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的药性。他瞧见她走到货袋旁搬出文房四宝。
她还有什么花样?
这几日,连他都觉得他格外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很期待她还能变出什么新奇的花招来。这女人,有点无趣又有更多的新鲜。
她抬眸看他一眼,他不着痕迹地拉开视线,不让她发觉他的窥视。
“你的锦囊绣了一个”退“宇。”他道。
“那是万家家训,遇难,则退。”她笑,摊开画纸提笔作画。
“退?万一退到没有退路呢?”
“不可能的,一定有路可走,只要仔细找。”
她的信心满满让他不由得愉快许多,优雅的美唇不由自主地扬起,他闭上俊眸,随口道:
“你在画画?”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才几天,他就习惯她宁静的声音,接受她沉稳的行事风格。
沉稳到,把错以为跟他相处的是个小老头。思及此,他暗笑一声。
她不觉他的心事,微笑道:
“是啊,我在画地图,没有线的洞穴是死路不必再试,留有颜色的线延伸下去又是交错的洞穴,我尽量走远了,可是还是走不完,干脆趁我有记忆的时候,将各个洞穴连接画出来。”
黑眸倏地张开,瞪着趴在冷硬地上画图不知绝望的女人。
“万家福,你可知道照你这样一条一条试,没有几年的时间画不完整座迷宫地图?”
“咱们不需要几年,说不定明天一路通到底,就能走了。”她信心十足。
她半趴在那里的姿势像个孩子,神态认真又专注,让他一时难以掉开视线。过了半晌,他合眸,声音略带沙哑:
“你没有想到,就算我们走出去了,你身有重罪,要如何离开常平县?”
“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是岁公子你,既然县太爷虎视眈眈,你独自一人,终究暗箭难防……或者,你先离开常平县,我带你回我家先避难吧。”
“你家?”他随口聊着:“你要我一个大男人躲在女人家?这样的退路未免太窝囊了。”他根本不予考虑。
“岁公子,在农舍那里,你不就已经退了一次吗?那天我听见那农夫回答差爷时,虽然极力隐瞒你的去处,但他声音颤抖,明显不擅说谎,如果我们偷偷摸摸离开了,差爷还是会怀疑到他头上,说不定严刑拷打逼他招供,所以,你索性为他退到乱葬岗来了。”
“我人没这么好。”他不是很在意地说。
万家福闻言,微微一笑,知道有些男人就爱面子,不肯承认自己柔软的一面,她家的兄长也是,只是这个岁君常做得更细心而已。
她专心画着一上午记忆的地道,死路就以朱砂笔划掉。地图的确进度缓慢,但是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察觉四周一片寂静,抬眼睇向他,瞧见他状似闭目养神,好像睡着了。
他的气色不佳,让她很担心。她半拎裙摆地起身,悄悄地走到他的面前。
迟疑了一会儿,她探向他的额面。
体温尚可,只是脸色蜡黄偏黑,虽然他时刻强打精神,但毕竟余毒伤身,运气好明天就能出去,运气不好,在食物用尽前他就会倒下去。
“要出去,也是两人一块出去。”她自言自语。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能做的已经做了,所以她不害怕;她唯一害怕的,是他先倒下,那时真要束手无策了。
山洞有寒池,空气偏清冷,她的货袋就算是百宝袋,也不可能随意取出一条棉被来。
这几天,他休息时都是靠在山壁旁浅眠的,山壁湿气更重……她抿了抿唇,暗自告诉自己:事有轻重缓急,事有轻重缓急。
她深吸口气,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拢过长发,小心翼翼坐在他的身边,然后轻轻靠向他的身子,让两人身躯微些接触,汲取彼此的体温后,她嫩脸微热,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事有轻重缓急,取暖为重,取暖为重,她心底一直重复。提醒自己,得在他清醒前先奔离三尺,以防被误解。
事有轻重缓急,身边是个病人而非男人……她赶紧闭上眼,想像身边是重病在身的老人家。一定要想像才行,她默念:老人家,老人家,得重病的老人家……
身边的“老人家”连动也没有动,直到半个时辰过去,她毫无知觉地往前倒地,“老人家”眼明手快地搂回她的肩,让她靠回他的身边继续睡大觉。
俊眸徐徐半张,瞪了她的头顶一会儿,才无声地骂道:
“笨蛋!”
万家福,万家福!这名字念起来,还真是很笨蛋的……让他很顺口。
第5章
常平县。
夜晚灯火通明,让人难以人眠。
即使是近日蜂拥而至的外地人,也觉得常平县很不平静。
“这不像是夜里市集啊,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正连夜进县的旅商好奇地问。
“听说是岁家矿场的主子岁君常谋杀税收官,现在还在县里逃亡,所以出县百姓要格外严查。”
“这我知道,各县通缉榜文已经张贴岁君常的罪刑。常平县自此开放,岁家银矿由县太爷代管,以后各地旅商都能留在这座银矿丰富的县镇讨生活了!”早该如此了,常平县状似封县本来就不合常理,要发达要有钱赚,就该让各地物资交流才对,只是——
旅商好奇地指向一块入县的几名男子,有胖的瘦的、年轻的老的,个个一身华服,一看就是一方地主。
“那是南北各矿业的主子,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常平县?”金银钢铁锡各矿中有名望的矿主都来了,实在令人惊奇。
“他们是来看岁君常好戏的。”旅人答道:“昨儿个晚上同走一条官道,我好奇问了问,才知道他们是亲自来看岁君常被收押,顺道来套套县太爷的口风,瞧瞧岁家银矿能不能分一杯羹啊。”
“原来是这样啊,他们也憋了很久吧,岁家银是天下矿首,自然有人眼红了很久……只是,这里的百姓对外地人老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岁君常要是早日被抓着就好了哦。”
旅商相互闲聊,已有心理准备只要岁君常没被抓到的一天,这样纷扰的夜晚就不会停止。
现在出县严查,入县虽然宽松,但也要登记自家行业,以便将来在此落地生根,轮到旅商时,他填上资料,瞧见前面的簿子上写了好多种职业,马姓木雕师傅偕同没有工作的相公一名、张姓旅人、高姓建筑……各式各样的师傅、业者都在此聚集——
“岁君常还是早点被抓着的好。没了他,各地商人才能来这里讨生活啊。”他暗自期待。
直到天边发白,彻夜的灯火才逐一熄了。
岁家矿场里,年有路爬下床,迅速清醒,准备开工,她每天都很准时地到矿场报到。一到旷场,就见年有图若有所思地看着乱葬岗的方向。
“哥。”她乖乖上前。
“小路。”年有图回神,朝她亲热地笑着:“你真早起,天这么热,睡在通铺多难受,跟哥回县府好不好?”
她用力摇头。“我喜欢这里。”
“这里有什么好……”
“哥,你不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就是太喜欢,所以必须做一些牺牲。小路,你岁爷爷那天离开时,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她继续摇头。
“小路,我是你哥,你什么时候对我有秘密了?”立即哀怨起来。
年有路踌躇一会儿,小声道:“姐姐说,等我十三岁,她会来找我玩,带我去她家,她家不像这里……我想去看。”
“就这样?岁爷有没有提乱葬岗的秘密?”见她还是摇头,年有图咬牙切齿:“非得找到他不可!”眼角觑到矿场外头,是各地矿业主子来窥探敌情,他连句话也没丢下,赶紧走过去。
年有路看着他背影好一会儿,低下头踢着石子,在没有人理她的情况下,她乖乖地去完成昨天的工作。
这里每个人都说她哥背叛岁爷爷,所以岁爷爷跟万姐姐很难回来了,那、那她是不是等到十三岁,姐姐也不会来了?
思及此,她眼眶微红,不敢再去问其他女工,只能闷不吭声地重复自己的工作。
x x x
一块大饼难以下咽,据说是某个县买来,可以囤放一年而不坏。吃起来完全无味。专门用来磨牙的。
不用靠火把,他啃着不知道算是哪一餐的干饼,第几百次的走进另一条通道。
一条接一条,纵横交错如同过去十来天所遇见的困境一样,腰间的细线已到尽头,他索性扯下线,继续往前再走半个时辰。
直到他不能确定再下去是否会迷路,才在山壁上抹上朱砂,然后退回原路,绕回本来的巨型山洞。
一抹又脏又细的身子趴在水池边睡着了。
他不发一语,在她的地图上多加几笔。这几天来,他以此为基地,一一试路,试到最后,通常是死路。
食物还有多少,这万家小老头从来没有提过,只是饿了她就拿出来分食。
他走到水池旁,难掩本性地轻捏她慈脸一下,见她还没有清醒,就知道她是累坏了才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他默不作声地凝睇她的睡容一会儿,无声无息地俯下俊颜,靠近她的小脸。
睡着时,她的嘴角还是微翘,怎么会有人天生长这样?那么她难过时,谁会读出她的悲伤?
忽然间,她张开迷蒙睡眸,在看见他近在咫尺时,虽然受惊,但还是力持镇定,只是微微大张的眼眸泄露了她的紧张。
“万家福?”
“什、什么?”
俊颜缓缓抹笑:“你睡觉的模样真丑。”
她闻言,满脸通红,差点以为方才他要亲她了。
岁君常见她脸红,也没有多说什么,收回观察的视线,忽然间道:
“咱们还能吃几顿?”
“三天吧。”她带点沙哑,连忙起身。
“两个人吗?”
“是啊,岁公子,怎么了?”
“没事,我锦衣玉食惯了,这种大饼实在不合我的口味。”他心不在焉地说,在她身边随意坐了下来。
万家福看他一脸倦色,以为他要闭目养神。虽然他服过她的药丸,但那毕竟不能清毒,她真担心他体内积毒伤身……连忙拢裙坐直。
“小老头,你真规矩……”见她一脸不同意,他哈哈笑道:“这十几天相处,虽然算不上经年累月,但地洞之中就只有你我二人,十二个时辰时时相处,即使发厌,我也不得不说,我够了解你性子了。”
“像小老头,有什么不好?”反正她小时就像小大人,现在像小老头也没有差,他高兴就好。
“是啊,小老头儿正好配大老头儿。你连你未来的夫婿,那个什么举人的,一面都没见过,你不怕嫁过去会失望?”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又在找话题聊。他说的没有错,一天十二时辰几乎无时无刻不相处。他不太贪静,会随口跟她天南地北聊,一点也不像常平县崇拜的那个岁爷……嗯,一天十二时辰撇开各自找地道外,还得扣掉他故意洗澡的时间。
他嘴里说是怕脏,必须一天洗个两次澡,但她怀疑他是有意要欺她。
她也想洗啊……但她无法摆脱她个性中的固板本能,害她十几天来只能在他洗澡时躲在其它地道里,当作没有听见那诱惑的水声……至今,他每回靠近她,鼻间都是他清爽的味道,害她暗自羡慕又妒忌又忍不住偷偷深吸口气……
“小老头?”
“什么?”连忙回神,嫩脸发热,怕他发现她刚才吸进许多不该有的清爽气味。亏他忍得住,她十几天没洗澡,身上的臭味连她都开始考虑要不要趁他人睡时,偷偷爬进水池里。
“我在问你话啊,你不怕嫁过去,出了问题吗?”他随口聊着。
“不怕。”她笑着,从身边的货袋取出一卷小画轴,摊开给他看。
“岁公子,你瞧。”
“……好个画工!万家福,这是哪儿出名的孔子像?你连这都作买卖,我实在折服。”他故意道。
她闻言皱眉,跟他一块看着画像。“这不是孔子像。”
“不是孔子像?你瞧,有胡子,满面皱纹,虽然身穿儒衣,但一头白发,难道你没有看过孔子像吗?”虽然是半开玩笑,但愈看还真有点神似。
“不是!”她有点不高兴了。“这是我家兄长为我画的人像。他有个习惯,下笔画图不爱涂发。”
“原来这是你哥哥的画像啊……”
万家福不是不知道他又在戏弄她,但她还是轻轻反驳:
“这是我哥为我绘下那举人的画像,来让我开心的。”
他眯眼瞪着她。“开心?”这样也能开心?她未免太看重那举人了吧?
她微一笑:“是啊,我运气好点,能事先得知他的性子、他的长相、他的饱读诗书,有多少姑娘能像我这样好运呢?他读万卷书,我这些年行万里路,将来不致无话可聊。”顿了下,问着他:“岁公子,你呢?我只知岁家矿场是天下第一银矿,矿主子是岁君常,除此外很少有你的喜好、背景传出……”
是啊,这才发现,明明他的地位在矿业之中占首位,理当有八卦流言四溢,至少在同业中会被津津乐道或以谣言中伤,但她不管在南北二地,只听过岁家银矿,却很少听见与他相关的谣言。
岁君常哼声道:
“我的喜好我的背景干其他人什么事?没必要让人知道。小老头儿,若是你想知道,我倒可以跟你说个清楚。”说到最后,又有点戏弄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