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药店又召他回去,何安下知道是俞先生的努力。
回到药店,却不见了俞先生,账房座位上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一口宁波话。何安下找伙计们询问,原来俞喜仁带着一个年轻女子已经离开了石门县,他的位置便被这个宁波先生所顶替。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但俞喜仁总买绸缎的谜终于揭开了。
对于那个女子的相貌,众人都说“漂亮极了”,何安下觉得俞先生辛苦一辈子也算有了好报,为他高兴,但他突然离去,总是茫然若失,不由得想起俞先生种种好来,最后记起俞先生说过的童子尿,就想试试喝尿。
由于俞先生平日神神怪怪,所说的话五分只信得两分,为了慎重,专门查了《本草纲目》,见这部医学著作写道:“人尿,味咸,性寒,无毒。有明目益声,润肌大肠之功效。”总算放心,喝了数日,觉得将这法子传给郑梦祥吧,兴许他喝得高兴,就教自己中医了。
郑梦祥很爱聊俞喜仁娶媳妇的事,完全改变了寡言少语的作风,由于这事是药店中的最大话题,而郑梦祥是有文化的人,他将此事分析得头头是道,旁征博引,妙趣横生,一时间所有的伙计们都和他亲密无比。
那天见郑梦祥兴致很好,就将自己的用意表明,郑梦祥立刻圆睁了双眼。何安下见他表情不对,正要将喝尿的种种好处详细说出,忽然打了个嗝[奇-书+网//qisuu.com],一股浓郁的尿骚味从内脏中翻腾上来,忍不住的恶心,跑到院子里哇哇呕吐。
郑梦祥象他父亲一样溜达过来,道:“这尿,我看谁也别喝了。”郑梦祥懂得“童子尿”的童子是指吃奶的小孩,那是可以入药的,并非是未经男女之事的男人。
何安下呕吐时有了新主意,几天前在姥姥家,受到各种好菜的招待,护生堂伙食十分粗糙,于是总跑到厨房看娘舅们做饭。一见郑梦祥对童子尿不感兴趣,就想到诱之以美食。
几日后,何安下溜到街上买了一袋鱼元,等护生堂大师父作完晚饭离去后,就遛进厨房,炸起了鱼元。
郑梦祥就着一盘萝卜吃饭,忽然一股令肠胃舒服之极的味道飘散而来。他掩饰着冲动,平心静气地对伙计们说:“好像有股味?”众伙计以为是药店来了客人,反正没自己的份,只埋头吃萝卜。
郑梦祥口气变得严厉:“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有个人不情愿地出去,立刻气喘吁吁地跑回:“何安下在炸鱼元!”登时哗然。
由于何安下做菜爽口爽胃,郑梦祥决定教他中医。
先教了一首歌:
灵枢素问,一笔可钩,
汤液难经,百年难学。
古籍千百方,算来只用两方。
本草千百味,约之不满十味。
不论内伤外伤,概为一补。
不论阴阳之症,总是一温。
汉唐宋元之书,许多阐发。
张朱刘李之论,徒事铺张。
从来医书万言,记得仅有三言。
医者开口不曰脾胃土败,
便曰命门火衰
或言气血两虚。
郑梦祥嘱咐:“懂了大原则,什么医书都不用去读,只要记住‘脾胃土败、命门火衰、气血两虚’三句话就可以应付门诊。因为什么病都不出这三样,只要振振有词,张口迅速,就会生意兴隆。”
何安下方知道,郑家行医和走江湖算命一样,是有套话的。医书上的种种玄妙道理,琢磨得再深,不会说套话,还是会被病人们认为医术不行,没有一开口便将病人折服的口才,是不敢开诊所的。
郑佑全收藏有一本《牙牌命数》的算命书,许多人都以为此书是预测的宝典,郑佑全也人前屡屡夸耀这本书的神奇。儿子郑梦祥道出了底细:“父亲爱它的文字,八面威风。”
水平在于卜词的文笔厉害,任何事都可放上去解释,但给人的感觉却像专指,真是一流的江湖手段。郑家行医正如算命一般,需要八面威风的语言。
有所谓“名医杀人”的话,因为名医不可能好好看病,他没有时间。一天两百多病人,基本上都是靠着套话应付过去。说的都是两可的话,如算命般,好坏都是它。
郑佑全看病,自己不写方子,总是口述,两三个徒弟抄方子,他说的药名听不清,可以问,但问第二遍便要发火,这边发火边看病的做法,是杀鸡给猴看的道理,令病人们敬畏。不是自己不能写方子,而是要这等架势。
诊所中总是满满当当,因为有些病郑佑全要反复看,一个病人看三次就等于是三个病人。人忙时两三个病人一起看,由于他是读书人改行行医,思维敏捷,自圆其说得很是精彩,有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气势。
郑佑全和县城里一位算命先生交情好,时常派伙计们去给他送礼,何安下便送过几次,当时觉得蹊跷,以为是郑佑全试图将病理和命理结合起来,要达到医学的最高境界。
经郑梦祥一讲,才明白另有门道。那一时代的人求医问卜是联系在一起的,问家人的安危,到算命处得到的回答是:“医者在东。”向东方一找,只有郑佑全一家药店。而当郑佑全说:“能过春天便好。”或“不受惊便好。”一类模棱两可的话后,紧接着便说:“不如去找某某一算。”彼此拉着生意。
这一类经营技巧令何安下眼界大开,却又严重失望,原本“当不成半仙,不如先做个神医”的想法受到了挫伤。
但名医家庭除了门面手段之外,毕竟还有真实本领,他在郑梦祥的指点下看了四本医书,《瘟病条辫》、《平湖脉诀》、《三指禅》、《治病法持》,最喜欢的是《三指禅》。《三指禅》几乎就是道书,有“一痕晓月东方露,穷取生身未有时”的名句。
郑梦祥教了何安下一些行医套话后,没几日就被父亲送去省城的大药店了,从此再没见过。
郑梦祥走后,何安下学医全凭自己揣摩。由于早年失学,何安下读书全是自发,所以很少记书名、作者、具体词汇,只在会心处慢慢参觉。
还有一种特殊的学习方法,就是见郑佑全有什么书,马上自己从街上买一本,溜进郑佑全的书房中,将郑佑全在书上所做的眉批、勾勒照抄一遍,再在私下研究。
前传 6、宁波先生
顶替俞喜仁的宁波先生大目高鼻,很有福相,最喜欢将何安下一班小伙计叫过来训斥一番。
由于每天有事没事都要挨顿批评,伙计们寻思,似乎宁波先生是借此解闷。奇怪的是,郑佑全每每看到宁波先生训斥伙计,总是流露出一种赞许的表情,也许是觉得宁波先生训人正是他对药店上心的表现。
比何安下还小的有两个伙计,是郑佑全的晚辈亲戚,一个被郑佑全喊作“鹅蛋”,一个被喊作“金生”。宁波先生口才极好,训起人来连绵不断,一次他训鹅蛋时,郑佑全刚好路过,听了几句,受其情绪感染不由得怒火冲天,将鹅蛋揪出去揍了一顿,打完之后,一声喝问:“你太不像话了,说,宁波先生为什么训你?”
得到的回答竟然是:“先生怪我不长个。”听完如此回答,郑佑全只好溜溜达达走开了。
鹅蛋和金生是远房亲戚,郑佑全十分推崇“从亲制严”的古训,认为越是亲戚越要严格管束,如此方能服众。郑佑全平时对两人好脸色都不给,一见面就是:“你俩要给伙计们做个表率。”
鹅蛋和金生平时便精神压力颇大,宁波先生来了后,每天一训的日子更加苦不堪言,以至萌生了学仙之念。
一个晚上,两人抱着一个坐垫来到何安下面前,坐垫上绣着治牙痛符的图案。自从宁波先生来了后,东库房便锁了起来,一见这个坐垫,仿佛俞喜仁牙痛的情景就在眼前。
鹅蛋和金生彼此望了一眼,向何安下作揖:“你要能让我俩成仙,这坐垫就给你了。”
何安下以前受俞喜仁连累,一说神仙立刻招来众人唏嘘,现在终于有人对神仙感兴趣,心中自是欢喜异常。三人商量一晚,觉得不如将学仙放置一旁,耽误之急是找个法子将宁波先生惩治一下,先出口恶气再说。
想惩治法子令三人十分头痛,既要毫不留情又要不留痕迹,否则追究起来被赶出药店,就不太美妙。三人都是在药店中长大,知识范围稍稍狭窄,想了一圈又回到药材上,鹅蛋一拍脑门:“干脆咱们把他毒死吧!”
何安下:“我有那么多医书,肯定里面有法子的。”所有的医书都对病因剖示详细,治病的道理反过来可以害人,鹅蛋和金生点头称是。
学医有“医非博物,不能治疑难杂症”的名言,所以许多医书中都有名为“博物”的一章,纪录了种种古怪的病因。鹅蛋和金生受这些记载的启发,设计了不少巧夺天工的方案,虽然没有一个真去实施,但整日沉浸在报复的臆想中,心情转好。
宁波先生见两人变得双目炯炯、精神饱满,而且常对自己发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微笑,心中煞是厌恶。而郑佑全见这两个亲戚忽然学习热情很高,总到自己的书房中翻书,不由得倍感欣慰。
宁波先生是郑佑全从一家大药店中请来的,他整日衣料光鲜,众伙计虽然恨他,也觉得有这样个人坐在大堂很是脸上有光,相形之下爱趴在柜台上瞌睡的俞先生就让药店有点掉价。
在不骂人时,宁波先生的口才是宝贝,只要有人进门,必将大包小包方能出去。看着他迎客、送客的手段,对人购物心理的精准掌握,正在研究行医套话的何安下不由得感慨:一行有一行的门道。
宁波先生主管经营,虽然向顾客介绍药材时头头是道,其实半通不通,平时也不见他对药理有什么兴趣。大堂中的药柜有两百多个抽屉,药店的规矩是不上标签的,除了整日抓药的伙计,旁人想找出味药来颇为困难。
旧式的药店上门板关店都很晚,为了急病的情况,不论夜多深,一有人敲门得立即开门,所以值班伙计要在大堂中睡觉。
一日轮到何安下在大堂睡觉,听一串脚步声从过道而来,那是皮鞋踏在砖地上的声音,店里只有宁波先生一人穿皮鞋,正是因为是皮鞋,伙计们能预先做出严肃认真的架势,要是双布鞋由远而近,大家就很轻松了。
一听到宁波先生的皮鞋声,何安下立刻从床上翻起。宁波先生出现了,不料竟是满脸笑容,十分虚心地讨教了许多药材的问题。
何安下心中起疑:“难道他看出了什么,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了一会,宁波先生话锋一转,让何安下带他去药柜开抽屉辨别药材。他先是说了几味寻常药材名,紧接着说了两味名贵的药材,何安下开抽屉让他看了,宁波先生眼神定定,像是将抽屉的位置记下了。两味名贵药材看过,宁波先生又闲聊了几句便走了。
和颜悦色的宁波先生令何安下很不适应,第二天,何安下发现那两味名贵药材少了很多,当时不敢声张,只是用笔小心记下来。
药柜中的药材量,每天关店时从不清点,当用完后便去库房中重新填满,如果有人偷拿,很难追查。宁波先生让何安下教他识别药材的事,后来又有几次,一问过后,两天内肯定问什么药少什么药,何安下均一一记下。
转眼到了夏天。
虽然天气昏恶,但宁波先生仍然坚持每日一训的习惯。也许是天气的原因,他从讲道理到发火之间的过程大大缩减,有时还抓起手边的东西砸人,郑佑全对于宁波先生乱砸东西的行为并不表态,有伙计告状,就说:“他们大药店都这样。”
宁波先生最喜欢训斥鹅蛋和金生。由于不知道每回扔过来的是什么,两人偷偷将桌子柜台上的玩艺统统收走,宁波先生近日发现自己一走进药店,四处都是光光的平面。
一天何安下晚饭后不见了鹅蛋、金生,就遛出药店,见两人正在郑佑全的船上,远远望去,和船夫聊得十分的开心。
何安下走到船边,见金生手里拿着一把小刀,眉宇间十分兴奋。等何安下跳到船上,鹅蛋郑重地说:“如果宁波先生再惹我们,就有办法了。”何安下:“什么办法?”金生一挥小刀:“跟他拼了!”何安下一瞥,见船夫蹲在一边无声地发笑,心知是他出的主意。
船夫曾载着何安下、俞喜仁去龙颈山,他不喜欢和人往来,总是呆在船上。
何安下心想对鹅蛋、金生的复仇情绪不能鼓励,便凑上去和船夫聊天,话题自然还是俞喜仁。俞先生带着个漂亮女人不知到何处安度晚年了,这个事件先开始是笑柄,后来似乎人人对此羡慕不已。将这事作话题,往往再沉默的人也会絮叨不已。
据船夫讲,其实他和俞先生最熟了,说的都是成人话题,至于那个神秘的漂亮女人,估计只有他一人见过。船夫将那女人的音容相貌描述一番,三个年轻人均觉得有一种无法想象的美丽,何安下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些形容词是你自己想的吗?”
船夫:“俞先生跟我说的。”
何安下想:“自吹自擂是俞先生的一贯作风,倒也不见得有多漂亮。”想着再也见不到他,不由得一阵怅然。
船夫继续说:“不知道吧,他都快将一部《红楼梦》翻烂了。我虽然不识字,但看戏听书的,对《红楼梦》里的故事也了解个大概。我有次问他:‘俞先生,您为什么喜欢看那满纸哥哥妹妹的书呢?’他把其中的奥秘说给我听了,原来《红楼梦》是部修道的书!看懂了可以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