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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吃的女人 佚名 5089 字 3个月前

梯究竟在什么地方,她记得自己似乎拐了几个弯。

那个护士不见了。从走廊另一头又有个人朝她走来,是个身穿绿色罩衣,戴着白口

罩的男子。这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了医院里特有的那种刺鼻的消毒剂气味。

那人一定是个医生。她看见他脖子上挂着个细细的黑色听诊器。他走到她跟前

时,她定睛看了看他。尽管他戴着口罩,但她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但麻烦的是

她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地方使她有些眼熟。不过他目不斜视地板着脸从她身边走过,

接着打开右边一扇门走了进去。从他的背影她发现他脑袋后面微微有点秃顶了。

“嗯,反正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哪个是秃顶的,”她松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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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记不得他住处所在的街名和门牌号码,但她认路却完全不成问题。她已

经有好久没到这个地区来了,真的,自从那天上门访问过后就没有来过。她的脚几

乎是自动地转过街角朝那个方向走去,似乎是依着本能追随着某个人的踪迹。这种

本能与视觉和嗅觉无关,它只是一阵隐隐约约的方向感。再说这条路也并不复杂,

只要穿过篮球场,爬上柏油路面的斜坡,再走过一两个街区就到了。不过,由于今

天沿途只有些半明不暗的路灯照明,不像上次是在灼热的阳光之下,她觉得路似乎

长了些。她脚步迈得很快,因为她的腿已经觉得很冷,篮球场的草地上结着一层白

霜。

当上班没事面前只摊着一张白纸时,或者在俯下身子拣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时,

她也有几次想到了这套公寓,不过她从来没觉得它在城里有什么特别之处。浮现在

她眼前的只是公寓内部那些房间的情景,至于建筑物本身她并没有什么印象。这一

幢方方的普通建筑,没有什么特色,这会儿要在街上把它找出来倒费了一些工夫。

她按了按六号的门铃,一等自动门锁嗡嗡响起来,她就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邓肯已经把房门开了一条缝。他迟疑不决地望着她,他的头发披到了眼睛上,在半

明不暗的光线里只见他的眼珠闪闪发亮。他嘴上衔着个香烟头,已经快要烧到他的

嘴唇了。

“东西带来了?”他问。

她一言不发,只是把扶在腋下的一个小布包递给了他,他往边上靠了靠,让她

进门。

“没有多少东西,”他把衣物-一取出来。总共就是两件新近才洗过的棉衬衫,

一个枕头套,几条供客人用的绣着花卉的毛巾,这还是一个姨婆送的,由于老放在

橱里床单那一格的最底下,因此给压得皱巴巴的。

“对不起,”她说,“我就这点东西。”

“哎,总比啥都没有好,”他勉勉强强地说,接着转身朝自己卧室走去。

玛丽安不知道她是不是该跟他进去,或者说她既然已把衣服送来,就应该回去

了。“我能看看吗?”她问,希望不要把这看作是侵犯他的隐私。她并不愿意立刻

就回自己的住处去。回去也无事可做,何况她为此还把同彼得的约会取消了。

“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

她走进门道。厅里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

散落在地上的纸更多了些。那三只沙发还在老地方,有一块板倚在红色长毛绒沙发

扶手上,只有蓝色沙发旁边一盏灯亮着,玛丽安推想另外那两个人都不在家。

邓肯的房间也跟她上次来时差不多。熨衣板放在房间当中,象棋棋子分两排放

好,黑白格子的棋盘这会儿放在一堆书上。床上放着几件带着衣架的刚熨好的白衬

衫。邓肯把衬衫挂进衣橱里,随手又把熨斗的插头插上。玛丽安脱去大衣,在床上

坐了下来。

地板上有几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他把烟头扔到其中的一个里面,等熨斗热起

来;他每隔一会儿就在熨衣板上试试温度,等差不多后便着手熨起她的衬衫来,在

领口处他慢慢地移动着熨斗,干得十分专注认真。玛丽安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看着,

他显然不希望有人打扰他。眼看别人在熨自己的衣服,她觉得很有些奇怪。

早先在她披上大衣,挟着小包衣服从卧室里走出来时,恩斯丽以一种特别的神

情看了她一眼。“你把这些东西拿到哪儿去?”她问,这点东西太少了,不值得去

洗衣房。

“哦,只是出去一下。”

“要是彼得打电话来,我怎么说?”

“他不会来电话的,真要来的话就说我出去了。”她边说边匆匆走下楼梯,她

不想把邓肯的事告诉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提。她担心那是会打破力量的平衡的。

不过恩斯丽这会儿也没有时间多管闲事,她只不过是出于好奇随便问问罢了,她正

为自己计划有可能大获全胜而兴高采烈,另外还有件事她称之为“真是侥幸”。

玛丽安回家时,发觉恩俾丽在厅里看一本有关婴儿护理的平装书,便问道:

“喂,你今天一大早是怎么把那个可怜的家伙弄出去的?”

恩斯丽笑了。“运气真是好得没法说,”她说,“我以为那老不死的一定会躲

在楼梯底下拦截我们呢,我真是愁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原打算索性编两句谎话来蒙

混一下,比如说他是来修理电话什么的……”

“她昨晚想要套出我的话来呐,”玛丽安插嘴说,“她完全清楚有个男人在楼

上。”

“哎,不知怎么的,她倒是出门去了。我站在厅里窗口看着她走的,真正是运

气,想不到吧?我从没想到她会出门去,而且一大早就出去了。当然我今天没去上

班,那时候我正抽着烟四处转悠,一看见她出去,我立刻把伦从床上拉起来,把衣

服往他身上一套,就推他下楼出门了,他还迷迷糊糊的没醒透呢。他喝了太多的酒,

醉得厉害,那瓶酒差不多被他喝光了,全是他一个人喝的。我想他对到底出了些什

么事还稀里糊涂的呢。”她咧开小红嘴唇笑了。

“恩斯丽,你真罪过。”

“怎么啦?他看起来开心得很呢。不过今儿我们出去吃早饭的时候,他着急得

要命,一个劲儿地赔不是,然后又老是说些宽心的话,似乎是要安慰我什么的,真

弄得我有些尴尬。后来,等他酒意慢慢退去,变得越来越清醒时,他就恨不得马上

就从我身边逃开。现在呢,”她双手抱在胸前说,“结果值不值得,我们就得等着

瞧了。”

“嗯,好吧,”玛丽安说,“能不能请你把我的床整理一下?”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房东太太出门不是个好兆头。这完全不是她平时的作风,

要是说她藏身在钢琴或者丝绒帘子后面,等他们跑下楼梯,自以为即将安全跨出大

门时突然跳出来,那还差不多。

他在熨第二件衬衫了,他似乎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全神贯注于摊在熨衣板上皱

巴巴的白衬衫,小心翼翼地认真研究着它,仿佛那就是一份极易损坏的古代文稿,

他正为破译它而动着脑筋。原先她总以为他个子很矮,这也许是因为他那张孩子气

的脸上没什么向,或者是因为她见到他时他大多坐着,但她现在觉得,要是他不是

那样缩头缩脑弓着肩膀的话,他的个头其实挺高的。

她坐在一边看着他,产生了一种想跟他说话的冲动。她想要打破他对正在熨烫

的衣物的迷恋,闯入他的内心世界去,她不想当一个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为了让自

己冷静下来,她拿起提包,走进浴室里去梳一梳头。这倒不是因为她头发乱了,按

照恩斯丽的说法,这只是一种替代行为。松鼠看到面包皮,觉得有危险不敢上前,

或者根本就拿不到,它就会搔搔自己,这也是一种替代行为。她想跟他交谈,但担

心如果现在开口同他说话,那很可能使熨烫衣服所产生的治疗作用失效。

浴室根一般,一团团的湿毛巾放在毛巾架上,陶瓷洁具边沿和水箱上放了一些

剃须用具和男性化妆品。脸盆上方的镜子打破了,只有木镜框边沿还残留着一些碎

镜片玻璃。她想在一块碎镜片上照一照,但玻璃太小,没法使用。

她回到房里时他已经在熨枕头套了,他显得轻松多了。刚才熨衬衫时他得找准

地方一点一点地慢慢来,这会儿只要直来直去地推着熨斗就行了。她走进房间时,

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你一定会奇怪镜子怎么破成这样了吧?”他问。

“嗯……”

“是我打破的,上星期我用炒菜锅砸破的。”

“哦,”她说。

“我老是害怕有朝一日走进浴室时看不见自己在镜子里的样子,对这我真是烦

透了。所以我到厨房里抓起炒锅朝它砰的一下,他们两个气坏了,”他若有所思地

说,“尤其特雷弗更是生气,他那时正在煎蛋,我一定是把那个蛋给毁了,弄得蛋

里面全是玻璃渣。不过我真是弄不懂他们干吗不高兴,大家完全理解,这只是个象

征性的自怜动作,况且那又不是什么好镜子。但从那以后他们老是神经兮兮的。尤

其是特雷弗,他下意识地自认为是我的母亲,这真有点难为他了。我倒是无所谓,

我已经习惯了,我从记事时候起就不断从那些替补母亲身边跑掉,不知有多少次了。

我身后老是跟着一大帮子这样的角色,他们想要抓住我,挽救我(天知道挽救什么

东西),给我温暖、安慰和营养,让我戒烟,你是个孤儿的话,就会遇到这类事儿。

他们还引经据典来开导我,最近特雷弗老是引ts.艾略特的诗句,费什呢从(牛津

大词典》上找句子。”

“那么你怎么修面呢?”玛丽安问,她很难想象浴室里没有镜子该怎么应付。

她边说边想,或许他根本就不修面。她从没有注意看他脸上有没有胡子碴。

“什么?”

“我是说要是没有镜子的话。”

“哦。”他说,咧嘴笑了笑,“我自己有面镜子,这面镜子我信得过,我知道

它里面的影像,我只是不喜欢公用的镜子罢了。”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了,

又默不作声地熨了一会儿。“这些东西真难看,”他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这会儿熨

的是供客人用的毛巾,“我最讨厌在这些东西上绣上花儿草儿。”

“我明白,这些毛巾我们从来不用。”

他把毛巾折了起来,然后抬头愁眉苦脸地看着她。“看来所有这一切你都深信

不疑的了。”

“嗯……所有一切什么东西?”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关于我干吗把镜子砸破啦,我在镜子里的像啦这些事儿。其实我打破它,只

是因为我想要砸碎点什么。麻烦的是,别人对我的话总是深信不疑。这对我的鼓动

太大了,我没法拒绝这种诱惑。至于对特雷弗那些深刻的分析呢,我也不知道其中

是真是假。也许事情的真相是我一心设想他想要把自己看作是我的母亲。其实我并

不是孤儿,我算是有父母的人,他们都在家里。你能相信吗?”

“我该相信吗?”她不清楚他这些话是否当真,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也

许这又是用来迷惑人的吧。要是她回答错了,上了他的当,她会给弄得不知所措,

立即陷人到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之中。

“悉听尊便吧。不过,真相是,当然,”他为加强语气,手举熨外挥了挥,眼

睛一边望着手的舞动,“我不是我的父母亲生的,我小时候被人掉了包,我父母亲

尽管有些疑心,但一直不知道真相。”他闭起双眼,淡淡一笑。“他们老是说我的

耳朵长得太大了,不过我其实根本不是人,我是从地下来的……”他张开双眼,又

熨烫起来,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熨衣板上了。他的熨斗不小心碰到了另一只手上,

痛得叫了一声。“真该死,”他说。他放下熨斗,把手指塞到嘴巴里。

玛丽安一阵冲动,想过去看看他有没有烫伤,叫他敷些奶油或者小苏打止痛,

不过她转而一想还是算了,她坐着没动弹,也没有做声。

这当儿他若有所求地望着她,但脸上带有一丝敌意。“你难道不想给我一点儿

安慰吗?”他问。

“依我看,”她说,“你并不真正需要别人的安慰。”

“对了,不过,我还是喜欢有人说上一两句安慰的话儿,”他闷闷不乐地说,

“烫得真是很痛。”说着他又拿起了熨斗。

他把最后一条毛巾熨好后折起,拔掉了插头,然后说:“总算忙了一阵,幸亏

有了这些衣服,不过还是不够。我得再想点事情做做,好让自己放松放松。要知道,

我熨绣衣服的癖好并不很大,算不上是上了瘾,这个习惯也根本用不到戒掉,我也

就常常熨一些寻寻开心。”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点起了一根香烟。

“这一回是前天上午开始的,我把学期论文掉到厨房里一汪水里弄湿了,只好把它

拿起来熨干。论文已经打好,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