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她的“创意”产品,这样一来,那些原本使红叶眉头紧锁的红叶,一转身就成为她“专门”给文武的公司特意制作的广告了。
文武在将那页纸交到红叶的手里时,补充道:“红叶,我还要跟你签合同的。”
红叶接过那页合同,一看就明白:这是一份照顾关系的合同。
合同上写道:甲方(万县市某公司)委托乙方(红叶)设计制作卡片广告,设计费、材料费若干。
说穿了,文武借助一纸合法的合约,将他对一位弱女子的同情与帮助,合理合法地签订到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上。
送他们到校门口时,红叶眼睛里噙着泪花,紧紧地握住文武的手,感动万分地说:“文老板,我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
文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我不需要你什么报答。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把我当生意人看待。红叶,不要再喊我什么文老板了,喊我文大哥,好不好?”
4 雨夜的分手:红叶的“价”位是多少?
真的,非常非常的遗憾,文武满心希望的那一声文大哥,直到他后来成为死刑犯都没有听到。
红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先前由于自己不识商海水性,投资失误,看着一大堆存货积压在床底下,只能干着急;没想到一念之间,她在雨中的石梯上喊出一声老板,竟然真的成了她的贵人。客观地说,在文武最先买下她那一百张红叶时,她就明白了文老板的意思:文武对那些红叶一张都不感兴趣,他之所以买光那一百张红叶,完全是对一位连小商贩都谈不上的弱女子的同情。心存这份感激,红叶才精心地绘了那幅油画,送给文武。然而,在接下来的帮助中,红叶在又惊又喜的同时,世俗的困惑却涌上心头:我与文老板非亲非故,他为什么要那么尽心尽力地帮助我?好色吗?红叶自忖自己不漂亮,在四川女子中属于很普通的一类,像文老板这样的人物,早就是众多美女盯住的目标,因此,她很快否定了这一点。唯一的可能:钱!对了,金钱。红叶越想越正确:现在这个社会,到处都在谈钱,文老板虽然“贵”为总经理,但公司账上的钱毕竟是公家的,要将公财变为私钱,必须通过某种合法渠道流入腰包。红叶立刻想到回扣二字,这是目前众多贪官污吏最常用的一种方法。那么,文武为什么不向她明说呢?红叶恍然大悟般地拍着脑门:文老板肯定是考验我是否懂江湖规矩。
红叶自认为看穿了文老板的心眼后,也自认为终于搞懂了生意经。她是一个文化人,骨子里是耻于与商人交往的;现在既然因生活所迫,放下清高的架子涉足商界,不得不硬着头皮与文老板打交道,她也就非常现实地调整了与文老板的交际术:利用,互相利用,为了下一笔的广告业务,这一次的回扣是一定要超比例地拿出来的。
有了这种想法的红叶,除了将文武定“价”在老板的位置上,她怎么还可能满怀真情地喊文武为文大哥呢?
待红叶与万县市某公司结清全部广告款的当天,她约文武晚上在一家火锅店聚一聚,文武爽快地答应了。
当天晚上,红叶看着“举”手之间赚来的近两万元钱,在床铺上一列列铺开来,她处于一种异常复杂的心态之中。一方面,她感激文老板帮了她的大忙,否则自己真的会背井离乡去逃债了;另一方面,她又痛恨那些贪官污吏,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外表,却变着法儿搞回扣。在这种复杂的心态中,红叶咬牙做出了三个决定:
奸商的“价”位在哪儿(5)
第一,先拿一万元的回扣给文老板;
第二,在一个小本子上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地亲手交回扣现金一万元;
第三,文老板受贿后,立刻谈下一笔广告业务。
——谈成了,双方皆大欢喜;谈崩了,对不起,举报他。
晚上,在一家火锅店的包间里,他们坐到了一起。
红叶拿出一个信封递到文武面前,说道:“文老板,江湖上的事情我还是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这一份是你的。”
出乎红叶的意料之外,文武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炉子目瞪口呆地望着她。许久,文武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双手抱到胸前,目光如铁锅中的热气一样,茫然而迷离。
红叶惶惑起来,她将一只手压到信封上,一根手指不断地上下点着,小心翼翼地说道:“这是一万元。如果……我明天再添。”
文武将信封推还给红叶,轻声而幽怨地说:“把钱收好,我有话给你讲。”
红叶收好信封,惶惑地说道:“文老板,我实在不知道应该给你多少。你开个价出来,如何?”
文武的双手依旧抱到胸前,目光依旧现出茫然与迷离。他慢慢说道:“红叶,你是一个靠工资生活的文化人,从某种角度讲,虽然不富裕,却不存在下一个月到哪儿挣钱买油盐柴米的问题,因此,你有这个生活条件作基础,从而可以很硬气地说:我不与浑身铜臭的商人打交道。我知道生意人在你这样的文化人心目中形象不大光辉,好像除了钱没别的东西。你没有真正地做过生意,你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有朝一日你坐到某家公司的经理位置上,你每天必须面对银行的贷款利息、资产损益、交易成本的涨落、销售的低迷、职工薪水等等一系列的生存压力,红叶,你还会高雅到不谈钱的地步么?”顿了顿,文武又说,“我对你的帮助,是无私的,如同大哥哥帮助小妹妹一般。这种话出自一个商人之口,你也许会感到发笑,但却是事实。开初,我只认为你不是做生意的人,也许我们能够成为一名交真心的朋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喊我文大哥的原因。现在看来,我真是太天真了。”
说完话,文武敲了敲门,一位女服务员走进来,文武在她耳畔轻声说了几句。那位女服务员点点头,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出去了。还没等红叶细想“耳语”的内容时,两位浓妆艳抹的小姐一前一后地跨进了包间,一人坐到文武的身边,另一位坐到他的腿上。
其中一位小姐说:“文老板,好久没看到你了,搞得我这段时间心情很不爽。”
另一位小姐一只眼睛瞟着红叶,一只眼睛瞟着文武,说道:“文老板,她是不是你的……”
文武立刻飞出两根手指掐住小姐脸上的一块肉,笑嘻嘻地说:“不要乱说,人家是有文化的正经女人。你以为像你们的文老板么,既贪财又好色。”
听话听音,红叶知道文武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她也明白文武的左拥右抱是做给她看的。但是,她还是不明白:自己是按照江湖规矩办事,现在的社会状况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说自己错了,那么,自己又错在哪儿呢?至于文武嘴里说的文大哥、交真心朋友之类的大话,就连她这位生活在校园中的教师都不相信,那么,作为生意人的文武,整天在钱眼里钻进钻出,他还会天真地相信世间还有什么人间真情么?面对两位与文武打情骂俏的小姐,红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好在,文武适可而止地停止了他的艳情游戏。
当他们走出火锅店时,这个冬天的毛毛细雨又开始下起来了。
文武握了握红叶的手,非常客气地说:“红叶小姐,再见。”
红叶在文武非常客气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种奸商的故作热情——那是交易双方生意谈崩了后的一种外交辞令。望着慢慢地消失在雨雾中的文武,红叶忽然想起她与对方从相识到相交,似乎都与毛毛细雨有缘。一瞬间,她的喉头有些哽咽。她高高地举起手,高声喊道——她心里本来是想喊文大哥的,却不知为什么依旧喊成了:“文老板,慢走。”
奸商的“价”位在哪儿(6)
5 最后的黑夜:红叶的“价”位是多少?
自从1993年冬天的那个雨夜后,文武与红叶便不再见面了——准确地讲:文武很少回万县了。一方面,公司的主要业务市场在重庆,需要他坐镇指挥;另一方面,离开万县,也是避免与红叶时常见面。就连文武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只要一想到红叶,只要一想到她在雨夜里高声喊出的那一句“文老板,慢走”的话,他就有一种针刺般的心痛。
事物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就在文武渐渐地淡漠了那一份情真意切的期待时,文大哥的叫声却突然响了起来。不过,叫他文大哥的并非万县市的红叶,而是另一位与红叶长得酷似的重庆少妇易笑梅。
易笑梅的丈夫耳东与文武有业务往来,过去的关系很一般。他们的关系是在1996年的春节到来前迅速地热络起来的。文武并不知道,易笑梅的丈夫耳东暗地里在贩毒,只是苦于本钱太少,无法将生意做大。耳东看中的,恰恰是文武手里的本钱。于是,1996年春节期间,耳东将文武请到家中做客。一进大门,文武就愣住了:红叶?
文武惊异耳东的夫人易笑梅与红叶长得如此相像,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那顿午餐到底吃了些什么菜,喝了多少杯酒,文武记不住了。留在他记忆里的,除了易笑梅一声接一声的文大哥以外,便是耳东的贩毒计划:文武出本钱,他们到云南贩毒到重庆,利润对半分。
贩毒是犯法的,酒醉心明白的文武婉拒了。
耳东很感失望。
临出门前,醉意蒙眬的文武有些失态地握住易笑梅的手,瞪着一双醉眼,动情地说道:“红叶,你终于喊我文大哥了啊!”
待文武坐车走后,易笑梅问丈夫:“红叶是他的什么人?”
耳东若有所思地瞟了易笑梅几眼,猜测道:“可能是他的……”他旋即调转话头,“对了,笑梅,今后你喊他文大哥时,嘴巴放甜点。”
就在这天下午,红叶到重庆探望她的一个亲戚。她拐了许多弯才与文武联系上。等到她在重庆大饭店的酒楼里见到文武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宴席虽然是丰盛的,但谈话却是冷清的。不知为什么,红叶居然把当年有关回扣记录在案的秘密告诉了文武。在红叶的想象里,文武即便不生气也会深感震惊的。没料到文武听完后,只将一根手指弯成一个钩塞到白白的两排牙齿中,调头望着窗外霓虹灯闪烁的大街,久久地不说一句话。应该说,红叶是带着深深的歉意来诉说那件回扣秘密的。她试探着问道:“我往后可不可以喊你文大哥?”
文武猛然回转头,断然说道:“你就是喊我亲哥哥,一样的是假打(虚假)。”继而,他目不转睛地盯住红叶,忽然间奇怪地笑起来。他摸出手机,打通了易笑梅家中的电话。当手机里传出易笑梅甜甜蜜蜜的文大哥的声音时,文武将手机在桌面上翻了一下,对红叶说:“红叶,你还是喊我文老板吧。你听,已经有人在你前面喊我文大哥了。”他又将手机飞快地贴到耳朵边,轻轻说道:“笑梅,那件事我决定帮你,我亲自跟你们一起到云南……旅游。”
“真的哇?”易笑梅的声音仿佛要从电话里跳起来,“文大哥,你真的很好耶!”
1996年3月中旬,文武与易笑梅等人携带毒资十九万元到云南购买海洛因。文武将六百克海洛因装在旅游鞋里,混过了昆明机场的安检。到达重庆后,却被警方在重庆江北国际机场当场抓获。
1996年11月28日,重庆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了重刑初字(1996)第627号刑事判决,以运输毒品罪判处文武死刑;
1997年12月27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下达了川法刑二终字(1997)第38号刑事裁定书,决定对文武执行死刑。
1997年12月下旬的一天深夜,我见到了死囚文武。
我先将一床铺盖放到地板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接着,我一边在铺盖上摊开稿纸,一边故作无意地扔了一包高档香烟给他。
奸商的“价”位在哪儿(7)
他仅仅瞟了一眼,漠然地说道:“假的,假烟。”
我吃惊地望着他。我吃惊的并非他说的假烟。说实话,我不是烟民,假烟要瞒过我是非常容易的事情。我吃惊的是他那一副漠然的口吻,这种漠然使我想起生活中有一类人,无论他耳闻目睹了多么大悲大喜的事情,都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照看他的另两位服刑犯人拿起那包烟,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说道:“真的,是真烟。”
“假的,假的。”死囚文武依旧漠然地说,“这个世上哪里还有什么真的东西哟。”
突然间,我冲口而出:“你肯定曾经遭受过重大的情感打击。要不然,以你的年龄,怎么会如此悲观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在我冲口而出的这些话前,我根本没想过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但是,恰恰是我的无意,击中了文武心中那根麻木的琴弦,他原本茫然无神的双眼,顿时闪现出回光返照般的人性光芒。
于是,在这个寒风飕飕的深夜,我终于听到了红叶的故事。
在文武诉说的过程中,我忽然想起一首与死囚文武毫无关系的歌曲,同时,我又想起万县港那长长的石梯,想起1993年冬天那个在细雨霏霏中满脸窘态的年轻女子。 一阵心血来潮中,我说:“你明天就上路了,我给你唱支歌,好不好?”没等他同意,我便轻声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