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春的花城感觉一下传说中的花花世界。龙树一把吊住那位老乡的胳膊,央求道:“我跟你一起到广州去开眼界。”
于是,过完年,那位老乡终于将惊惶不安、缩手缩脚的龙树捎到广州近郊一个叫南海的小城市,介绍他进了一间搬家公司做搬运工。
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位面对灯红酒绿的大都市惊惶不安、缩手缩脚的乡下男青年,会在后来极短的时间内成为名噪一时的策划大师。
广州真是一个开放的地方——这句话的意思是,在领开放风气之先的广州,很容易改变一个人的观念,尤其是那些从内地较为封闭的地方走出来的年轻人,在繁华绮丽的广州闯荡一阵后,原有的人生价值和道德观念将经历一番变化。具体到每一个人来说,这种变化的幸或不幸,只有他本人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体会了。
年轻的龙树在那家搬家公司混了半年后,那颗不安分的心开始驿动起来了。他忽然间发现自己的脑袋瓜在家乡封闭了这么多年,到了广州,经南国灼热的太阳光一晒,似乎开窍了,洞穿了头脑中笼罩的沉沉雾气,新思想宛如秋风中狂舞的思绪,激烈地飘扬起来。于是,变化后感觉到自身似乎换了一个新人的龙树,便将目光投到了搬家行业以外,寻觅着新生机会的到来。
那么,对于一个整天与“下力人”打交道的搬运工来说,出人头地的机会在哪里呢?在左眼发金光、右眼闪银光的商品社会里,哪里有什么机遇会落到他的头上来呢?
这样的机会终于到了。
一天,他们为一个客户搬新家。在客厅里,龙树敏锐地发现:这是一对不正常的夫妇,也就是说,这是在广东珠三角早已司空见惯的包二奶(养情妇)现象。据此分析,这套远离闹市区的住房,应该是那位年近半百的男人租下来临时安顿的露水家庭了。人们称这类家庭为金丝巢,称这种女人为金丝雀。事实上,发现这个秘密的何止龙树,跟他一起搬家的打工仔都看出了这是一对假夫妻。问题在于,龙树比他们多了一个心眼:当那位年轻漂亮的二奶一只手挽着那位男人,一只手指挥着他们把床放这儿、沙发摆那儿的过程中,他竖起耳朵,仔细地识别二奶的口音。后来,他终于听出了二奶的川盐普通话(四川人说的不标准的普通话)。一时间,龙树的心咚咚地狂跳起来,他惊喜地想,什么人才有实力包二奶?非官员即商贾啊!一般老百姓是无权也无钱去“承包”她人身体的啊!有了这份心思的龙树,决心抓牢这个机会。于是,趁别人不注意,他将床头柜里的一瓶香水飞快地揣进了自己的裤袋。搬完家,回公司的途中,龙树找了一个借口,躲开同伴,悄悄地返回金丝巢,怀着忐忑的心跳,敲响了二奶的家门。
门,很快打开了。
二奶和那位男人满脸警惕地出现在门口。
没等他们开口,龙树抢前解释道——他异常聪明地说起了四川话。此时此刻,他心里明镜似的清楚:改变他命运的不是那位年近半百的男人,而是这位年轻漂亮的二奶。他从裤袋中掏出香水,“对不起,大哥,大姐,搬家时不小心揣到荷包里了。现在给你们送回来,我……哎哟……”忽然,还没说完话的龙树眼前一“黑”,立刻“昏”倒在金丝雀的脚下。
策划“观”念的大师(2)
本来,在龙树刚掏出香水瓶时,那位男人和二奶就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正想客气几句,没料到事情急转直下,对方居然昏倒在他们脚下。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龙树拖进屋。
二奶正要去倒开水时,龙树却“及时”地悠悠地醒过来了。
他“唉……”地吐出一口长气,眼泪也不失时机地滚了出来。
那位男人将龙树扶到沙发上坐下。
二奶关切地问他——龙树的苦心策划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二奶居然用四川话问道:“小兄弟,你是四川哪个地方的人?你心脏是不是有毛病?”
“我是合川的人。”
龙树有气无力地答道。
二奶说道:“那……我们勉强称得上是乡邻。”
二奶没有谈她的家乡具体在哪里(似乎“吃包饭”的女孩子都将自己的家乡地点故意搞得很模糊)。她嘴里的乡邻可以理解成紧挨合川的地方,也可以理解成四川的每一个地方。
龙树给二奶编造了一套说辞:家乡太穷,家庭负担太重……诸如此类。
二奶关心的是他的身体,“你应该到医院检查一下,是不是……”
不等二奶把话说完,这一次,龙树同样聪明地否认了自己身体有病。他知道,人在江湖走,你的病只能博得别人一时的同情,却无法使他人给你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哪一位老板会要一名身体有病、随时随地都会晕过去的病人呢?他编造了一个理由,最后强调着说:“我主要是太累了。”
龙树的策划是成功的。
等他说完后,二奶的眼眶已经红了起来。她先是噙着泪花同情地俯视着龙树,然后伸直腰,用广东“白话”与那位男人交谈起来。就在那位男人脸上显出为难表情时,二奶转回头,用四川话对龙树说道:“小兄弟,你先回搬家公司,我尽量想办法给你换一个工作环境,好不好?”
龙树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咚一声跪到二奶面前,泪水又一次滚滚而出——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狂喜:二奶说的话虽然很原则,但龙树清楚她这句话的含金量。
龙树的聪明就在于,即便二奶已经把改变命运的机遇抛给了他,他也不说一句感恩戴德的话。他说的话是:“姐姐,你就收我为你的弟弟吧!”
这一天,在南国灼热的阳光见证下,二十一岁的龙树拜一位陌生的二奶作干姐姐。
聪明过人的龙树,没料到这一拜下去,他往后大起大落的人生会与干姐姐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是后话。
2 风情园:房产公司的“观”念策划
无论是真情或假意,龙树拜二奶为干姐姐算是找准了对象。仅仅过了四天,他便告别了搬家公司,到广州一家实力雄厚的房地产公司策划部工作。到这时,他才明白过来,那位包二奶的中年男人就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
二奶先前是他的秘书,以身相许后,为避人耳目,他安排二奶辞去秘书职务,在近郊的南海为二奶安置了一个秘密的金丝巢。
从这一天起,龙树称二奶为干姐姐,称那位男人为干姐夫。
客观地说,干姐夫将龙树安置在公司策划部是出于无奈。他的公司虽然挂牌叫房地产开发公司,但是并不真正搞什么地产开发,而是等其他建筑公司将房产造成清水房后,再把整幢大厦或整片住宅区买下来,经过设计装修,再转手卖给用户。
一直到公司报到上班后,龙树才懂得了清水房的意思就是“只有主体而无装修”的建筑物。因此,在干姐夫的想象里,这样一个连清水房都不懂的外行,能够做什么呢?好在,公司的经营性质决定了在公司内部,动脑筋的人肯定超过下力的人,何况思想这东西在短期内是没办法看得见摸得着的。
过一段时间,找一个借口,把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干舅子”开销了。
——这是干姐夫最原始的真实想法。
报到的第一天,干姐夫坐在老板椅上,望着站在面前一身土气的龙树,苦着脸,直言不讳地说:“你能做什么呢?我买下的房屋是要想办法再卖出去,不是像搬家公司一样叫你拆成砖块转运到其他地方……唉,你真有好运,碰见这么一位四川阿姐,老缠着我给你找工作,找工作。这样吧,你到策划部去,做做清洁什么的。”干姐夫挥挥手,“去吧去吧。”
策划“观”念的大师(3)
毕恭毕敬地站在干姐夫面前的龙树背心里浸出一身的冷汗,双手紧紧地贴到大腿两边。听到对方说出“去”字后,他向干姐夫弯了一下腰,细如蚊音地说道:“谢谢干姐夫。”
待龙树刚走到门口,干姐夫又喊道:“回来回来。”接着,从衣袋里掏出两千元钱,远远地扔给龙树,“拿去,买两套西服,把你现在穿的这一身纸皮子换下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谁让我倒霉收下这么一个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小舅子。”
当天下午,龙树用干姐夫给的钱买了两套西服。真是骏马要好鞍,人材要衣妆,这是龙树第一次穿西服。站在试衣镜前,西装革履的龙树在最先的陌生和惊喜之后,想起了干姐夫嘲笑他纸皮子的话,一股因屈辱而产生的自强立刻涌上心头。望着试衣镜中自己咬牙切齿的脸庞,他捏紧拳头在心里发毒誓:我龙树如果不混出个人样子来,这一辈子就算是在江湖上讨饭,也永不回合川老家。
晚上,他买了一袋水果,乘车去看干姐姐。龙树是真心感谢干姐姐的。没有干姐姐,他哪里有机会像其他白领一样昂首挺胸地出入写字楼?龙树心想:知道干姐夫能够买干姐姐的面子安排他坐办公室,干姐姐想必会很高兴的。
但是,干姐姐却没有龙树想象中的惊喜。听完龙树办公的地方在公司的策划部后,干姐姐只是蹙着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干姐姐,”望着干姐姐的表情,龙树多少有些紧张起来,“策划部是个什么部门呢?”
想了想,干姐姐避开了这个话题,只是反反复复地告诫他:“小兄弟,广州是个认钱不认亲的地方,就是父子之间的关系,都是用钱多钱少来论亲疏的,何况我俩这种没有血缘的姐弟关系。往后,能不能站住脚,只有靠你自己了。”干姐姐拍着他的肩膀,“我希望你给干姐姐争口气,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干姐姐,”龙树暗中握了握拳头,“你这位小兄弟是不会让你失望的。”
因了这份没有血缘亲情的感动,龙树便分外地刻苦起来。
前面说过,龙树其实是一个脑筋很活泛的人,从封闭的内地小村庄来到繁华开放的广州,经南国灼热的阳光一晒,沉睡的思维便睁开惺忪的眉眼渐渐地清醒过来。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社会上流行的不是什么策划而是公关。在干姐夫的心目中,策划部的几位老头子远不如公关部几位花枝招展的小姐重要。在公司里,龙树给那几位整天牢骚满腹的老干部泡好茶,做完清洁,便静静地听他们诉说过去的光荣经历以及现在不被重用的落寞与愤懑。几天后,龙树终于明白干姐夫设立策划部的用意了。原来,这些老干部是公司的元老级功臣,尚未到退休年龄,一方面利用价值不大,另一方面又得罪不起。设立一个策划部,名义上是请老干部们贡献智慧,出谋划策,实际上是逼他们退隐江湖,不要再管公司的大小事务。
干姐夫把朝气蓬勃的龙树安顿到这样一个日落西山的策划部工作,意味着什么呢?
龙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干姐姐听到他在策划部坐班时那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以及对他语重心长的告诫。他禁不住心子一阵一阵地发紧:没料到自己屁股下的椅子是放在人家眼皮上的,哪天人家不舒服了,只消一眨眼,自己的命运就顺着人家短短而溜滑的眼睫毛掉入千万双脚已经踏过并正在继续踏着的大街上。深感危机四伏的龙树清醒地认识到要做到自己的命运不被他人左右,凭的是实力。
他一定要拥有这份实力。
真是应验了急中生智这句话,龙树的机巧就表现在这种险恶暗藏的氛围中——在老干部们愤愤不平的议论里,他异常机警地抓住了机会:策划不就是出金点子吗?金点子的商用价值不就是将房屋卖一个好价钱吗?策划的本质不就是化平淡为非凡、化腐朽为神奇吗?悟到策划的本质之后的龙树,暗暗地变得雄心万丈起来,他决心把干姐夫瞧不起的策划部发展成公司的“强力部门”。有了这份雄心后的龙树,便开始了他的计划,也就是说,在龙树进入房地产公司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便开始了真正的策划人生涯。
策划“观”念的大师(4)
那时候,公司因为运作失误,投巨资在广州近郊买下一片住宅区,取名“高原阳光苑”,十多幢林立的高楼黑压压地积压在那里。干姐夫调动了全部的能量,接触了无数或大或小的点子公司,一时间,报刊上的广告铺天盖地,将“高原阳光苑”的好处一排排地罗列出来,可是,售房业绩并不理想。那些天,龙树看到干姐夫的嘴角都急起了水泡,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们都诚惶诚恐,就连策划部平时牢骚满腹的老干部们都小心翼翼起来,办公室一下子异常清静起来。
就在某些职员暗中接触其他公司准备跳槽时,静观其变的龙树则大喜:天哪,机会来了,难得的机会终于降临了!
一天上午,西装革履的龙树走进了广州《人人时报》社的大门。《人人时报》在报刊如林的广州是一份并不知名的报纸,龙树之所以不找大媒体,是因为大媒体从某种角度讲并不太急于寻找新的广告客源,此其一;此二,大媒体一般都有自己实力雄厚的广告设计公司,有一大批各类专业的人员,不便于龙树的独立操作。短短的三个月白领生涯,使龙树懂得了一个道理:在以人为本的公司做高级职员,在讲究群体合作的同时,要想不被淘汰出局,你就必须凸显出与众不同的才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