小袄给落这了。”十四一见着我,微愠的脸色瞬间一百八十度转变,对我笑了笑,说道:“唉,雪落,是我糊涂了,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处理,怕是不能陪你吃饭了,等得空了我再来看你,可好?”
我也冲他笑笑,答道:“好,你尽管去忙你的。”我话一落音,十四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对陈元龙一颔首,径直匆忙走了出去。
望着十四离去的背影,我突然觉得疲惫不堪,四爷也好,陈元龙也好,我的感情生活也好,九龙夺嫡的复杂局面也好,所有的一切,都叫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