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请他们来吃饭未免有些失策。克拉拉和乔找不到人临时替他们
照顾小孩,只好把他们全带来了,好不容易把三个小的弄上了楼,再哄他们睡觉,
两个就放在玛丽安床上,还有一个在恩斯丽床上。结果孩子又哭又闹,还拉了大便,
这里厕所在下一层楼,不大方便。克拉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们抱到厅里,哄得
他们安静下来,给他们换尿布,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道歉的。谈话是没法谈的了,
玛丽安来来回回乱转,给她递尿布的别针啦什么的,做出帮忙的样儿,不过她心中
暗暗纳闷,是不是该到楼下浴室里把房东太太准备的那些除臭剂拿一瓶来用用,她
那样做的话该不会得罪人吧。乔忙着四处张罗,一边吹口哨,一边给克拉拉递尿布。
克拉拉朝着彼得那个方向打招呼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只是大便而已,完全正常,
我们人人都要大便,”她边说边摇着膝上最小的那个,“只不过,有的人不会这么
不顾时间乱来,对吗,你这个小粪球?”
彼得看到这种情况,早就过去打开了窗子,房间里冷得要命。玛丽安百般无奈
地给大家端来了雪利酒,彼得对她朋友的印象显然很糟,但她又不知如何补救。她
心中不觉暗暗希望克拉拉别这样毫无顾忌,克拉拉并不否认孩子身上臭烘烘的,但
她也不采取任何措施进行掩饰,她承认有这回事,几乎对此予以肯定,像是希望别
人会对此大加欣赏似的。
总算将尿布换好,哄得他们不哭了,再将两个安置在长沙发上,另一个就放在
地上的婴儿篮里,大家才坐下来吃饭。玛丽安希望这下大家可以聊聊了。她一心想
着如何把她盘子里的肉丸子藏起来,并且不想扮演主持人的角色,因为她根本想不
出什么有趣的话题来。“克拉拉同我说你爱好集邮,”她壮起胆子说了一句,但不
知怎么的乔没听见,反正他没有答腔。彼得好奇地朝她瞥了一眼。她只是坐着,手
上摆弄着一个小面包,觉得就像是说了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笑话,没有人笑似的。
彼得和乔谈论起世界形势来,不过一觉得两人话不投机,彼得就很知趣地扯起
别的事情来了。他说在大学里他也选修过哲学课,但总弄不清柏拉图的思想,不知
乔能不能给他说说。乔回答说他无能为力,因为他专攻的是康德,他顺便向彼得请
教了有关遗产税的一个专业问题。他说,他同克拉拉两人都加入了一个合作性的殡
葬团体。
“这我倒没听你说过,”玛丽安低声对克拉拉说,一面又给自己添了些面条。
她总觉得她盘子里的把戏早就被人看穿,大家都注意着它呢,藏在莴苣叶底下的肉
丸鼓鼓的,就像x光底下人体骨骼那样一清二楚,她悔不该点了两支蜡烛,早知道点
一支就好了。
“是有这事,”克拉拉随口回答,“乔是不相信对遗体进行防腐处理的。”
玛丽安担心彼得会觉得这想法有点过激。她心中暗暗感叹,乔理想主义的色彩
太浓,而彼得讲究的是实际。这一点从他们系的领带上也看得出来,彼得的领带是
涡旋花纹的,深绿色,既高雅又实用;乔的呢,简直算不上是什么好好的领带,只
是个意思罢了。他们自己一定也意识到了这方面的差别,她注意到他们分别看了一
眼对方的领带,很可能心中都暗想那样的领带白送他都不要。
她着手收集杯子,放到清洗槽里。晚餐的气氛不好,她很有些心烦。她觉得自
己有责任,就像课间休息玩捉迷藏,她当“捉人的”没当好一样。“哦,算了,”
她心想,“他跟伦还谈得来。”其实这根本没什么要紧,克拉拉和乔都是她过去的
朋友,不必要求彼得来迁就她过去的一切吧,重要的是未来。她微微抖了抖,自从
彼得打开窗子之后,房间里还冷冷的。她身上会带着紫红丝绒和家具蜡的气味,在
她身后会响起衣裙窸窸窸窸的声音和人们的咳嗽声,她转过身来,会看见一群人正
望着她,他们会走上前来,走进过道,接着大把的白色小纸片会迎面飞扬,像雪花
似的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吞下一个维生素丸,又打开冰箱倒了杯牛奶。不是她就是恩斯丽总得把冰箱
收拾一下了,最近半个月里,她们原有的一套轮流清理的安排有点不正常了。为了
请客,她已经把客厅打扫过,但她明白清洗槽里那些碗碟她是不打算洗的了。这意
味着恩俾丽饭后也会把她用过的碗碟丢在里面,碗碟会越积越多,到了最后所有干
净的碗碟全都用完,那时候她们吃饭需要一个就会把最上面那个洗一洗,其余的呢
还是随它去。至于冰箱呢,不但需要除霜,而且里面架子上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剩下一点食品的小瓶子啦,铝箔包装或者牛皮纸袋装着的食物啦……过不多久准会
发臭。她只希望无论如何气味别在屋子里散开来,至少别传到楼下去。也许在它变
得天健康有害时,她已经结婚了。
吃饭时恩斯丽不在家,她去接受产前知识辅导了,每星期五晚上她都要去。玛
丽安正在折叠桌布时,听到她上楼梯走进自己房里去了。没过多久,只听见她战抖
的声音喊道:“玛丽安,能不能请你过来一趟?”
她走进恩斯丽的房间,只见恩斯丽躺在床上,她绕过乱七八糟地扔在地板上的
衣服,向床前走去。恩斯丽一脸万分苦恼的神情。“出了什么事啦?”她问。
“哦,玛丽安,”她的声音直颤,“真是太糟糕了。我今晚又去产前辅导班了,
第一个讲座讲的是母乳喂养的益处,我边织毛线边听课,心情好得不得了,现在还
有个母乳喂养协会呢。可第二讲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个--心理专家,他大谈特谈
什么父亲形象的重要性。”她几乎要掉泪,玛丽安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东找西寻,
找出一块脏兮兮的面巾纸,这只是以防万一。她有点担心,不过恩斯丽这个人是不
大会哭的。
“那人说儿童成长过程中,家庭里应该有个坚强的父亲形象,”她平静下来后
又继续说。“这对孩子有益处,使他们身心能够正常发育,对男孩子尤其重要。”
“哎,这些东西你以前知道一些,不是吗?”玛丽安问。
“哦,不行,玛丽安,他今天说的要严重得多。他列举了各种各样的数据资料,
这个问题已经在科学上得到了证实。”她哽住了一下。“要是我生了男孩,那他将
来肯定会……会变成一个同性恋?”一提到这种从来没有对她表示过兴趣的男人,
恩斯丽那大大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玛丽安把面巾纸递给她,她挥挥手拒绝了。
接着她坐起身来,把头发往后一捋。
“天无绝人之路吧,”她说,下巴雄赳赳地抬得很高。
21
在迈上宽宽的石头台阶,再穿过那沉重的大门时,他们手拉着手,但是在通过
旋转栅门时只好把手放开了。一走进前厅,再手拉手的似乎就不大合适了。博物馆
前厅高高的金色马赛克镶嵌的圆穹顶j使它带有一种类似教堂的气氛,在这种环境中,
任何肉体的接触甚至就是勾着对方的手指,似乎都不妥当。穿蓝制服的白发警卫在
收下她的钱时朝他们皱了皱眉头,这一下倒勾起她小学读书时的回忆来,她模糊记
得有两次学校组织全天外出学习参观,他们乘公共汽车到市里参观时也遇到这样的
情况,说不定皱眉头跟门票价格有关吧。
“来,”邓肯说,声音轻得几乎像是耳语,“我带你去看我最喜欢的东西。”
他们爬上螺旋式楼梯,绕着那个与周围环境不大相称的图腾柱转了一圈又一圈,
爬到了最高一层,头顶上便是弧度匀称的天花板。玛丽安有很久没有到博物馆的这
一部分来了,这倒使她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她在某个不怎么愉快的梦
中--例如割除扁桃腺之后从麻醉中醒来--见到过。她在上大学时曾经选修过在
地下室那一层开设的一个课程(是地质学,因为要不选宗教知识的话只能修这个课,
从此之后她对岩石标本就十分反感),偶尔她也到一楼的咖啡馆里喝咖啡。不过再
没有爬上这些大理石楼梯,来到这个形状像碗一样的空间里。这里的空气似乎凝固
了,冬天的阳光从高处狭窄的窗户里照下来,半明不暗的,可以看见光柱中灰尘的
微粒。
他们站在栏杆前朝下面看去,只见一群小学生挨个儿走进旋转栅门,到圆形大
厅的一头去搬帆布折叠椅。从高处望下去,他们的身体显得很矮。在这个厚重的封
闭空间之内,孩子们的笑语声也不那么清脆响亮了,这使人觉得他们的距离似乎比
实际距离要远一些。
“但愿他们别上这儿来才好,”邓肯说,他从大理石栏杆前掉头走开,拉了拉
她的衣袖,随后又拽着她拐到一个小展室里去。镶木地板在他们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他们在一排排玻璃展柜前慢慢走过。
最近三个星期当中,她常同邓肯见面,这倒不是像从前那样偶然碰到,而是事
先有约。他告诉她,他又在写一篇学期论文,题目叫做“弥尔顿作品中的单音节词”,
他说这将是从一个激进的角度来进行深人的文体分析。他提笔才写了半句“意义极
为重大的是……”,就搁浅了,这两个半星期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洗衣房去过了,
但是没用,他常觉得需要想办法来调剂调剂。
“你干吗不去找英语专业的女研究生呢?”她有一回问他,那时她在商店橱窗
里看到他们俩的面孔,她只觉得太不相称了,她那模样就像是受雇来陪他出去散步
似的。
“那就算不上是调剂了,”他说,“她们也全在写学期论文,我们得互相讨论。
除此以外,”他又沉着脸说,“她们又没有什么胸脯,要不,”他停了一停,作了
些修正,“有的就是胸脯太大。”
玛丽安想,她这是所谓的被人“利用”,不过她对此倒毫不在意,因为她至少
知道这样做的目的。只要她对这类事情的来龙去脉心中有数,她倒还有几分喜欢。
自然,按照一般人的说法,邓肯是在对她作不合理的“要求”,起码是占用了她的
时间和精力。不过,他至少没有以某种难以捉摸的回报方式让她觉得害怕。他一心
只顾自己,这在某种特别的意义上倒使她很放心。因此,当他一边轻轻吻她的面颊,
一边低声说“要知道,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你”的时候,她一点也不会感到难受,
因为她并不需要回答他。换了彼得就不同了,每当他这样吻她的时候,他总要在她
耳边说“我爱你”,并且等她回答,她得打起精神来应付。
她隐隐觉得自己也在利用邓肯,尽管她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的动机;最近这段时
间,她做什么事情目的都不明确。准备婚事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了(想到自己终于开
始为婚事作准备,这种感觉很有些奇怪。再过两个星期,在彼得举办了一个晚会后
的下一天她要回家,然后,再过两个、或者三个星期就将举行婚礼),这段时间只
是花费在等待上,耐心地等待,任凭时光把自己载往何方,其间没有什么值得一提
的大事。只是等待着未来某件大事的来临,而这件事的起因却是过去的某个事件。
而当她同邓肯在一块的时候,她却感到现在这个时间的存在,他们之间并不存在过
去的问题,自然更不会牵涉到未来。
叫她恼火的是,邓肯对她的婚事毫不关心。在她谈起与婚姻有关的一些具体安
排时,他只是听着。每当她说她觉得某个主意不错的时候,他只是咧嘴笑笑,然后
耸耸肩膀,不痛不痒地说他觉得那个办法不好,不过她似乎安排得很不错,反正这
事与他无关。然后他又会岔到他自己身上,他念念不忘这个复杂的话题。他似乎也
不关心她将来同他分手之后她会怎样,只有一次他在说话时顺便提到她结婚之后的
事,他意思是将来得再找个伴儿。他这样冷漠,她倒是觉得很安心,不过她并不想
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们来到了东方部,这里收藏着许多浅色的花瓶和上了釉彩的瓷盘和漆盘。玛
丽安看着一扇巨大无比的屏风,上面有许多金色的男女神仙,屏风中央是个满面春
风的又胖又大的菩萨。玛丽安觉得那笑容和波格太太有几分相像,她也是这么安详
而莫测高深地微笑着,以一种神圣的意志统率着一支家庭妇女组成的大军,这些妇
女的形象在她面前显得那么渺小。
不知是怎么回事,每当他来电话,语无伦次地急着约她见面时,她都很高兴。
他们得找一些很少人去的地方会面,积雪未融的公园啦,美术馆啦,偶尔也去酒吧
(不过决不到公园饭店去)。这就是说,他们难得几回的拥抱,也完全是兴之所至,
偷偷摸摸的,而且天气那么冷,穿着厚厚的冬衣,拥抱也很不方便。今天上午她上
班时他又来了电话,建议或者说要求同她在博物馆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