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蛋完全一样,可是它不一样,
不一样,她逼我吃了下去。我知道,我吃出了那小小的嘴和爪子,还有别的东西……”
他剧烈地战抖起来。“可怕,可怕,我受不了啦,”他呜咽着,肩膀一阵阵抽搐。
玛丽安尴尬得脸都红了,但恩斯丽却像母亲似地轻轻叫了一声,赶到沙发那边
去。她在伦身边坐下,双手搂住他,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过去,这样他身子半倚在她
怀里,头靠在她的肩膀上。一好了,好了,”她安慰他说。她的头发披散下来,遮
住了他俩的脸,就像个幔子,或者就像一张网似的,玛丽安心里想。她轻轻晃动身
体,说:“好了,好了。反正那绝对不会是只小鸡,那会是个可爱的小娃娃,一个
小宝宝。”
玛丽安走出厨房,她实在看不下去,他们的举止就像是一对小孩子。她想,激
素这东西真妙,恩斯丽的心灵上已经像是添了层脂肪。过不多久,她准会发胖起来。
伦心底里原来还隐藏着这样的秘密,这是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出来过的。他就像
个白色的虫子,猛然从地下的洞里给挖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痛苦而盲目
地扭动着身体。使她大为奇怪的是,就这么一点点小事,竟然把他吓成了这副模样。
她原以为他身上有着一层又厚又硬的外壳,轻易刺不透,看来她估计过高了。这就
像他们以前常在家里玩的那种游戏,你合拢两只巴掌,压住鸡蛋的两头,任你用多
大力气它都不会破,它的力学构造分布均匀,你的劲其实都使在自己身上。可是,
你只要稍稍变换个角度,把压力调整一下,鸡蛋就会啪的一声碎了开来,蛋黄蛋清
流得你浑身都是。
这会儿,伦那脆弱的心理调节状态已经被打乱,他正处于被打碎的状态之中。
她想,不知他多年以来是怎么避开这个问题的,他一直得意洋洋地以猎艳老手自居,
难道他真就想不到有可能让对方怀上孩子吗?要是事情真是像他当初以为的那样,
是他不小心让思俾丽怀了孕,那他怎么办呢?他会不会以非故意伤害为由,来开脱
自己的责任,从而不了了之,使自己能安然逃脱呢?恩俾丽是无法预见他的反应的。
不过造成这一危机的原因还全在她身上。她现在对他怎么办呢?她应该如何处置呢?
嗅,算了,她想,反正这是他们两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我何必牵扯
进去?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关上了门。
但是,第二天早上在她敲开煮得嫩嫩的鸡蛋,看到蛋黄时,她仿佛觉得它像是
一只黄色的眼睛,正以谴责的眼光富有深意地瞪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嘴巴就像是受
惊的海葵一般地紧紧闭上了。她喉咙里的肌肉收得紧紧的说,这是活的东西,是一
条生命。她把盘子推开。她现在心中对这样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她无可奈何地叹
了口气,又在单子上划去了一样东西。
19
“有果冻的、鲤鱼的、花生酱和蜂蜜的,还有鸡蛋色拉的,”格罗特太太几乎
将食物盘猛地推到了玛丽安的鼻子底下,这倒不是她故意要这么粗鲁,而是因为玛
丽安坐在长沙发上,格罗特太太站着,她身上穿着硬硬的紧身胸衣,每天坐办公桌,
浑身的肌肉已经习惯了那种僵僵的架势,她身子挺得直直的,一时间也实在难以往
前俯到玛丽安这边来。
玛丽安往一个软软的花布靠垫上一靠,说道:“谢谢,果冻的吧,”她边说边
拿了一块。
这是办公室的圣诞聚会,地点就在女士们的餐室里,正如根德里奇太太说的,
在这里大家可以“更舒服一些”。的确,挤在这么小小的房间里,还是觉得挺亲热
的,但大家心底里却都有几分不痛快。今年的圣诞节是星期三,就是说星期五大家
就得回来上班,就差这一天,否则就可以痛痛快快地连着一个长假了。玛丽安断定,
正是这个原因,才使得格罗特太太颇有几分高兴,她眼睛在眼镜片后面闪闪发亮,
破天荒地拿着三明治在房间里到处分发。玛丽安一边看着她那直僵僵的身子在房里
到处走动,一边想,她这是要仔细看看大家有多么不痛快呢。
办公室聚会似乎就是吃吃东西,谈的无非是身体哪儿不舒服啦,哪里可以买到
便宜货啦之类的事。食品是大家自己带来的,事先约好每人做一样东西。玛丽安也
被指派做巧克力小蛋糕,那东西其实是她到面包铺买的,只是把纸包换掉了,近来
她自己不大想做饭。食物都堆放在餐室一头的桌子上,东西太多了,色拉啦、三明
治啦、花色面包啦、甜食啦、饼干啦、糕饼啦,肯定吃不了。不过因为东西是各人
带来的,每样东西都得尝一点儿,不吃的话带的人肯定会不高兴。时不时地可以听
到有人嚷嚷:“哦,多萝西,我真要尝尝你的橙子菠萝甜饼!”或者“利娜,你做
的美味水果松糕看起来就叫人流口水!”说话人边说边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桌子
前,往手上的纸碟子里添东西。
玛丽安猜想以前并不是这样。年纪大一些的同事还记得,从前的圣诞聚会是全
公司一起搞的,当时公司比现在小多了,如今这些听来已经像是老话了。波格太太
含含糊糊地说道,多年以前,楼上的先生们也下来一起玩,他们还喝酒。但公司发
展很快,到如今人这么多,没有谁能认识所有的人,聚会呢也变得难以控制了。漫
无目标的经理人员追起手上沾满墨水的复印部的小姑娘来,压抑在心底的色欲和不
满不合时宜地表露出来,手上拿着纸杯子的上了些年纪的女士觉得有些受不了,甚
至很有些震惊。如今,为了照顾到全公司人员的积极性,各部门分别举行聚会,根
德里奇太太中午过后不久就说这样更舒服,就我们女士在一起,对此大家含糊地低
声表示同意。
玛丽安坐在两个办公室处女之间,第三个处女则倚在长沙发扶手上。在这种情
况下,她们三人都挤在一块儿,这起到一种自我保护的作用。她们没法像旁人那样,
可以炫耀一下自己孩子的机灵,或者讨论家中的装修和家具这类重大的话题,再不
呢就比较比较彼此丈夫的情况,详细地向女伴描述他的怪脾气或者讲习惯。她们关
心的是其他的事,尽管艾米也偶尔在别人的谈论中插上几句话,谈谈自己的身体上
的毛病。玛丽安明白她杂在她们中间,地位有些暧昧--她们都知道她不久就会结
婚,因此认为她再不能真正算作是单身女子,再不会理解她们的问题了。但是尽管
她们对她的态度稍稍有些冷淡,她还是宁可同她们坐在一起,不想加人到其他那些
圈子里去。房间里走动的人很少,除了端食物盘的人以外,大多数人都东一群西一
堆地坐着,时不时地换个座位,加入到别的圈子里去。只有波格太太不停地四处转
悠,时而在这里和蔼可亲地笑一笑,时而在那里插上一两句话或者递上一块饼干,
这是她的责任。
因为今天早些时候的那件麻烦事儿,她现在分外卖力。自十月以来,公司一直
在准备对速食番茄汁在全市范围内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品尝调研活动,但因为总觉得
计划不够完善,日子一天天拖了下来,最后定在今天早晨出去开展调查。公司派出
的人空前的多,几乎所有能上阵的都出去了,对那些全无准备的家庭主妇进行调研。
这些人就像推销香烟的女郎那样,脖子上套着一个硬纸食物盘(玛丽安私底下同露
茜说,还不如把她们漂得雪白,然后穿上羽毛服和网眼长统袜呢),手上拿的是分
别装有罐头番茄汁和速食番茄汁粉的小纸杯,还有小水壶。她们先让主妇尝一尝真
番茄汁,然后当着她们的面用水把番茄汁粉调和起来,再请她们品尝,主妇们看到
这么简单快捷,一定会万分惊奇,很可能会连声赞叹。设计的广告词上是这么说的:
“轻轻一搅,立刻就好广如果他们在十月份把这事做了的话,那也许会大为成功。
糟糕的是,接连五天,尽管天空布满了乌云,但就是没有下雪。偏偏在今天上
午十点钟下起雪来,而且并不是飞飞扬扬地飘些雪花,也不是下一阵歇一阵,而是
大风大雪满天飞舞。波格太太想让楼上经理们同意往后推迟,但是未获批准。“人
又不是机器,”她对着电话大声嚷,好让那个小间外面的同事都听得见,尽管她的
门关着,“这样的天气怎么出门啊?”可是截止期到了,已经耽搁了这么久,再不
能往下拖延了,况且今天如果不去的话就要再往后推迟三天,因为接下来是圣诞假
期。因此波格太太这班人马嘴上尽管嘀咕,还是被赶到风雪里去。
上午余下的那段时间里,办公室就像是灾区救济中心,倒霉的调研员不断地打
电话进来。她们的汽车虽然有防冻设备,却没有雪地防滑轮胎,如今在大风雪里行
动困难,有的陷在积雪里动弹不得,车门一打开就砰的一下夹住了手,行李箱盖一
打开又砸在头上。纸杯子分量轻,大风一吹就飞到车道跟树篱上,把里面的番茄汁
洒到雪地上和调研员身上。有的调研员好不容易走到人家门口,番茄汁还泼到了主
妇身上。有个调研员脖子上套的纸盘给风刮到了半空中,就像个风筝似的;另一个
人呢把盘子捂在大衣里,结果盘子打翻,风把那些汁液吹得她满身都是。从十一点
钟起,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只见大家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身上全是红色的污迹。
在对公众进行了这番科学而高效的实地调研之后,总算松了口气。有的人一声不吭,
有的人解释一通,还有的人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波格太太还得去应付楼上铺着大地
毯的办公室里的那些怒气冲冲的领导阶层,他们坚持说什么大风大雪全是楼下这些
人编造出来的。这会儿她在吃东西的同事当中走来走去,脸上仍然留着方才那番争
吵的痕迹。在她装出一副紧张而烦恼的样子时,她其实心里很镇静;现在,她硬要
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而显得有点尴尬。玛丽安不由想,这就像一个头戴印花帽
子的女士,方才还觉得自己腿上有个小动物在爬,这当儿却要站起来在联谊会上风
度十足地致感谢词。
玛丽安原来心不在焉地同时听着几群人的说话,这会儿她决定不再听下去,就
让房间里那一片嗡嗡声像耳边风那样过去算了。她吃掉了果冻三明治,站起身去拿
一块糕点。桌上那么多吃的东西,糕饼上都是烘得黄黄的酥皮和糖霜糖浆,这些闪
闪发亮的可口食物,无非都是结得硬硬的油和糖做的,她真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她
拿了块松糕回到座位上。方才跟艾米说话的露茜这时转过头来同米丽交谈起来,玛
丽安坐下之后发现她们谈得正起劲。
“哎,她们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见露茜说,“你总不好同别人说能不
能请先去洗个澡,我是说那未免有点失礼。”
“伦敦也真脏,”米丽满怀同情地说,“你晚上见到男人,他们白衬衫的领子
都是黑的,乌黑,全是烟尘的缘故。”
“对啦,事情就是这样,而且越来越糟,结果到后来他们都不好意思请朋友进
门……”
“说的是谁啊?”玛丽安问。
“哦,是在英国跟我一个朋友同住的女子,她就是不肯洗澡。其他方面都好好
的,就是不肯洗澡,好久好久连头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别人也不想同她说,因为
在其他方面她似乎完全正常,但显然她内心一定有毛病。”
一听到“毛病”这个词儿,艾米那苍白狭长的脸立刻转了过来,这个故事又对
她讲了一遍。
“那么,后来怎样的呢?”米丽一边舔着手指上的巧克力糖霜,一边问。
“哎,”露茜优雅地小口咬着一小块酥饼,说道,“说来真有点可怕,哦,她
衣服老是不换,起码穿了三四个月,这气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听的人无不惊诧地低声叫唤,“啊.真可怕。”她接着又说:一嗯,至少也有
两个月吧。同住的人正打算同她摊牌,请她无论如何去洗一洗,要不就干脆搬出去。
我是说,请她走。可是奇怪的是,一天她回家之后就从头到脚把身上衣服全脱下来,
点起一把火烧掉,自己去洗澡梳理,从此以后一切正常了,就这么回事。”
“嗯,这真有点怪,”艾米的口气里有点失望,她原本希望听到那女的得了什
么重病,最好是动手术什么的。
“自然,你们知道,他们那边的人都邋遢得多,”米而俨然是一副见多识广的
口气。
“但她是这边过去的,”露茜嚷道,“我是说她出身不错,从小就受到好好的
教育,并不是说他们没有浴室,他们一直都很讲究清洁。”
“也许这只是我们大家都多少会经历的一个阶段,”米丽以一种豁达的口吻说,
“她可能只是不够成熟,离家那么远……”
“我看她是有毛病,”露茜说,她准备吃圣诞蛋糕,正把葡萄干从上面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