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不美——他却还记得当年哪吒闹海的教训。好个敖广,他就换了一副笑脸,高声叫道:“上仙留步,小龙乃东海龙王敖广,请教上仙高姓大名?在何处修行?也好入宫奉茶。”悟空见对面来了一名老者,似人有角,古貌苍颜,身披金甲王袍,骑着一头狰狞兽,倒也威武,悟空道:“你便是东海龙王敖广么?我是这花果山上水帘洞美猴王孙悟空,一向不曾拜会,失敬,失敬。”手中只将那金箍棒丢开解数,耍弄如飞。
敖广听了,心中一惊:花果山,水帘洞,却原来是这个话儿,却如何有这般神通,就能使动定海神珍也。敖广满面堆笑:“这般说,上仙却是紧邻了,果然是一向无缘拜会,实在失礼,失礼。就请上仙入宫献茶。”悟空道:“老龙王,承你美意,我有事在身,不得空儿喝茶。这宝贝是你家的么,且借我去耍耍也。”敖广陪笑道:“小龙虽派人看守,此宝其实并非龙宫所有,今日此物合当有缘,遇着上仙,上仙有用,拿去无妨,无妨!”悟空道:“如此,我去也,改日再来叨扰香茶!”话音未落,已是一个筋斗翻将出去,无影无踪。
敖广收了笑容,拈须冷笑:你这孽猴,与那妖猿无支祁关系甚大,我哪里有茶与你喝?不过因上帝吩咐,方得安度数百年,今番强取定海神珍,乃是莫大之罪,待我拜表上天,天兵下降,将你这妖猴尽行剿除,吾自此方能安枕。敖广整顿三军,回水晶宫,命龟丞相修表,要上天启奏,请天降神兵,收伏妖猴,这且不表。
却说悟空一个筋斗纵起,自海底直冲上云霄,自家在九霄云里舞着金箍棒,耍了一会,直耍得四下里风生云起,金光如山,十分地得心应手,悟空喜道:“如今有了这宝贝,身上又穿了金甲,却不怕那些毛神合攻,待我再打上天齐府去来。”哈哈喜笑,乘金光一道,早到泰山绝顶,也不管好歹,举起铁棒,尽气力向虚空中一捣,霹雳一声巨响,打碎虚空,现出天齐府来,悟空往里就闯。
三山殿上,黄飞虎与诸子黄天化、黄天爵、黄天祥、黄天禄及诸将苏全忠、黄明、周纪、辛甲、辛免从黄泉查点生死簿完毕,方才上来,坐定了要喝一杯茶,就听得府门外霹雷也般爆响不绝,抬眼看时,正是先前那猴子,不知从哪里寻了根铁棒,却又打上门来。
黄天化大怒,提起银锤,跳到院子里,上了玉麒麟,劈面相迎,悟空这次前来却有兵刃在手,胆气甚壮,见锤来风急,更不躲避,双手持棒一扫。
两般兵刃交加,“噹”的一声巨响,气浪腾涌百余里外,几乎将众人耳鼓震破,急看场中时,但见满空中流星万点,黄天化手中银锤被那猴儿一棒打个粉碎,众人大吃一惊,黄飞虎皱起眉头,眯着眼睛只管看猴子手中那铁棒。
悟空一棒打碎黄天化银锤,更不迟疑,拧腰一闪,双手高举铁棒,便向那阴阳界石碣直直一棒打下。却见黄天化双臂连挥,两柄银锤重又成形,深吸了一口气,遍身上下有云气缭绕,双锤并举,便来迎这铁棒。但见一溜乌光,两道银光,势如奔雷般撞在一起,又是轰天价一声巨响,烈风如刀,疾翻四滚,天齐府中众人除黄飞虎外,都觉心头一阵烦恶,气血翻涌,耳中如铜钟长鸣,久久不绝。
悟空一棒劈下,但觉一股庞然无匹的大力直涌而上,几乎抵挡不住,借势往后翻了数个筋斗,立在空中,惊疑不定:这毛神先前被我一棒打碎双锤,如何突然又变得这般厉害?
他不知黄天化名注封神榜上,位为东岳辅弼,三山正神,这泰山数万里内沛然元气俱可由炳灵公与天齐大帝任意调用。先前黄天化存了轻敌之心,以为悟空小小妖猴,先前不过是仗了身法变化灵巧逃出天齐府,本身并无多少神通法力,因此未曾在意,只是随手挥出一锤,满拟必能将妖猴击飞,不想双锤反被悟空打碎,这才收了轻视之心,运用神力,集三山元气于一身,全力击出,悟空初得神通,如何知道这其中奥妙,锤棒相交,直震得两膀酸麻,心头骇然莫名。
黄天化心中一般也是惊惧不已,须知他父子乃东岳至尊,只要在这数万里泰山范围之内,便是那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与清源妙道真君杨戬恁般神通,也要让过他父子三分,这妖猴凭着一根毫不起眼的黑铁棒子,竟能与自己三山神力相敌,叫他如何不惊?
两人交过这一回合,都不敢大意,在场中四目相视,只是团团打转,那黄明、周纪众将却按黄飞虎吩咐,悄悄散在两旁,将九重幽冥罗天网张起,笼住天齐府。
场中两人对视片刻,蓦地里悟空厉喝一声,又是一棒打来,黄天化将银锤急舞来迎,不料悟空棒打是虚,借力是真,见天化锤来,将铁棒在锤头一撑,就势斜纵而出,铁棒划出一道森森黑气,击在阴阳界石碣之上。
这一棒乃集定海神珍与三山之力,那石碣终于禁不起,一阵华光闪烁,分崩离析,却并无碎石飞起,但见眼前空间荡漾扭曲,万重阴云狂冲而出,悟空激灵灵打个冷战,将铁棒舞得风车也似,和身撞入九幽之下。
黄天化料不得此,不禁微微呆了一呆,待醒过神来,那妖猴身形已蹿出千余丈,黄天化大喝一声,将攒心钉打出,满空间阴风啸吼,悟空不知攒心钉打来,一钉正打在后心,直打得金芒狂涌,悟空往前扑出,无影无踪,那阴阳石碣眨眼之间重又立起——这石碣原非岩石,乃是元始天尊以无上大法在泰山顶上开辟的一道两界门户,方便黄飞虎与东岳众神往来冥阳两道,方才受数山之力撞击,暂时开启,此刻却又自动合上了。
黄天化站在当地,手提双锤,脸色十分难看,众人都围上前来,黄飞虎笑道:“我儿休得着恼,这阴阳之门易进难出,除了我东岳神将有教主符敕,就是各位真人天尊进去也难出来,这妖猴如今进了黄泉,正是自寻死路,我等下去,定将他轻轻擒拿。”
众人纷然道:“大帝所言极是,天化何必着恼!”众将开了石碣,一涌而下,只见远远的一道金光在黄云黑气间时隐时现,往森罗宝殿方向去了。黄飞虎笑道:“这妖猴既入幽冥,决计无法逃脱,我们快追!”一拍五色神牛,当头疾追,黄天化与众将急急赶上,只见阴云滚滚,弥满六合。
悟空被黄天化一攒心钉打在后心,这一钉着实不轻,幸有金锁甲护体,不曾受伤,却也打得他后心剧痛,眼前发黑,拼力向前一纵,飞出数千里外,定神观看这幽冥景象,但见四下里黄蒙蒙的,俱充满了九泉幽光,与那日在傲来城万圣王殿中差相仿佛,只是此处何止浓烈了千万倍?满空间到处都是一条条,一团团的黄泉秽气,如龙如蛇,结成无边光云暗雾,唯见下方蜿蜒曲折,似是一条灰白色的河流,却不知流向何方。
悟空踏定筋斗云,一边翻滚向前,一边极目观瞧,隐隐看见前方无穷阴云中透出几角楼台。
想必这就是那森罗殿了,悟空暗想,筋斗连扯,向殿前飞来,果见大殿上方匾额高悬,四个流火大字:“森罗宝殿。”悟空心喜,按落云光,正待举步,却见黄飞虎、黄天化、苏全忠一干众将在殿前一字排开,面带冷笑,严阵以待。
悟空大惊,不由叫道:“却又来!如何这干毛神却赶在我头里去了?”黄天化冷笑道:“泼猴,你哪知这黄泉冥土无穷玄妙?吃我一锤。”原来冥气沉滞,筋斗云在此间比平日慢了十倍有余,黄飞虎等人却有元始符敕,出入幽冥并无阻碍,加上熟知道路,故此后发先至,早早便到了森罗宝殿,列阵等候。
只见黄天化高声断喝,催动玉麒麟,依旧将双锤重重打来,左右众将都飞骑围上,悟空无奈,只得将铁棒使开,敌住众将,只觉众神掌中兵器,仿佛又比方才在天齐府中重了数倍,招架甚为艰难——这也是冥土之妙,悟空以阳体入幽冥,浑身气力衰减三分,东岳众神在这九幽之下,神通却要陡涨十二分,所以悟空独战诸神,备感吃力,心下暗道:却怎生是好?猛可里脑中灵光一闪,已有了计较,将金箍棒虚晃一晃,跳出数步,喝一声:“变!”变做三头六臂的法像,六只手拿着三条铁棒,复又向前打来,众神哪里肯放他进去?数十般兵器此起彼落,乱纷纷将他困在垓心,悟空更不惧怕,三条铁棒滴溜溜的直旋,众神虽然将他围困,却也拿不住他。
两家大战多时,悟空忽然将身一纵,跳出圈外,仰天哈哈大笑,黄天化骂道:“这妖猴想是见走不出去,失心疯了也!”只听得殿内也是哈哈大笑,奔出一模一样一个妖猴来,悟空将身子一抖,殿内那猴化一道金光,向悟空扑来,凭空消失。
原来悟空真身在此与众神大战,却觑空儿悄悄拔下一根毫毛,吹入殿内,化为与自家一模一样一个美猴王,潜入森罗殿内。这是他心印妙悟,变化玄功,将一根毫毛化为自己化身,与自己心意相通,也有几分神通法力,殿内本有当值神将,却都出殿观战去了,殿内剩下几个判官鬼卒,不过寻常鬼差,并无本领,如何挡得住他,都被他使个定身法儿定住了,毫毛化身却捉住判官,叫他将生死簿与自己看了,查得明白,小山与多九公都实有其人,姓名、籍贯、年龄,分毫不差,只是只有生日,却尚无死期,冥中也未曾见两人魂魄,那就是两人好端端还在世间了,虽然不知所在,慢慢寻访,必有着落。悟空心下喜欢,化身大笑出殿,还归本体。
“好妖猴!将这掩样法儿戏弄吾等!”东岳众神虽有神通,不知变化之奥妙,此刻方才醒悟,纷纷怒喝,又围将上来,悟空大笑道:“你家生死簿俺老孙已经看了,恕不奉陪!”翻筋斗冲将出去,众神不舍,随后急追,筋斗云虽然不及在上界之时迅捷,却还是比众神快了数分,众神眼看着悟空背影在前,只是追赶不上,在后大呼不已。黄飞虎忽道:“且住,总来这妖猴也逃不出去,何必空耗精神,你们如此如此,将他逼往那个所在,他自然绝矣!”众将齐声道:“大帝之言不虚!”按黄飞虎吩咐,众将调集数十万阴兵,擂鼓呐喊,三面徐徐合围,却并不出力猛攻,留下一个方向与悟空逃窜,只见那猴儿果然中计,一溜金光疾驰如电,沿冥河下游逃将去了。
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章 定海神珍
沉重的鼓声响彻了幽冥世界,数十万阴兵从三面重重围困而来。
悟空既已看过生死簿,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急欲离去,不欲再与这些阴兵纠缠,不然被那些毛神赶上,又是半天不得脱身。只见他扯着筋斗,在一团团昏黄的光云暗雾间飞驰,本欲从原先进来那个石碣门户出去,不想进来之后,那石碣门户就失了所在,无影无踪,往上看去,只有一派茫茫黄光从浓厚的云雾间透射下来,四方上下,到处都是一模一样,不辨东西。
悟空便有些心惊:这黄泉果是古怪,难道我此番竟是进得来,出不去?如此岂非迟早被那帮毛神耗死?四处看时,只见下方一条冥河微微发白,蜿蜒流向远方无尽深处。
悟空暗暗寻思:山中行路,若是迷失了道路,顺溪流往下游走去,往往可以走出密林,此地不知方向,只有阴河一道,莫非也要顺流而下,才能走出幽冥?——他这想法原也不差,冥河下游尽头,便是那凝碧池,凝碧池便是生魂投生阳间之处了,只是如今凝碧池与八百年前不同,甚是凶险,悟空头一遭来,却又哪里知道?
这时左右阴兵又逼近了几分,齐声呐喊,如滚雷一般,悟空情急之下,也不管好歹,只管沿着冥河,向下游飞逃。
奔驰多时,只见前方重重暗云团里,透出亿万道金光,灿烂光明,悟空大喜:想必是这里了,不然何以有如此光芒也。一个筋斗往前纵来,无移时已到地头,抬眼看时,不由得吃了一惊——那金光所在却并非什么出口门户,乃是一个赤金大斗,足有数千丈大小,高悬虚空,徐徐转动,百千万亿条耀眼的金线从斗身烁烁射出,煌然粲然,壮丽之极。
金斗下方,又有千百万顷鱼鳞金云,层层铺展,堆垒如山,云间又有九个黑白太极图像,共成一个方圆数万丈的庞大阴阳鱼身,缓缓运转,无穷无量的金云在二十个阴阳孔窍中流入流出,涌动不已。
千万里冥河浩浩奔流而来,河中无数阴魂呼啸怒号,面目狰狞,到了此处,滔滔滚滚,都流入那巨大的太极图形中,就此凭空消失,再没有半点声息从中发出,万籁俱寂,六合阒然,唯有金斗璀璨,太极黑白,仿佛亘古长存。
悟空见了这等景象,中心悚然,不敢贸然向前,身后阴兵却又击鼓鼓噪,一层层围将上来,已可听见神牛与麒麟的鸣吼之声,看看追将上来。左右无路,水泄不通,正在两难之际,只听前方无穷金云中有女声叱道:“什么人敢来窥视我九曲轮回大阵?”太极阴阳鱼略一抖动,冲出两道气旋,金光射目,如远古龙蛇一般,发出尖厉锐啸,首尾交剪,将无边黄泉暗雾绞得纷纷粉碎,拦腰便向悟空截来,这一下迅如电光石火,悟空动念方欲闪避,两道虹龙已到身前,杀意万重,森寒扑面,尚未真个绞落,已激得悟空浑身金毛直竖,毛尖俱折,化为点点金尘,散入虚空。悟空大骇,双手持金箍棒,大喝一声,用尽平生之力,向前打来。但见黑气苍苍,金芒漫漫,两下里电闪一触,两条气旋落将下来,便将金箍棒一绞,铿然一声巨响,虹龙倒卷而回,万丈罡风怒涌而出,将追在头里的数万阴兵鬼马吹为齑粉,黄飞虎忙命全军后退百余里,以避其锋。悟空挡了这一绞,五内剧痛,口鼻中金血如箭,大叫一声,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向下翻跌落下,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