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事在紧急,不及深究,驱车马径往潼关下来。
清虚道德真君在空中,见太师与三处兵马按兵不动,黄飞虎虽出了临潼,离此不过千余里,潼关若见黄家动静,数刻即可传回消息。真君道:“也罢,既是我遇上此事,一发成全了你。”又将手往下一指,只见五百里神光中一气腾起,化为一彪车马,搅动风烟,往朝歌滚滚而去,太师在军中,运神目八面观瞧,见尘头大起,太师自语:“怎地飞虎军马倒杀回朝歌去了?”心内纳罕,然而朝歌乃是王都,太师焉敢掉以轻心,传令三处兵马且回关隘防守,自己催动三军,往孟津赶回——太师虽然也是名门高弟,有道之士,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善察机微,五行大道,倒海移山,闻风知胜败,嗅土定军情,但真君这个玄素葫芦非同等闲,乃昔年鸿蒙初剖,天开地辟,昆仑山上生就灵根一缕,结七个葫芦,真人葫芦即为其中之一,内藏先天一气,复被真人心神炼过,有无穷玄妙,任你得道真仙,到此也是阴阳幽晦,暗昧难明,太师纵有道力,焉能破其迷梦?故此急急追还朝歌。
真君见太师去了,收神光,乘云气,径转高山,黄飞虎乃四海名将,勇猛莫敌,久掌军权,威势严重,满天下只惧太师一人,别人何尝在其眼底?因此一路虽遇阻折,终究被他杀出潼关、穿云两关,裹了界牌关总兵黄滚——黄滚非是别人,乃飞虎亲生老父,因此上飞虎挟其同归西周——一起往汜水关下杀来。
汜水关总兵官乃是韩荣,虽则骁勇善兵,飞虎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是韩荣麾下却有一名异人,乃蓬莱一气仙余元门人,人称七首将军,其人习得左道,法术通玄,座下火眼金睛兽,有一杆奇幡,名戮魂幡,举在空中,黑气遮天,平地拿人,凡人纵有勇力,无可抵挡。
黄滚镇守界牌,与汜水切近,因此知晓此人根底,与众儿孙备述其利害,有周纪不忿,大叫:“据老将军所言,余化乃一术士,不过仗其左道邪术,有何能为?老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老将军请安,到那汜水关下,两军会战,且看我兄弟手段如何!”飞虎听了老父之言,本来也有些惊心,周纪一番慷慨陈词,黄飞虎豪气复生,心道:周纪言语虽然粗莽,也是道理,我黄飞虎官居天下兵马大元帅,除太师之外,惧过谁来。因此雄心勃勃,策动五色神牛,领了二弟黄飞豹、黄飞彪与三子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及黄明、周纪、龙环、吴谦诸将,一行人出列摇枪,擂鼓宣威,韩荣、余化得报,领兵出城,来战众人。
却不料黄滚所言非虚,这位余化若论本身武艺,也只寻常,与黄门众将对敌,每每落败之际,将戮魂幡取出,摇一摇,黑气冲空,众将倒撞下地,黑气如蛇,缠绕其身,浑如黑茧相似,一个个昏昏沉沉,俱拿入军中,来见韩荣,韩荣命:“将逆贼打入木笼囚车,解上朝歌,见太师复命。”余化应命,点人马三千,把黄姓犯官共计十一员,解往朝歌。众官置酒与余化饯别。饮罢酒,一声炮响,起兵往前进发,一路晓行夜宿,也非止一日,复过了界牌关,将到穿云关前杀胡林。
乾元山,金光洞。
太乙真人垂眉低目,坐碧游床默运元神,忽然心中一惊,黑暗中现出一幅光景:李靖横眉切齿,掌中六陈鞭乌光一闪而落,将一尊金身打得粉碎,随之眼前火光烈烈,冲天而来。
真人睁开双眼,自己叹道:“真是冤孽!”身形略动,微风轻拂,真人化一道流光,出洞而去,须臾复回,将大袖一抖,哪吒魂魄朦朦胧胧,跪于地上:“被父亲将泥身打碎,烧毁行宫。弟子今无所依倚。”双泪滴下虚空。真人摇头感叹,在碧游床前来回走了几步,俄顷,忽而对天自语:“也罢,劫运已兴,我辈势要足踏红尘,完其杀戒,方能返本还元,以享天真。方今终南山有风雷双翅、玉泉山有八九玄功、青峰山有三界法眼、夹龙山有土行奇术,五龙山、九宫山、九仙山、太华山、金庭山各有秘授,独我乾元山金光洞就无道法别传么?”哪吒不解其意,真人负手转身,傲然对哪吒道:“哪吒,你不必伤悲,且看为师手段,与你重塑人身,顷刻间起死还阳。”真人命金霞童子:“把五莲池中莲花摘二枝,荷叶摘三个来。”金霞童子忙去池中取来荷叶、莲花,放于地下。真人将莲花勒下瓣儿,铺成三才,又将荷叶梗折成三百六十骨节,三个荷叶,按上、中、下,按天、地、人。真人取过葫芦,倒出一粒金丹,将指弹入居中,法用先天,气运九转,分离龙、坎虎,绰住哪吒魂魄,望荷、莲里一推,只见宝色如火,光气氤氲,真人将双掌一拍,喝一声:“哪吒不成人形,更待何时!”只听得一声轻雷,宝莲华里跳起一个人来,俊面如玉,齿白唇红,两目精光烁烁,身长一丈六尺,此乃哪吒莲花化身,哪吒历诸般艰辛,终于再得人身,立于世间,叫一声“师父!”拜到在地。真人上下打量,心中欣喜,面色不动,道:“哪吒起来,随我桃园往桃园,待为师传你武艺。”哪吒随真人到桃园,真人授哪吒火尖枪一条,哪吒乃天生神煞,英挺浑成,只一遍,已然精熟。真人道:“枪法好了,再赐你脚踏风火二轮,另授灵符秘诀。”真人又付豹皮囊,囊中放乾坤圈、混天绫、金砖一块。
真人道:“好了,目下你人身已全,枪法精通,如今有一件事,为师要着你下山走一遭。”哪吒问道:“甚么事?”真人道:“武成王黄飞虎父子有难,你下山救他一番,久后你与他俱是一殿之臣。你将他送出汜水关,你可速回,不可耽搁。”哪吒领命,脚登风火二轮,提火尖枪,离了乾元山,好快!将千万里路程只作闲庭信步,火光一溜,须臾已到杀胡林前,落下风云,蹬定双轮暸望,只见远远的一彪人马,车声粼粼,逶迤而来。哪吒大喜,扮作个劫道之人,作歌上前:
“吾当生长不记年,只怕尊师不怕天。
昨日老君从此过,也须送我一金砖。”——这原是哪吒随口而言,当不得真实。
余化在火眼金睛兽上正行之际,见一俊秀道童阻住大道,余化策骑上前,耀武扬威:“那来的是何人?好大胆!辄敢在此剪径,拦截朝廷重犯,速速退去,可饶你性命。”哪吒曰:“你是何人,胡吹大气,道我怕你不成,你送我十块金砖,我便放你过去。”余化大怒,催开火眼金睛兽,摇方天画戟飞来直取。哪吒手中枪急架相还,不过五六个会合,哪吒乃仙传妙法,比众大不相同,余化力尽筋疲,虚晃一戟,往斜刺里就走。哪吒哪里肯放,流星追赶,余化回头,见哪吒来得近了,囊中暗暗取出戮魂幡来,当空摩弄,黑气千条,如活蛇一般,扭曲飞舞,盘绕而来,大抵哪吒乃莲花化身,此幡是拘魂之用,余化掐诀法,急摇连晃,全无影响,哪吒在风火轮上大笑:“那丑贼,你家里便死了人,须不要这般招摇!”哪吒用手一招,余化手中幡杆急振,虎口剧痛,握不住,凭空飞起,哪吒轻轻接住,做一团儿揉得粉碎,余化大惊,鞭兽便跑,哪吒道:“那丑贼,你须走不脱!”将金砖抛出,一道金芒,夹后心一下,只打得余化铠甲粉碎,七窍喷血,亡魂皆冒,伏在火眼金睛兽上,往汜水关败退。
三千兵见主将落荒而逃,发一声喊,俱跟着跑了,哪吒不曾忘了师父吩咐,更不追赶,蹬双轮转回,打开囚车,放出众人,黄飞虎倒身拜谢:“不知尊驾高姓大名,今日解黄某大厄,真如再生父母!”哪吒道:“我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门下,姓李,双名哪吒。我师父知将军今有小厄,命吾下山相援,将军,你我暂此别过,我师有言,将来在西岐相会。”黄飞虎与众人躬身送别,目送哪吒离了穿云关,驾风火轮起在空中,须臾去得无影无踪。
哪吒在九天之上,双轮如电,本待依真人吩咐回乾元山覆命,忽想起李靖,心中大恨:李靖!我骨肉已交还与你,我与你再无干碍,你为何往翠屏山鞭打我的金身,火烧我的行宫?此恨其实难消。哪吒怒气难平,咬牙切齿,不回乾元山,却向陈塘关杀来。
这一去也,父子反目,关前大战,哪吒神力无穷,李靖怎敌得过?幸得燃灯道人降临,传授李靖黄金玲珑塔,父子方得相认——哪吒凶星入命,戾气难除,这是真人故意放哪吒下山,以磨哪吒杀性,以完父子骨肉之情,这也难以细说。
且说黄门众人,见哪吒去了,收拾战马,奔腾疾驰,杀回汜水关,此番不比从前,余化本事本来平常,全仗着戮魂幡立功,戮魂幡今已被哪吒扯碎,凭余化、韩荣与几个偏将,怎是黄家父子敌手,一番大战,韩荣战死,只余化一人逃出生天,到蓬莱岛见师尊余元。黄飞虎一众数千人杀出汜水关,过岐山,终归周土,子牙迎接,武王拜飞虎为开国武成王,依旧总掌军机。
成周武王四年夏五月,紫气昼见,形如缺月,光照岐山,此王业肇基大吉之兆。秋,武王乃与东、南二镇方伯为约,共讨殷商,以伐不德,以吊人民。
武王五年春三月,闻太师在朝歌执政,诏发青龙关总兵张桂芳征西岐首逆,夏五月,桂芳与副将风林战死。
七月,太师再命左军上将军鲁雄西征,姜子牙冰冻岐山,鲁雄与参军费仲、尤浑俱死。
十月,张山、李锦伐西岐,俱死。
成周武王六年,诏冀州侯苏护征西,苏护降周。
……
夜,朝歌,太师府。
闻太师散发宽袍,独坐廊檐之下,举目看周天星斗,见太白贯于紫微,苍龙斗于荧惑,星天散乱,河车失位,三垣黯淡无光。
大厦将倾,独木焉支?斗柄将转,只手孰挽?大商六百年气运,果然数定至此而终么?夫往者滔滔,仲也惟此一身,有死无悔,太师仰天长吁,霍然立起,转入内室。
维大商受辛二十四年,成周武王七年,太师闻仲秉白髦黄钺,将兵六十万,亲征西岐。
第三十二章 独钓寒江烹小鲜
远上昆仑石径斜。
昆仑山坐忘峰头弯弯曲曲的石径上,红叶满阶,一名白头老者低着头,急匆匆拾级而上。
“子牙,你来了,愚兄在此等候多时!”
“师兄!”姜子牙抬头看见麒麟崖前站着一名老人,手拄鹿杖,长眉垂肩,一身淡黄道袍在风中飘然飞扬,正是南极仙翁,子牙心头一热,忙赶上一步,躬身施礼。
“师兄,你怎知我今日回山?”
南极仙翁呵呵而笑,并不回答,用手相搀,“子牙,且随我进宫见掌教师尊。”
两人携手进宫,穿过重重门户,到太始殿上,子牙就是一惊,只见元始天尊高居八宝云光座,九仙山、太华山、五龙山、乾元山各山师兄,宫内申公豹、邓华等师兄弟俱已在蒲团上坐定,见子牙进来,俱笑微微的看他。
八宝云光座前右侧,燃灯道人趺坐蒲团,道人对面,挂着一张大榜,大榜之前,白鹤童子手执青拂而立。
子牙不敢怠慢,连忙撩袍下拜:“弟子姜尚,愿老爷圣寿无疆。”
元始点了点头,用手中如意指向左侧,“子牙,这是封神榜,你看一看。”
子牙虽然听说过封神之事,却未曾见过榜文,抬眼观瞧,见那张大榜高六尺四寸,宽二尺八寸,虚悬空中,青雾氤氲,也不知什么材质制成,浑然不似纸帛,倒仿佛是从微茫碧落中裁取下来这么一块,子牙想到这个譬喻,自己心道:嗯,差可比拟,差可比拟。举目细看,见一片氤氲光气之中,灵文浮凸,子牙细细辨认,乃是雷、火、瘟、斗、群星列宿、三山五岳等八部共三百六十五个神职名号,每一神位之上,又各有云篆火符,都只有一字,时隐时消,子牙起初不曾着意,那一笔一画似乎都近在目前,清清楚楚,却浑然不解其意;子牙定睛用力细看,那些云篆符文却又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如那雾中之花,越是用心,越是看不清楚。
语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寰宇虚空,三千大千,世间万类,皆有内名隐讳,独一无二,玄之又玄,即所谓“一”者,乃真灵印记,随生而有,随死而消,非比俗世称呼,不过偶然名之,与源流真相并无关联,非太上合道,勘破有无之人,不足识物之隐名;非通微入虚,超脱三界之士,不足知己之内讳。此所谓天得一则清,地得一则宁,人若得此一,则识破本来面目,可谓真得道者,自此即可常存不灭,出离生死,不堕劫厄。至于超一入道者,其境已不能言说,不可思议。封神榜上,就是阐、截两教圣人云篆亲书各人隐讳,并非凡俗名姓,以此之故,虽然此刻榜文就在大众之前堂皇高悬,并不限人观看,然而慢说子牙只有数十年道行,就是玉虚门下赤精、广成、慈航等诸大弟子俱都已证金仙,道行深湛,法力广大,一样是视若无睹,观之不明,不知榜上到底书了何人。
子牙看了一会,头晕起来,不敢再看,依前俯伏:“请老爷指教。”
元始缓缓道:“其上都是内名,不可言传,你原不认得。白鹤童儿,将此封神榜收起来,交与你师叔。”白鹤童子摘下封神榜,卷将起来,乃一立轴,子牙双手接过。元始又叫白鹤童子将打神鞭、杏黄旗、四不像俱交与子牙,元始道:“你去罢,此去持我四物,与我代劳,立封神台,拜将封神,也是前数所定,你四十年修行之功。”
子牙拜请道:“启老爷,弟子此次上山,因成汤太师闻仲,亲率大军征伐西岐,有九龙岛四圣道人,金鳌岛十绝天君等人随行辅佐,俱道行精深之辈,弟子道理微末,料不能敌此奇人异士,望老爷大发慈悲,救拔西岐万民。”
元始垂眉曰:“此事我早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