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把头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闭起双眼,然后才作出回答。在这之后,他又睁开
眼睛看着我问下一个问题,不过你几乎觉察不出他是在注意看你。
在问到电话广告时,他走到厨房里电话前去拨打那个号码,我觉得他在那里待
了好长一段时间,便走出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只见他把话筒紧紧贴在耳朵
上,嘴巴咧了开来,几乎像是在微笑。
“你其实只应该听一次,”我告诉他,有点儿不高兴。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听筒。“等你走后我能不能再多听几遍?”他问道,那怯生
生的讨好口气就像小孩子想多要一块饼干似的。
“可以,”我说,“不过不要在下星期打,行吗?”我不想让他占住线路,影
响对别人的调查。
我们又回到他的卧室里,照原样坐了下来。“我现在把那个广告逐句给你重复
一遍,每念一句请您告诉我您会想起什么东西来,”我说。这是问卷中自由联想的
那个部分,用来测试某些关键词语在人们心目中所引起的直接反应。“首先是‘具
有真正男子汉风味’这句话,你会想到什么?”
他头朝后一仰,又闭上了眼睛。“一身臭汗,”他边说边想,“帆布运动鞋,
地下更衣室和下体弹力护身。”
采访员应当把答案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于是我便照此办理了。我想何不把这
次调研塞到那正式调查的档案里,让某个用水笔给答卷打勾的同事--也许威默尔
太太啦,或者是根特里奇太太啦--看了觉得不那么单调乏味,千篇一律。她看到
后准会大声念给别人听,听的人肯定会说答案真是无奇不有,这个话题足够让大家
在喝咖啡时谈论三四次。
“‘清清凉凉饮上一大口’这句怎样?”
“想不起什么来。幄,等一下。那是一只鸟,白白的,从高处直往下掉,在冬
天,给枪弹打中了心脏,羽毛飞飞扬扬地四处乱飘……这倒像心理医生给你做的那
种文字游戏,”他说,眼睛睁了开来,“我一向都挺喜欢做这种游戏,它要比带图
画的那种好。”
我说:“我想它们道理是一样的。‘口味健康称心’这一句怎样?”
他考虑了几分钟。“那使人觉得烧心,”他说,“嗅,不,这样说不对。”他
额头皱了起来。“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吃人肉的故事。”他第一次显得有点沮丧
的样子。“我知道这种格式,在(十日谈”中有一个,格林2的童话中也有两三个。
说的是做丈夫的把妻子的情人给杀了,或者是情人杀了丈夫,把心挖了出来炖汤或
者做成馅饼后,放在银盘子里端上桌,另一个人就吃了下去。不过那同健康也扯不
大上,对吗?莎士比亚,”他的声音不那么激动了,“莎士比亚也写过类似的东西。
在《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3当中就有这样一个场面,不过这究竟是不是出自莎
士比亚之手,人们还有争论,或者……”
“谢谢你,”我忙着记录。这时我已得出结论,这个人患有某种类型的强迫性
神经官能症,我最好保持镇静,不要露出害怕的神情来。我其实例并不害怕--他
看来并不像是暴力型的--但这些问题肯定会使他紧张。他在精神上也许到了某种
危险的边缘,一两个词儿很可能使他失控。这种类型的人就像我想象的那样,记得
恩斯丽告诉我一些病例,一点小事例如用词不慎就可能刺激他们。
“那么,‘叮咚,叫人脑袋飘飘然,醉醺醺’这一句呢?”
他又考虑了好久。“我看一点意思也没有,”他说,“根本就不通。头两个词
让我想起一个人长着个玻璃脑袋,被人用棍子敲得叮咚响,就像玻璃碗琴那样。但
醉醺醺几个字一点意思也没有,”他闷闷不乐地说,“依我看这句话对你没多大用
处。”
“说得好,”我说,一边寻思要是让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电脑来处理这段东西,
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还有最后一个,就是‘荒野的风味’这句话。”
“哦,”他说,口气开始热情起来,“这一句很简单,我听到之后立刻就想到
了关于狗儿啦马儿啦的彩色电影。‘荒野的风味’显然是条狗,是狼跟爱斯基摩雪
橇犬的杂交种,它三次救了主人的性命,一次是从火中,一次是从水里,还有一次
是从坏人手里,如今很可能是白种猎人,而不是印第安人,最后被一个心狠手辣的
猎手用点二二口径的枪给打死了,主人痛哭失声,将它埋了,大概是埋在雪里。森
林和湖泊的全景镜头。日落。画面淡出。”
“很好,”我说,一边飞快地把这些东西记录下来。一时间,只听见铅笔在纸
上沙沙直响,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哦,还有件讨厌的事我不得不问,就是要请
您打个分,这五句话用在啤酒上是‘很好’呢,还是‘一般’呢,或者干脆是‘很
糟’?”
“这我可没法说,”他说,完全失去了兴趣。“我从来不喝那种东西,我只喝
威士忌。这几句话对威士忌一句都不适合。”
我大为吃惊,便对他说:“可你刚才在卡片上选了第6类,就是说每周喝七至十
瓶啤酒。”
“是你要我选个数字的呀,”他不紧不慢地说,飞是我的幸运数字。我连房门
上的号码也叫他们给改了,你瞧,其实这里应该是1号。此外,我还觉得无聊,正想
找个人说说话。”
“那就是说我对你的采访完全不算数了,”我板起面孔说,一时间我忘记了其
实这本来只是预测。
“哎,你不挺喜欢的吗?”他又似笑非笑地说。“你完全明白你手上其他那些
答卷都乏味得很。你得承认我今天着实让你快乐了一番。”
一股无名火陡然从我胸中升起。我一直以为他精神上有毛病,对他满怀同情,
想不到这一切都是他装出来骗我的。我可以立刻站起来转身走开,以此来表明我的
愤懑,或者干脆承认他说得有道理。我朝他皱起了眉头,一边盘算到底采取哪一种
做法,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同时还有人说话。
他往前探着身子,紧张地听了听:然后又往后倚在墙上。“只不过是费什和特
雷弗,跟我同住的,”他说,“另外两个讨嫌的人。特雷弗最让人心烦,他看到我
没穿衬衫,屋里又来了个漂亮姑娘,一定是大惊小怪的。”
厨房里响起装杂货的牛皮纸袋的声音,有个低沉的嗓音在说:“天哪,外面真
是热得要命。”
“我想我该走了,”我说。要是另外两个人也同这位一样,我想我是没法对付
的。我把答卷收拢,刚刚站起身,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喂,邓肯,要不要来杯
啤酒?”同时,一个毛茸茸的满是胡须的脑袋从门道里探了进来。
我呆住了。“这么说你还是喝啤酒的了?”
“对,确实如此。对不起,我不过是想让你陪我多谈一会儿。其他那些话都无
聊透顶,反正我要说的都已经对你说了。费什,”他对那胡子说,“这是位金发女
郎。”我勉强笑了笑。其实我的头发并不是金黄色。
在那个脑袋上面又出现了另一个脑袋,那人白净脸皮,淡淡的头发,脑门已经
微秃。眼睛是碧蓝的,鼻子长得笔直。他一见到我,下巴就耷拉下来。
我该走了。“谢谢,”我对床上那位说,口气虽然冷淡,但仍彬彬有礼,“感
谢您的大力支持。”
在我向门口走去时,他的脸上真的露出了笑容,那两个人忙不迭地往后退去,
好让出路来,只听见床上那个人嚷道:“嘿,干吗干这种晦气工作呀?我本以为只
有身体发胖,穿着邋遢的家庭妇女才干这种事儿呢。”
“哦,”我回答说,尽可能不失体面,也不想向他解释我在公司里的实际职务
--嗯,我的职位比这高得多,“人总得吃饭啊,再说,如今拿个学士学位又能找
到什么好活儿呢?”
走出大门后我望了望那份答卷。在强烈的太阳光下面,我对他的提问所作的记
录几乎无法辨认,只见纸上一团灰蒙蒙的笔迹而已。
7
严格地说,我的调研还有一份半没有完成,不过我手头上的材料已经足够写出
必需的报告,并对问卷作出修改来了。除此以外,我还想在同彼得见面之前洗个澡
换身衣服,我本来没料到采访会花这么长的时间。
我回到住所,把问卷朝床上一扔。然后到处寻找恩斯丽,她不在家。我拿了毛
巾、香皂、牙刷和牙膏,穿上浴衣走下楼去。我们这套房间没有浴室,这也是租金
便宜的原因之一。也许浴室是房子造好以后才加上去的,造房子的人或者认为佣人
根本不需要浴室。反正我们洗澡得去二楼,有时候这就很不方便。恩斯雨洗过澡后
澡盆上总留着一圈肥皂污渍,楼下房东太太认为这简直是玷污了她这个圣洁的殿堂。
她总是把除臭剂、清洗液、刷子和海绵放在醒目的地方,但这对恩斯丽丝毫不起作
用,倒是我觉得有些不安。有时候,等恩斯丽洗澡后,我就下楼去把澡盆擦洗干净。
我本想在澡盆里泡一会儿,可是我刚刚把下午满身的灰尘和公共汽车上的油烟
冲洗干净,就听到房东太太在门外窸窸窸窸地清喉咙。这是说她想要进来,她是从
来不敲门开口问一声的。我只好赶紧起来,上楼后穿好衣服,喝了一杯咖啡便出门
到彼得那里去。下楼梯时,只觉得沿墙挂着的老式银版拍摄的旧照片上那些祖先正
盯着我看,他们穿着便领子服装,瞪着黯淡无光的眼睛,嘴巴冷冷地紧闭着。
我们常常到外面去吃饭,要是不出去呢,我就步行去彼得那里,顺便在那些老
居住区常见的破旧小店里买些东西到他那里去煮。自然他本可以开他的大众车来接
我,不过老让他接送他不大乐意,此外我也不想让房东太太看见,免得她瞎猜。我
不知道今晚是不是要出去吃饭,彼得根本没提这事,因此,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
到小店里买了点东西。他昨晚喝了酒,胃口也许不会很好,晚饭还是简单些好。
彼得住的那地方不算很近,但是乘公交车去又反而不方便。它在我们居住的那
个地段的南面,在大学以东,那个地方已经破烂不堪,几乎像是贫民窟,几年之内
就要全部拆除,重建高楼。其实那里已经建好几幢楼了,不过彼得住的那幢还未完
工。那幢楼里只有他一个人住,他是临时住在里边的,租金只有大楼建成之后的三
分之一。他通过熟人租到了这个房子,这个人是他在代理一桩合同纠纷案官司时认
识的。彼得目前还是见习律师,收入不是很高--例如,要是按照价目表付租金的
话,他就住不起这套房子--不过他那个事务所不大,他在里面的升迁非常快。
整个夏天我去他那儿时,总得先穿过一堆堆大块混凝土构件才能走到前厅门口,
房子里面地上又都是些防水布盖着的物件,上面落满了灰尘。上楼时有时还得跨过
石灰槽、梯子和一捆捆的水管;电梯还没有开通。有几回我还被工人拦住不让上去,
他们不认识彼得,坚持说上面没有人住。为此,我还得同他们为伍兰德先生到底是
不是住在这里争论不休,有一次,我干脆带他们上七楼,让他们亲眼瞧一瞧彼得本
人。我知道星期六下午五点钟是不会有人干活的,说不定这个周末他们会连体三天。
通常情况下,他们干活似乎不紧不慢的,这一点很合彼得的心意。还有过一次罢工
或者停工待料的事儿,工地上停了下来。彼得就巴不得它停工,房子建得越慢,他
享受低租金的时间也就越长。
大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只剩下最后的修缮了。所有的窗户已经装上,工
人用白色肥皂在玻璃上涂画了几笔,提醒人们留神不要跨过去撞上玻璃。玻璃大门
在几个星期之前已经装上,彼得给我准备了一套钥匙,这倒是少不了的,因为给来
客开门的闭路通话系统还没有接通。大楼内部还未装修,铺地面砖,油漆墙壁,装
镜子和灯具等这些将会使房子显得光洁豪华、面貌焕然一新的工作还在进行之中。
仍然可以见到粗糙的灰色水泥地面和未抹涂料的墙体,很多插座上外露的电线像松
动的神经挂了下来。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不去碰那脏脏的扶手,心中寻思一提
到周末,我就会联想起新楼里面锯板和泥灰的气味。在我走过的楼层中,只见那些
门道--将来的一套套房间的门道都洞开,大门还未装上。我得爬好几道楼梯,等
到达彼得那层时,已经气喘嘘嘘。要是有电梯就好了。
彼得的套房自然已经基本完工了,如果地面未铺好,没有通电,租金再低他也
是决计不肯住的。他那位熟人把他的房间用作其他套房的样板,偶尔有人表示有意
在完工后承租,他就打个电话给彼得,让那人在彼得回来之前来参观。这对彼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