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是个弼马温。口中却道:“兄弟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禺狨王也嚷道:“正是,正是,孙兄弟这般本事,正可作个齐天大圣。”悟空欢喜道:“此名甚好,甚好。”牛王道:“今日与兄弟结拜,兄弟又做了齐天大圣,正是天大的喜庆,愚兄山居穷陋,随带得有一件赭黄袍、一顶凤翅紫金冠、一双藕丝步云履,些须微物,就请兄弟收下,权为庆贺。”当下一挥手,牛王随身的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三妖将三件宝贝呈上,就请悟空穿戴起来,结束整齐,金灿灿的,光耀鲜明。牛王鼓掌道:“好,好,好,果然好一个美猴王,好一个齐天圣!”大小群猴都跳舞欢歌道:“齐天大圣!齐天大圣!”猕猴王看了,心上甚是嫉羡,脸色便有些难看。
悟空却道:“小弟既称齐天大圣,几位兄长亦可以大圣称之。”猕猴王第一个叫道:“兄弟言之有理,我即称做个通风大圣。”禺狨王道:“那我便做个驱神大圣。”牛魔王微笑道:“我便称个平天大圣。”四圣各立了名号,兴冲冲的,悟空教马流崩芭四将:“速替我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四将领命置办旗帜张挂,四圣依旧欢饮,忽听得洞外战鼓声骤,众猴奔奔波波,报入洞中道:“祸事了,祸事了!”悟空道:“有甚祸事?这般惊慌。”众猴道:“天上来了许多天兵天将,道:奉上天圣旨,来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伤我等性命。”悟空道:“不消慌乱,待吾去看是什么毛神敢来收我。”当下教众猴排开阵势,四圣同出水帘洞外,看那天上时,只见无边阴云,弥漫太空,阴云中十余神灵若隐若现,又有天兵无数,丁甲力士,擂动天鼓,撼得四山如怒。
悟空打出天门,李靖领天帝金旨,点起数万天兵,前来伏魔擒怪,左右十余员大将——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甲子太岁杨任、执年太岁殷郊、日游、夜游神温良、乔坤、韩毒龙、薛恶虎、四值功曹与药叉、鱼肚等等鬼神兵马,杀气腾腾,径下天关。
至花果山头,往下一望,只见一面黄锦大旗,迎风高高立起百余丈,旗上写着“齐天大圣”四个大字,哪吒看了,心中大怒:“这泼猴,反下天庭,已是死罪,竟敢自称大圣,号为齐天,欺天罔上,罪不可赦。”殷郊道:“道兄无须动怒,待我亲自前去,定将妖猴擒拿,治其死罪。”李靖道:“闻这妖猴大闹地府,颇有神通,太岁小心。”殷郊道:“知道,天王放心。”拍天马飞身直下,温良、乔坤、韩毒龙、薛恶虎、四值功曹在后跟随,杨任绰飞电枪,跨云霞兽,在云端掠阵。
悟空与三名妖魔出了洞门,正看天上,只见战鼓数声,阴云分开,当中驰下一尊神明,三头六臂,额生立目,面如蓝靛,巨口獠牙,十分凶恶,两手持方天画戟,两手持雌雄剑,又有一手举着一口铜钟,胯下一匹天马,顶生独角,红鬃飞扬,遍体火焰腾腾,前后数名凶神各执兵器拥护。
殷郊到了洞前,大吼道:“弼马温何在?速速归降,免你满山妖猴死罪。”牛王道:“此是执年太岁殷郊,乃九天凶神,你我既结为兄弟,兄弟有难,兄长岂能坐视,待吾出阵,会一会这执年太岁。”悟空道:“谅此小小毛神,有何能为?列位兄长请宽心在此掠阵,小弟去去就来。”提着铁棒,一个筋斗翻上九霄空里,呵呵笑道:“你家大圣爷爷在此,你那毛神,快伸过孤拐来,与老孙打三百棍解闷,我可放你逃生,不然,叫你顷刻化为齑粉。”殷郊为执年太岁,神威赫赫,几曾受过这等轻蔑,大喝一声:“好泼猴,看吾画戟!”一拍座马,烈焰兽希律律长鸣一声,如一道赤焰飞来,殷郊在马上,将画戟泼风也似的刺来,直取悟空胸膛。好大圣,他却不闪不避,横过铁棍,往前一推,雷鸣也似的一声爆响,殷郊连人带马倒推出十余步。悟空冷笑声中,一棍如电捣出,殷郊奋怒,满头红发都竖将起来,当中神目圆睁,使画戟招架悟空铁棍,左右二臂持雌雄双剑,只向悟空肋下招呼。
悟空奈了他几个回合,也将身躯连摇数摇,叫:“变!”也化作三头六臂,六只手持三根铁棒,风轮也似的急转迎上,两家大战,休看殷郊乃是执年太岁,不知悟空实在是英姿天纵,先前与猕猴王、禺狨王一番大战,半日间境界却又提升了一重,此刻却将禺狨王海潮三叠的手段化入自己棍法,三条棍使来直如天风海涛,满空旋舞,一棒重如一棒,更无衰竭。殷郊初时还可敌得住,斗得一两个时辰,只觉敌手棍下越来越重,每接一棒,臂膀便一阵酸麻,到后来四臂酸麻难当,渐渐的竟似握不住剑戟,欲待抽身将落魂钟摇动,偏被悟空紧紧逼住,应接不暇,竟是无机会振响落魂钟。
那日游神、夜游神、四值功曹,在左右空自心急,却哪里插得上手?杨任见状,对李靖道:“元帅,这猴头果有神通,待吾上前相助殷道兄。”李靖点头:“好!”杨任云霞兽四蹄如雷,从云端奔下,悟空正战之际,见天上又来了一名神灵,生的十分古怪,五柳长髯,白净脸庞,眼眶里长出两只手来,手心里反有两只眼睛,道袍一领,不穿盔甲,骑着一匹独角神兽,霞分五彩,掌中一杆长枪,枪身上电光缭绕,到了近前,叫声:“妖猴休得猖狂,吾甲子太岁杨任来也。”枪如电光,便向悟空后心急刺。悟空反手铁棍向后撩来,却撩了个空,杨任飞电枪倏收倏发,又向悟空腰眼里刺来。悟空将铁棒来架,又架了个空,杨任枪尖又奔悟空后颈而来。悟空连捞不着对方兵器,心中焦躁,舍了殷郊,回身来斗杨任,只见杨任一杆枪使将开来,如游龙一般,枪身连颤,抖出一个又一个碗口大小的淡淡枪花,呜呜呜满空飞旋,并不散去,只在悟空身前左右围绕转动。悟空三根铁棒起落如雨,莫想捞得着杨任枪身半点,身躯、铁棒每每撞上空中枪花,便有一团紫色电火炸开,触处如受电殛,针扎火燎一般的一阵酸疼。
这毛神枪法却恁地古怪!悟空暗暗惊心,不敢放手进攻,只将三条铁棒团团舞动,护住全身上下,杨任连抖枪花,未及近身,俱受悟空棒上罡风激荡,纷纷碎裂爆开,化为一天星火。
原来杨任手心神目乃三界法眼,青峰山紫阳洞清虚道德真君妙法点化,上看九天,下观幽冥,中识人间万事,若与人对敌,将敌人一身气脉流动,真力运行,觑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犹如掌中观火,敌人兵刃未动,杨任已知来势,预先就攻其弱点,当者无不披靡。又因杨任先世乃文官出身,虽有封神榜神力倾注,膂力终究不及武将,乃精研飞电枪,将枪上电火化入枪花,凝空不散,犹如电网,触体如殛,任敌人有千变万化之能,移山填海之力,也难逃出杨任枪底。
悟空不知杨任神通奥妙,只得将金箍棒护住周身,只守不攻,杨任飞电枪只在外围攒刺,却也透不进悟空棒影。却说殷郊本已体软神疲,幸得杨任及时赶来替下,殷郊勒独角烈焰马退在一旁,精神复长,默念心法,就将落魂钟摇动。
只见此钟钟铎与黄铜钟身内壁撞击数番,叮当几声脆响,竟压过满天战鼓之声,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鼓,随着这几声钟响,一道道水波也似的透明光纹从钟身上发散出来,一漾一漾,轻而易举,透入悟空身周如光华宝幢一般的连绵棍影。
好厉害!纵然悟空乃灵石化身,修习正法,魂魄坚凝,远过常人,这落魂钟钟声光纹轻轻一漾之间,悟空心神剧震,只觉三魂七魄都大大摇动了一下,不禁一个踉跄,绕身棒影登时散乱,杨任法眼觑得良机,将双膝一磕云霞兽,掌中长枪猛然一抖,抖出数百个寸许大小的细小枪花,攒簇一处,便如凭空开了一朵硕大的重瓣纯白蔷薇,一点枪尖如璀璨星芒,自万重蔷薇花瓣中闪电一般透出,向悟空心口便刺。
毕竟不知悟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章 广寒深处
杨任虽与殷郊同列太岁之首,一杆飞电枪使来却是通微入妙,玄奥难言,与执年太岁殷郊纯仗神力不同;枪花抖出,化作满天电火漩涡,重重叠叠,凝空不散,正如一张电光大网,将悟空困在网中。殷郊得隙,将落魂钟摇动,清音数振,悟空神魂震撼,棍法散乱,杨任掌中枪当胸刺来,待悟空心神稍定,反应过来,杨任飞电枪枪尖已到心口分寸之地,再不及闪避格挡。
这猴儿难逃这一枪之厄。长空之上,李靖手拈须髯,水帘洞前,牛魔王、猕猴王举目观瞧,眼中俱有欣慰之色,大小群猴妖法低微,目力不济,却不知大王已到生死存亡之际,只是呆呆仰望,倒是禺狨王性情天真,既与悟空结交,心中便当他是兄弟,见悟空危急,霍然立起,手抚巨木,一步跨上空中,便待出手。
电光重网里,蔷薇怒绽,悟空目视枪尖,心中诸般念头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不想今日绝于这毛神枪下!闭上了双眼。
太上大道玉晨君……散化五形变万神……其聚则有,其散则零……
眼前一片黑暗,这二十多个文字却如闪电划破漫漫长夜,在无边识海中骤然升起,光芒闪耀,不可逼视。
悟空双目陡睁,眼中如有星光一闪,杨任枪尖已刺入悟空胸口,却仿佛刺入一片空虚,轻飘飘全不受力,杨任急以法眼观看,只见悟空胸前空荡荡的,现出一个透明大洞。杨任急收长枪,又欲刺出,却见悟空身躯随着那透明大洞霎时间滉漾开来,一派星芒纷散如水云尘雾,从满空枪花电火的缝隙间漫了出去,飘飘往上,杨任高喝一声:“妖猴往哪里走!”神枪连抖一推,满空枪花电火俱化为朵朵碗口大的白蔷薇花,连珠般急追而去。
禺狨王赶上空中,见此情形,微微一愕,随即抡起巨木,轰然如山,向杨任砸来,殷郊纵马叫道:“泼魔慢来,有吾在此!”挺剑戟迎上。他两个都是大力之人,这一番好战,正是棋逢对手,将欲良材,兵刃交加,乱流狂涌,暴雷也似的撞击声滚滚不绝。
悟空于方才生死一发之际,刹那间明了了聚形散气的道理,将身躯散为星尘光雾,躲过杨任神枪势在必中的穿心一刺,自满空电光火网间逃了出去,饶是如此,仍是被不少电芒窜入经脉,浑身酸麻难当,一时难以将身躯聚拢,只得飘然往上逃逸。杨任哪里肯放?挺枪跃兽,随后急追,李靖在空中看见,暗诵真言,将三十三天玲珑宝塔祭起,只见那玲珑塔四棱八角,分三十三层,一百零八道门户中焰火纷纭,千万重七宝光华射将下来,生出一股莫大吸力,便要将那一派星光尘雾摄入塔内。
忽见那星芒光云中,一根黑铁大柱蓦地里伸将出来,宝气凌虚,将玲珑塔一撞,轰然一声,那塔便略略偏了方向,一道星芒带着尖啸声冲天而起,无数白色蔷薇恰于此时纷纷射至,玲珑塔光华如水垂下,将电芒所化的蔷薇花都吸了进去,三十三重塔身斗然大放光芒,噼噼啪啪的爆裂微响于中不绝传出,李靖颌下黑须倒卷飞起,身躯连晃数晃,方才稳住,用手一招,将玲珑宝塔收回,依旧托于掌中。
那朵朵蔷薇实乃杨任法力凝聚而成,被李靖吸入塔内,纷纷化作电芒炸裂,玲珑塔与李靖心神相连,李靖固然极不好受,杨任一身法力也是陡减三分,一时间有些虚弱,脸色微微发白。
两人抬眼看去,只见那道星流冲上穹窿,须臾间凝聚拢来,现出猴王小小身躯,此刻他手提铁棒,居高临下,竟颇有几分凛凛威势,就听身旁清叱一声:“泼猴,我来也!”一道霞光风火凌空飞射而上,正是哪吒见猎心喜,出手狙击,悟空睁眼看这哪吒,乃是一个年少童子,发结总角,腰围荷叶,肌肤如雪,粉团儿也似,十分可爱。然而悟空一见,不知怎地竟仿佛见到不共戴天的大仇,只觉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胸中一把无名业火高涨天际,二话不说,抡铁棒迎头痛击,哪吒将火尖枪一格,锵然一声,臂膀麻了半边,心道:这妖猴好大气力,难怪殷郊不敌。不过他也是凶煞真身,遇挫愈奋,略略一退,振奋精神,复又挺枪迎上,两人杀在一处。
花果山头,殷郊与禺狨王仍在鏖战,难解难分,九重天上,四下里天兵结成阵势,围将拢来。杨任吞吐数息,平复如初,拎云霞兽上前观战掠阵,只见哪吒脚踩风火轮,骨节摇动,现了三首八臂降魔法身:当中一首,乌发覆额,眉眼精致,十分秀气;左右两首却宛若骷髅头一般,四目中熊熊青色火焰射出有五丈之远,八只手执定了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乒乒乓乓,纷纷乱打。悟空也现了三头六臂,三条铁棒舞将开来,犹如一股龙卷飓风,从东到西,从西到东的不住乱旋,他二人神通相若,法力相当,缠斗不休,哪吒身上七只惊魂金铃叮铃铃连声脆响,盖过一天战鼓之声,直传出千里之外,
九垓极高之处,数人拨开云雾,往下观看,面上神色各各不同。且说哪吒与悟空交战多时,不能取胜,心中奋怒,叫一声:“吒!”将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八般兵器悉数抛出,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一时间满空有百万兵器,万重煞气飞旋如层层锋刃,有天兵离得近些,不及躲闪,被煞气寒芒绞碎,化为一天劫灰血水,扬扬飘洒,众军大骇,乱纷纷急忙后撤,李靖忙传号令,令天兵退出数百里外,立住阵脚。
此时满空锋刃如雪,寒光煞气荡漾如海潮一般,悟空虽现了三头六臂,仍旧是眼花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