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3(1 / 1)

六翼天使 佚名 4909 字 4个月前

璨,溅落四方。

“屏保真漂亮。”

“我一个朋友做的。”

“你经常用电脑创作吗?”

“以前是……以前是在广告公司的,打工。做平面设计。”

“后来呢?怎么开始油画了?”我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和圆珠笔。我还没有来得及去买采访机。

“后来,发现自己的兴趣点了。油画更放肆,更接近自然。”

我们开始了交谈。我拿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问题的纸。那就是给老过看过的策划案。大多数问题都是事先写好的。我只需要完成这些问题,这篇访谈就应该可以交差。我不知道小姨有没有看到这张单子。它能证明我是有备而来的,证明和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失语》系列的创作动因是什么呢?”

“创作动因……是体验。曾经有过一段日子,可能很多人都有过。”他沉默了一刻,我抬起眼睛看他。沉默给我理由去注视他。我对小姨视若无睹,其实这很不应该。

“自闭。那段时间,相当自闭。辞职之后,没有理由和什么人去联系。我上网。天天上。怎么戒网都不成。面对机器,和人交流似乎畅通无阻,可是下了网,我走出去,看见别人的眼神都会觉得后背发凉。我不和任何人说话。买东西都去超级市场,宁可多走路,也不多说话。沉默其实、开始是自愿、后来就是被迫的。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压迫我。就想。想自己怎么了。”

“失眠也是这样心境下的作品吧。”

他说是的。

“那么失事呢?失忆呢?”

“那是在创作过程中逐渐递进的想法。那是我第一次处理大型的油画,彻底脱离电脑。所以,很多感想吧。就是这样。”他的被访语言,真的不如网上的语言那么机敏。说话的时候,显得断断续续的。

“我个人比较喜欢《花瓶里的风筝》这副作品。你可以谈谈它吗?”

“那是很早以前我画的。刚刚从美校毕业。画油画像是给自己的放假,整天做设计做累了,做烦了,发现还是拿支画笔更加的……随心所欲。”

“它的签名也和别的作品不一样。”

“对。你……很仔细!”他看我的眼神非常坦率。那是对陌生人的坦率。

“是偶然吧。不是刻意研究的。”我说。

“那时签名用自己的英文名字。后来正式画起来了,就用本名签名了。”

“英文名字是什么呢?”

“以前是serein。s-e-r-e-i-n。”

“我知道。是……太阳雨的意思。”

“哇哦!”他很惊讶。这是一个生僻词吧。“很少有人知道。”这时候他有点孩子气。这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继续谈吧。我先走了。”小姨面带微笑,那种有礼有节的微笑。

“我们不用很久的。”我站起来,对她说。她把紫色的披肩拿起来,披上。她说,“我真的应该去画廊了,我好像还耽误了什么事情,但愿他们别骂我。”

斯璇送她出去。他们在门口轻轻地说了些什么。我听着,像一个贼。我认为,那一小段沉默以及沉默后的细微声响,一定是由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别构成的。我坐在原地,看着小姨留下的那杯茶水,它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小姨走了之后,我对于斯璇——serein已经不敢抱有妄想了。

我们接着聊。非常公事化。

“我想请问……关于你创作中的圣经主题。即使在这次画展中也可以发现,现在大多数的画家都更加关注当下的状态,六十、七十年代的回忆等等,相对来说,你的这些作品是否显得比较超脱、比较唯美呢?”

“你觉得它们超脱吗?”

“一点儿都不。”

“那为什么这么问呢?”

“这是一个要问的问题。”

“好吧。我们是一代失忆的孩子。那些以往的发生在上一代生命中的历史事件都与我们无关。我是很偶然的接触到圣经的。那给了我一种强烈的刺激。当然我不是信徒。我不信教,但不表示我对于宗教主题不感兴趣。我想……那是一个民族的传说,就和我们的山海经一样。传说总是引发遐想的,它的字里行间,有一个特殊的空间,你可以把现实、未来、过去、人和一切生物放进去思考。我就这么迷上了圣经。我觉得它最初,可能,是一个刺激。后来,就变成一种补充。或者,你可以说,我们的现实是一片空白,所以我只不过,给自己找到一个虚幻的世界。”

《二十三岁》第四章9(2)

“怎么接触到圣经的?”

“说出来你会笑。电脑游戏。那时迷上了打游戏。上瘾。和很多孩子一样。去看游戏秘籍。上面开篇就是引用路西法的话。你知道路西法吗?”

“知道。堕落天使。”

“对。就是那个堕落天使。我看了很多他的资料,一开始只是为了打穿那个游戏。再后来,因为游戏的解说版本很多,但是都比较随意地篡改圣经典故。所以我索性上网去查。就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叫一发不可收拾?”

“比如说《七封印》,现在你看到的只是第四,实际上还有六个。都是山崩地裂的景象。光光一本启示录,就足够画几十年的了,淫乱、虚伪、背叛、偶像……一切的终结,等待着一个新世界。我解释不清那种动力。似乎有一种发自灵魂需求的动力,在对自己说……”他的眼睛看着我,其实看“透”了我,我根本就不存在,他在看一种虚无,继续他的话。然而那眼神刺伤了我。

“它说,这就是世界。这就是灵魂。这就是人。你画画,花草虫鱼、人物历史、抽象立体、超超现实……然而,这就是一切。你可以把这个民族的历史传说演变成自己对这个存在的表达。你的愤怒、疑惑、诅咒、祝福、快乐、渺小和自我膨胀……都可以。我想它的意义就是,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表达的平台。”

“其实你的画只关心自我的状态。圣经也好,天使也好,都是达到自我表现的一个途径。”

“你可以这么说。我不反对。我……同意。”他斟酌着词句。

“好吧,说点别的。为什么这次的画展上只有《失语症患者》这么一幅作品?而且还设置了那么一个黑色的通道?”

“因为我的作品其实并不成熟。我正式开始油画,时间很短。在技法上,可以说是很随意、很自我的。这次画展所招集的这些画家,都是所谓民间的,基本上以前都没有开过画展的。所以我才被列入其中的吧。我自己挑的,只有那幅,还比较……能够经得起看。”

“这么谦虚吗?”

“不是谦虚。那个黑色的通道本来就是用于展示别的作品的。可能你也都看到了,a画廊他们都给作品拍了照。可是到了开展前一天,我突然就……怎么说呢,觉得不行。突然就没有信心了。我就去扯了块黑布。十块钱。把那个场地给封起来了。”

“怎么样的作品你才会有足够信心展示给大家看呢?”

“很难说。也许是下一个系列吧。我现在喜欢系列的东西。不喜欢单个儿的。”

“像……晓桐那样的系列?”

“没错。开展前,布置会场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作品。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能就是因为太喜欢她了,所以对自己就没有信心了。觉得自己的东西放在旁边,很幼稚。”

他笑起来。我陪着他笑。

“那么下一个系列是什么呢?”

“还是你说的那个主题。我从去年开始,做一系列天使主题。很有意思。我觉得在那个平台中,它又成为一口井,可以越挖越深,也可以越挖越广。天使和人、天使和信仰、天使和现实、天使和爱情、天使和同情心、美和丑……你看,依此类推,可以有无数个主题,我自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源头。”

“从哪里获得灵感呢?”我听到自己心虚地提问。声音又细又软。

“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任何人。”他把自己的手摊开。“心里有一个源头,那就等于给身边的世界找到了种种理由。”他笑起来,很随和的样子,他说:“你也可以试试,这真的非常有趣。画画是其次的,改变的首先是自己的存在状态。”

“你会找一些模特吗?”

“不。”

“这和你前期表现的现代人的种种症状是否是变相统一的呢?那些封闭的、压抑的、自我难以排解的忧虑,在这个主题下面是否能够得到舒缓呢?”

“不用舒缓。封闭的依然封闭,压抑的依然压抑,忧虑的依然还是忧虑。只是在画面里、在自己的意识里,多一个天使的存在,你会发现,那是大大不同的。”

“现实太无趣了吧。”

“错了。世界真的是有出其不意的事情。有时你不得不认为那是因为,有另外一只手在我们的天空里指挥。”我看到他的手,挥舞了一下。我在记录,那双手臂的动作,给我的页面投下了影子,一瞬即过。

我们的谈话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唯一的阻碍就是,我要克制我和他之间的熟悉。我在头脑中安置了一个电脑,将我们曾经在q上说过的话全部查找到、删除掉。过滤之后,我们首先是陌生人,其次是由工作逐渐熟悉起来的朋友。

我做得很好。当然这不是第一次我证明了自己有着不错的自制力。

情感的自制力,强迫我发掘理智的创造力。

在我们握手告别,走出他的门口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不动脑子的女孩子,轻易地、冲动地倾诉我和他之间的所有渊源。还有那个致命的困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在网上彻底抛弃了我?

我矜持地进了电梯,戴上太阳镜。朝他摆手,他的身影被那扇铁门吱吱嘎嘎地关在外面。下行的电梯里,我心如死水,看到自己正在滑向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位置。

《二十三岁》第四章10(1)

“我想告诉你的。可是家里电话忙音。”

“我在上网。”

“手机……我背不出来。”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裙子,紧紧地靠着暖气片站着。她在表达歉意。这歉意完全可以糊里糊涂的过去。她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穿得那么少?”我问。那是夏天的衣服。

“我以为不冷。我把所有的厚衣服都洗了。你的也洗了。”

我走过去,把脱下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为什么要洗衣服?”

“习惯。洗衣服能让人放松下来。”

“为什么紧张?”

我们的眼睛互相直对着,像很多问题,找不到出口。

“因为看到你。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一种内疚。”

“不用的。你是成人。有自由。连外婆都管不住你。”

“这非常奇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们在一起,可是我不管你,你一下子变了这么多,我也没有给你机会,我想你应该有心事。”她的脸像一只猫,一张方形的、妖媚的、心虚的猫脸。

晚上她没有出去。来了一个电话,是我接的。那时她在外面整理衣服,那些洗完的衣服密密麻麻地吊在楼梯口,她去检查有没有丢失的、有没有干了的。她一直忙忙碌碌,似乎这是关怀我的一种方式。

“晓桐吗?”

“不是。我是栗云。”

“嘿,你好!”斯璇的声音从来不会撒谎,不像我的。

“她在外面,我去叫她。”

“没关系,让她忙吧,你们接着做采访,不打扰。如果方便让她等会儿打一个电话给我好了。”

“……好。”

收线了。

采访?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像是当年给一群老外上课,依据他的意思,在黑板上写满词汇,等着听别人的故事。我就是一个采访别人、记录别人言行的人。我不是我。

等小姨从外面进来,她的手里空空的。什么衣服都没有干。

我说:“晓桐,我们不如做点正事吧。你做家务,我真的不习惯。”

“什么正事?”

“采访。我采访你吧。”我从床上坐起来,手边是一堆a画廊的资料。它们一直摊在那里,以表明我的身份。

“好啊。只要你需要。”

我找到了笔,还有那张写满需要问她的问题。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晓桐,不如,你自己回答吧。问题都在这里。我们一问一答,好像很奇怪。”

“小云,你怎么不愿意和我说话了?今天晚上你几乎没有说过话。”

我干笑几声。“可能也变成了失语症患者了吧。”

她距离我遥远地坐下来。在唯一的椅子上。背对着电脑。她愁眉苦脸地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云,失恋了?”

“是的。所以,亲爱的小姨,你要是帮忙,就帮我做完这个问卷吧。”我把纸递给她。

她接下来。看了一遍。一共二十八个问题。她说,“我能躺到床上来写吗?外面还是冷。”

“来吧。我已经把被子焐暖和了。”

她钻进被子。她的腿和脚冰凉冰凉的。我们都是需要有人拥抱的人。每到冬天,我们都是手脚冰凉的女人。

“要怎么写呢?”

“想什么,就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