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树之所以婉谢了干姐夫开分公司的好意,是因为他对干姐夫同样心存感激。没有干姐夫的提拔,他龙树不照旧是搬家公司既流汗又流泪的打工仔吗?此其一;其二,他不知道干姐夫在这种怀中搂着下一代的情况下说的话有几分真与假?
干姐夫思忖了一下,点点头,“这样也好。”
就在这天深夜,龙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干姐姐嘤嘤的哭泣声。他在这套金丝巢里临时住宿已经不是一次二次了,却从未听到过干姐姐如此忧伤的哭泣。犹豫了许久,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发现隔壁卧室的门大开着。干姐姐穿着一件睡衣,独自蜷缩在地板上。龙树大吃一惊,手忙脚乱地将干姐姐扶上床,先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问道:“姐夫呢,他到哪儿去了?”
听到龙树的问话,干姐姐反而哇一声大哭起来。许久,等她情绪平稳后,她才一边啜泣一边时断时续地告诉龙树:干姐夫曾经多次对她说,等他与原配夫人离婚后,就正式娶干姐姐为妻。今天深夜,原配夫人一个电话,就把干姐夫从热被窝里唤走了。干姐姐说:“我现在才明白,他一直都在欺骗我。”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龙树,“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嘤嘤嘤……”
龙树伸了伸腰,长长地叹口气。这种事情,在广州,他听多了也见多了。他只是可怜干姐姐:一位比他年龄还大、应该说比他还见多识广的女人,怎么会不明白男人包二奶的意图?怎么会识别不清生理需要与仁义道德是根本不同的本质问题。他问:“你准备怎么办?”
干姐姐睁着一双泪眼,“找他负责。”
龙树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苦笑着摇摇头。干姐姐,他在心里说道,你真是一个性情中人,有多少二奶是扶正了的呢?
一个星期后的某天中午,干姐夫将龙树召到办公室,关严了门,一把拉住龙树的手,说道:“你那干姐姐真不知好歹,我包她吃、包她住、包她穿,他妈的还得寸进尺,还想做我的老婆。”
龙树望着干姐夫,他不知道干姐夫给他谈这些隐私的意图是什么。
干姐夫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龙树手里,说道:“你明天带她到医院做人流。顺便转告她:别他妈的胡搅蛮缠,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我翻脸不认人,治了她。”
手里托着信封,埋着头,龙树慢慢地走到门口。不知为什么,他站住脚,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水,泪珠紧跟着嗒嗒地滴到信封上。在南国灿烂的阳光下,他的十根手指仿佛变得冰凉。
干姐夫望着龙树的样子,奇怪地问道:“你哭什么?又不是花你的钱?”
策划“观”念的大师(8)
龙树依旧低着头,忍气吞声地问道——此时此刻,他觉得是在替干姐姐忍气吞声:“万一、万一人家问起来,我?……”
“你是猪头啊!”干姐夫立刻明白了龙树话中的意思,他双手叉在腰间,不耐烦地说道,“万一人家问起来,就说她是你女朋友,未婚同居,不小心怀上了。反正你和她又不是亲姐弟,怕什么?”
龙树吃惊地抬起头,一双泪眼惊恐地望着干姐夫,“姐夫……”
“总经理。”干姐夫立刻纠正龙树的错误,正色道:“或者叫我老板。”
“老板,”龙树依旧惊恐地望着干姐夫,“我还没谈女朋友,我将来还要成家。万一以后……老板,我怎么向人家解释?”
聪明的龙树这次却犯了一个大错误。
龙树的话猛然间提醒了干姐夫,他双眼目不转睛地盯住龙树看了一会儿,接着奔到门口,将龙树拉到窗口前,细细地端详着。忽然间,他响亮地拍了一下巴掌,大声说道:“妙啊,妙!”
一时间,龙树木呆呆地望着他。
干姐夫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卷钞票,塞进龙树的衣袋里,然后极其严肃地对龙树命令道:“你过几天回四川老家,开一张结婚证明过来,我给你俩把婚事办了。这样做呢,你一分钱不花,白白捡个老婆,她也保住了肚子里的孩子。”他一只手捂住胸口,“如果生下的是个儿子,归我养。”他将那只手取走,只用一根指头点着龙树,“如果是个女儿,我送你钱,你帮我养。”
“我日你妈!”受此奇耻大辱的龙树忍无可忍,他怒不可遏地将手里的信封朝干姐夫的头上砸去,眼底深处的泪水轰一声奔涌而出,“你他妈光说包她吃、包她住、包她穿,你他妈为什么不说包了她的身体、包了她的青春。你他妈的是个老流氓。”
龙树又哭又闹的举动惊动了大厦里的保安,他们一拥而进,将疯子一样的龙树又绑又架地抬出大厦。
干姐夫一只手捂住头,追到后面,一只脚狠狠地踢了龙树一下,恨恨地说:“我限你和她三天之内从广州消失!”
4 离别夜:罪恶的“观”念策划
干姐夫限龙树和干姐姐“三天内从广州消失”的话并非说着玩的。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同样在干姐姐的金丝巢里,刚做完人流手术的干姐姐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龙树正在厨房里煲鸡汤。突然间,两名警察破门而入,以极其专业的动作将龙树的胳膊反扭过来,喀嚓一声戴上手铐。到派出所后,警察告诉龙树:干姐夫的公司检举他有盗窃嫌疑。
龙树除了大呼冤枉,还能做什么呢?
在派出所冰凉的水泥地上蜷缩一夜后,第二天上午,一名警察给他打开手铐,客气地说:“他们失窃的东西找到了。龙先生,对不起,委屈你啦。”
回到金丝巢,推开门,龙树吃惊地看见干姐夫正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鞋尖在半空中一上一下地晃动着。在晃动的鞋尖下,干姐姐正虚弱地跪在干姐夫的脚前。龙树刚张开嘴想说什么,从门后突然冒出几位身着保安制服的人,冷不防将他扑倒在地。在雨点般的拳头中,龙树的脸被一只坚硬的皮鞋狠狠地踏在地上。他恍惚看到一丝殷红的血迹正从干姐姐做过人流的地方流出来。
“打!”干姐夫吼道:“穿纸皮衣的臭小子,敢与我作对!你信不信,我让你的相片明天就登到报纸上的无名死尸名单上?”
干姐姐悲伤地乞求道:“放过他吧,我们明天就离开广州。”
这一天,灿烂的阳光正从南国无比高远的天宇深处射下来。
离开广州的前一天晚上,龙树悄悄返回公司。他的初衷是想带走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由于他与干姐夫的冲突爆发得很突然,也很意外,他不可能按正常的程序办理移交手续,因此,策划部的钥匙还在他身上。待他进入策划部,坐到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办公桌前,触景生情,他禁不住伏到桌上,双肩不停地抽搐着。那么,今天晚上以后,广州再无他的立足之地了。干姐夫的所作所为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他龙树多么聪明、多么出色,他都不可能与干姐夫在平等的位置上争斗,更不想成为一具无名死尸,因为在干姐夫的身后,有着深不可测的背景;而他龙树有什么呢?他龙树的背景是家乡的农舍,是满山摇曳生风的竹林。问题是,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错?错在哪里?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种状况?
策划“观”念的大师(9)
等他揩干泪水,平静了一下情绪后,这才发现外面早已华灯初上,广州的夜生活开始了。
他慢慢地整理好自己的私人物品,站起身,最后扫视了一遍冷冷的写字间,刚要离开,一刹那,一个奇怪的报复念头跃入心中:对,明天就走了,公司靠策划部赚了若干不义之财。自从策划部成为“强力部门”后,许多重要的资料就留在策划部的资料柜中。此刻,开启资料柜的钥匙就在他的办公桌里。
说干就干。怀着一份强烈的报复欲望,他将所有的重要资料找出来,打开了碎纸机。于是,一页又一页的重要资料顷刻间变成雪花般的纸屑。接着,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操起一把螺丝刀撬开同事们的办公桌。龙树的本意是找重要资料,没料到,他在同事们的办公桌里发现了大量的现金和一些写着丽丽小姐、晶晶小姐、红红小姐等女人的传呼号码。龙树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他明白这些所谓的丽丽、晶晶、红红的小姐到底是些什么人,也知道这些藏匿的大量现金是那些白天人模狗样地坐在办公室里的同事们用来取乐的嫖资。
龙树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发现会彻底地改变他后来的人生道路。
做完了这一切,他便迅速地离开公司。当天晚上,他胆战心惊地租了一辆车,将疑惑不解的干姐姐推入车里,连夜赶往深圳。路上,他故作轻描淡写地给干姐姐说了一句:“广州让我伤透了心。”
干姐姐的泪水哗一下流了出来,她轻轻地握住龙树的手,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他们从深圳乘飞机返回了重庆。
5 雾重庆:人生“观”念新策划
龙树与干姐姐同居在一起了。
龙树没有脸面回合川老家去,因为他在广州的成功人士的生活,早已成为乡亲们口头上的传奇。如果就这样返回故里,他怎么向他们解释呢?
他干脆在重庆搞了一家策划中心。
但是,重庆的生存环境与广州是大相径庭的,这就是内地与沿海的区别。没有多久,龙树就发现他那套在广州如鱼得水的策划功夫,在重庆却处处碰壁。坐吃山空后,他们的经济状况开始出现危机了。
一天夜里,龙树拉起干姐姐的手,说道:“我将策划中心的发展方向作了重大调整。这一次,我需要得到你的大力帮助。不知道你愿……”
干姐姐一把捂住龙树的嘴唇,不让龙树把话说完,而她自己的双眼却立刻红了起来。她说:“你的大好前途是因为我才毁掉的,我这一辈子就是给你做牛做马都难以报答,所以,你往后要做什么事,我都全力以赴地支持你,不要再问我愿意或不愿意的话了。”
龙树紧紧地抱住干姐姐,把他深思熟虑后的重大调整慢慢地告诉给了对方。他说:“只是,我们还需要一个老老实实的帮手。”
干姐姐担忧地问道:“这个帮手很难找到吧?”
“不,我已经找到了。”龙树望着干姐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是他自己送上门的。他的名字叫古均。”
6 翠竹林里:竹哨“窃”取了老人的笑纹
1974年11月15日,在四川省合川县(现重庆合川市)的一户农家院坝上,古均不合时宜地来到了人间。
那天,那位古均后来叫妈妈的妇人鼓着大肚子,提着一桶猪食往院坝边的猪舍走去。家境是贫困的,妈妈不可能像城里的孕妇一样三天一次大检、两天一次小检地做预产。院坝中央,年迈的祖父正在劈竹子,将片片竹篾精心地编织成一只只箩筐,换一点油盐钱贴补家用。院坝四周,密密的竹林将外面扑来的冷风梳理成柔弱的风絮。尽管天寒地冻,但鸟儿们依旧在竹林的枝叶上跳来跳去,清脆的鸟鸣依旧舔抚着祖父辛苦一生并略显孤寂的心灵。也许是繁重的劳作动了胎气,刚到猪舍门口的妈妈突然间哎哟一声痛苦地弯下腰去……
这是一个冬天的下午,没有阳光,只有清脆的鸟鸣和着一位新生婴儿的啼哭。
策划“观”念的大师(10)
古均是在祖父的细心呵护下长大成人的。
爷爷是一位老篾匠,他做的各类竹器在那座小小的乡场上很闻名。在爷爷最原始的初衷里,他想将孙子培养成一个新篾匠。爷爷一生都没到过真正意义上的远方,远方的概念在他眼里便是家门口一座连一座的大山,绵绵不绝地延伸到远方去。除此之外,爷爷还做得一手好竹哨——就是将一根拇指般粗细的竹子,按一寸长短取下来,经过加工,夹上一小片竹叶,便是一种勉强称得起的乡村乐器。因此,从古均能够记事开始,爷爷便一手拿砍刀,一手牵着他徜徉在满山清明的翠竹林里。竹哨从爷爷的唇上窃取了笑纹,然后将快乐传给竹林里那些调皮的小鸟儿。爷爷对童年的古均说:“我将来把手艺传给你,凭手艺吃饭。”
古均在听爷爷说话的时候,正站在半山腰一块黑色的大石堡上。从山上俯视山脚,一块又一块的水田里开满了紫色的紫云英花。一只白鹤从远方的山间飞来,落到水田里,旋即,一群白鹤从另一处远方飞来,降到水田里。就在这时,爷爷将竹哨塞到他嘴里,竹哨上还带着爷爷满嘴温暖的微笑。但是,还没等他吹响竹哨,突然响起的枪声吓得他赶紧闭上眼。他不敢看打鸟人扑向水田捡白鹤尸体的情形,他的耳畔老是回响着焦脆的枪声和白鹤的哀鸣。
长到十六岁时,古均如同爷爷一样,走得最远的“远方”便是合川城。爷爷是更老了,一生的劳苦全都表现在满头的花发和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古均接过了爷爷的砍刀,十六岁的少年不再需要年迈的爷爷陪伴上山了,他已经能够识别竹子的老与嫩,同时,他也学会了制作竹哨,还能把哨声嘹亮地吹到天宇深处去。当然,水田里的白鹤也是越来越少了,但枪声却是越来越频繁地响起来。
又是一个冬天到了。
一天,古均上山砍竹子。等他肩上扛着一根老竹回到家时,惊骇地看到院坝上站着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