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是共享一条命活下来的,未来母后不在的日子,你们也一样要同心协力、祸福与共地活下去。千万要记得,我不是为了让你们兄弟阋墙而选择让你们共活,我是为了让你们相互支撑、相互扶持而这么做。
别让母后于九泉下为你们的将来不安,我会在另一个世界为你们祈祷。”
也许自幼母后就不曾隐瞒过他们兄弟任何真相,也自幼就教导他们“分享”的重要,所以赵荃登基后,赵阙就理所当然的一直担任着“影子皇帝”的角色,暗中支持着他。
若没有赵阙锐利的判断力与明快的决策力,赵荃相信自己现在早被朝廷内忧外患的重担给逼得喘不过气来,也会步上父皇的后尘,优柔寡断地随着群臣起舞,甚至差点做了金人的附庸。
但是,偶尔,赵荃不免想过,若换成赵阙来做皇帝,也许会比我要好。自己不过是先他而生几分,就光明正大地占住这皇位而居,老天爷不是太不公平了吗?论天赋才华,天生霸气的赵阙比他更具帝王相,也更合适。
赵阙心中难道不曾想过这问题吗?
然而,赵荃始终开不了口,过问赵阙内心真正的想法。
他不想让赵阙误会自己在质疑他的忠诚与情分,自己并不是介意赵阙的天分比他高,因为那是事实,他甚至暗中曾经考虑过干脆把皇位让给赵阙,自己到乡下隐姓埋名地归隐,做个不问凡尘的世外仙人。
可是……自己心中却有个放不下的周妃。
离开皇宫,就代表要离开皇后。
唉,比起他这样优柔寡断为了女子而舍不下皇位的无用男子,大宋朝该有赵阙这样的人来当皇帝才恰当。
“八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吧?皇兄。”
赵荃慌慌张张地抬起头,平常很少叫他“皇兄”的赵阙每次这样叫他,就代表他看出了几分自己内心的想法。
“没……没有呀!”
“别忘了,咱们俩可是同条脐带生的,你想的事我多多少少看得出来。,
望着哥哥那被“拆穿”而不好意思的脸,赵阙仅是笑笑地说:“无聊的事不必多想,要想的话还不如快把那些堆得桌子没地方摆的奏章给看完。我可不会帮你!别想偷懒,知道吗?”
“真是无情,有你帮我看的话,那些奏章要不了半天
“但我看完后,你还不是得自己再看过一遍。能者多劳,皇兄,咱们分工合作可是讲好的,我对那些文书再没兴趣不过,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地批阅奏章吧!”
“真是。”赵荃放松心情地笑着,“苦工我来做,好事全让你检去了。”
“没错,谁教你当初要抢着从母后的肚子里出来,现在知道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乖乖地当你的皇上吧!”
“没有任何事瞒得过你的眼,阙。”自嘲地摇摇头,赵荃承认自己想要“舍弃”王位,的确是个胆小的行为。
“皇兄,我还是一句老话,要是你认为我的存在是多余的,只要说一声,这条命我随时都可以不要的。本来,我就是注定多余而不该出生的那一个,能这样逍遥的过了二十多年,我也玩够了,这世上除了你以外,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人会在乎我的存在,我也不曾眷恋过任何人事物。所以你并不亏欠我什么,也不要露出一脸你有愧于我的表情。”
默默地看着那张与自己形貌酷似的五官,他都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自己还有什么活好说呢?赵荃紧紧地抱了一下弟弟,“笨蛋,谁说你是多余的那一个。别忘了我们是共享一命的,失去你那一半的命,我也一样会死。别再说傻话了。”
赵阙什么话也没有说,仅只是回应地拥紧了哥哥的背。
@@@@
深夜独酌的滋味,似乎分外孤寂。
但是,“孤寂”这字眼对他而言已经脱离了“憎恨”的感受。将自己与外界隔离,保持一段距离冷眼看世人,因为自己的存在不被允许,自然也不知何时这条命会被老天爷给收回去,所以不去喜欢任何东西,不对任何东西产生眷恋,已经是他不用“刻意”也能轻松达成的事。
从小,母后就没有对他隐瞒事实,到他懂事会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外面玩开始,母后就把事实都告诉他。也不管一个三岁孩儿是否能明白何以自己“活着”会成为哥哥的威胁,何以自己“曝光”会造成天下大乱,母后不厌其烦一次又一次地这么说:“阙儿,乖,不能让人家看到你和哥哥在一起,不能让人家发现你和哥哥是两个人。否则你就会永远跟母后、哥哥分开了,知道吗?”
小时候的不解,随着岁月增长,他已经很清楚母后话中的含意。自己是不被允许活在阳光下的人,他的身分就是隐藏于日光下的影,随着日光移动。影子若是脱离了阳光,当然也就不存在了。
赵荃心里的想法,赵阙不是不知道,但是就像哥哥的名字“全”一样,自己是“缺”,除非划归为零,否则是无法并存。如果今天他不是从小就被带在母后身边,而是由外边的人抚养长大,或许他也会有从哥哥手上夺走一切,除去哥哥,自己就可以跃升为“正日”的想法。但是母后一番用心良苦、费尽心思地将他留在身边,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发生。
“并不是命运要让你选择‘既生瑜何生亮’的生活方式,而是你是否能控制自己心中的‘欲望’,能否挣脱双生子的恶咒,完全看你们兄弟俩的选择。母后能为你们做的,就是尽量公平。不要对哥哥有任何不满,未来如果你对自己的生命感到不满,就怪母后吧,到九泉下来找母后算帐就好,但不要赔上更多人的性命了。”
赵阙同意母后的看法,世上并不是非做“皇帝”才能掌握一切改变一切,只有接受自己才能改变自己。身为影子的生活,他并不认为会持续到永远,他现在之所以会在这儿,是因为赵荃需要他,此刻宋朝的内忧外患需要辅佐之力,一旦赵荃说他不再需要自己,那么他这个影子也就可以消失了。
不过,不管最终自己的命运是被放逐或是永远地舍弃这条命,孤寂的这条路,将不会改变。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若能体会个中滋味,这份闲情也未必就不好。
“叮”,细不可察的铃响,打破他的沉思,赵阙起身前往众多秘密机关前的窥孔,这里的机关与上面大庆殿及专放文典的藏书阁文库楼连接,如果上面有人触动到不该被踏入的地方,便会牵动底下的警讯铃响起。
都已经过了三更,这个时候会潜入大庆殿的人,当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好汉罗?赵阙冷笑地松松手指,该不会是哪个笨奸细,竟胆大包天的以为能这样轻松地盗走宫内的机密吧y正好今日赵荃很早就到周妃的寝宫去了,一时半刻也不会回来,那奸细八成就是看中这时机下手。
任那奸细左想右想一定料不到,还有他这个伏兵在后。碰到我,只能算你运气不好了。
@@@@
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文库内,仅在门缝底下泄露出丝丝灯火,暗暗地透露出里面有人的讯息,以静悄地步伐,沉稳的手拉开了那扇门,赵阙可以清楚地看到背对着他的一个瘦小身影,正藉着一盏小小灯笼的火光,在收藏历年秦章文摺的书柜前移动,或许是太过专注,自己的出现根本没有引起对方任何注意力。
还是个女人?想不到金朝现在这么缺人,连奸细都派女人上场了,该不会以为奸细是个女人,我们大宋朝的人就会轻易饶过“她”吧?还有那身宫装不知从何得手?“她”混进宫的手段也让他颇为好奇。这些都可以慢慢拷问。
直到伸手可及的地方,赵阙才启声道:“找到要找的东西没有?还是我来帮你找好了?”“瘦小的身躯一震,“咚”地一声,手上的文本全落了地。
赵阙眼明手快地捞住了摇摇欲坠的小灯笼,免去一场火灾。
“想逃?来不及了。”大脚跨了两步,横阻了那名奸细窜逃的路线,见她不死心还在左躲右闪,赵阙仅像只捉到老鼠的猫儿,逗着她,跟着左跑右追。
灯火晃呀晃的,怎么就是照不到那名奸细刻意躲藏的脸。
“说,你是谁派来这儿卧底的?怎么混进宫里来的?”赵阙一面狐疑的想拿灯火照清楚奸细的脸,那奸细硬是转过头去,还不死心地想找空隙溜,他正想伸手捉人,不料一堆奏摺突然迎面砸来,让他措手不及,她也乘机从他身边跑过去。
赵阙当下不再客气,两个箭步上前,长脚一伸先将对方绊倒,然后捉住她的手腕往背后一押。
“呀!”哀叫的倒抽口气,奸细禁不住抬起头,正巧迎向了灯火照个仔细。
“你!怎么会是你!”
赵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名“女”奸细竟和冷少傅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听到这句惊呼,同样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冷谦谦,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捉到自己的人竟会是皇上?皇上怎么可能在这儿,这是不可能的事,大家都晓得皇上固定回到周妃的寝宫去休息的,这个时间照理说皇上不可能在这儿。
该死!自己的脸被看到了!
想也不想地,谦谦直觉地以她仅有的武器,张开嘴就往他捉住自己的手咬下去,听到他低声诅咒了一句,手劲稍松的瞬间,捉住这不可多得的机会,谦谦改变方向朝书库里面跑去。既然门的方向被皇上堵死,那么她只好祈祷在一片漆黑中,能找到一个暂时藏身之处。
谦谦才绕过一个巨大的书柜,就听到身后追她而来的脚步声,她蹲下身子,利用层层书柜的庇护,躲到一个死角内。
灯光晃动着,显然是在寻找她的踪影。
捂住自己双唇,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谦谦知道在这里暴露了身分,自己不但可能会因为偷闯入宫的罪被捉,还会因为自己“女扮男装”的事件吃上“欺君”重罪。她曾经预料过万一被人捉到她在书库中,就说自己是不小心闯进来的,可是她万万都没料到,那个逮到自己的人竟是皇上本人?
灯笼由远到近,谦谦以为自己的心脏会从口中蹦出来。然而就在离她不到半尺的距离,她听到了皇上的喃喃自语。
“不可能会是他,大概是我错看了吧?”灯光又往门口的方向而去,“呀,窗户是开的?难道让这奸细给跑出去了?可恶。让我白费工夫?我还是快快去叫侍卫们将内外都检查一遍才是。”
又过了一会儿,谦谦听到了书库门关上的声音,她终于能松口气。真是惊险,只差那么一点点,自己的项上人头就真的要落地了,吓得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都已经三更天了,为什么皇上不休息却到处乱跑呢!真是。
撑起发软的双膝,谦谦又多等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没有半点动静后,才小心地从书库走出来。
“终于死心地自投罗网了吗?好细姑娘.还是我该喊你‘冷少傅’?”悠哉地坐在书库门口前,月色暗影下隐匿不动的人影,挂着悠哉的笑脸,横跨一步,就着明晃晃的月光,对她说:“这一招就叫守株待兔。虽然有些老套,但还满管用的。”
谦谦倒抽一口气。
“不必想要怎么逃出这里了,所有的路都被我封死了,就算你逃得出这里,可是你明天又该怎么上朝呢?冷少傅。”
总而言之,在这里要先否认一切,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就是“冷谦谦”。“奴……奴婢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奴婢只是……奉命来打扫书库……”
“奉命?半夜三更扫书库?哪个人下的命令?”
“呃…奴婢不记得是哪个公公了,奴婢刚进宫没多久,手脚笨拙,白天整理不完,怕明儿个让公公检查时发现、挨骂,所以才在夜半没人的时候,想要偷偷把它做完,真的不是什么好细,请……皇上明察。”谦谦悄悄地低下头,希望能骗过那双锐利的眼。
“喔”
理由太牵强了吗?皇上那么精明的人,会看出什么破绽吗?冷静下来。冷谦谦,要是在这里露出马脚,一切就完了。
“那么,为什么我一进来你就吓得要逃跑呢?如果只是来打扫整理的话,不需要鬼鬼祟祟,一开始就说清楚不就得了吗?”
绞尽脑汁,谦谦随便想了个藉口说:“因为奴婢……从没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万岁爷,所以一时惊吓到,怕万一言语间对万岁爷有什么不敬……所以,才吓得躲起来。奴婢的身分卑微,不敢和万岁爷说话……”
“惊吓?一个有胆子敢咬我的手的人竟会因为怕和我说话,就吓得逃跑?”
从头到尾,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那是……万岁爷捉着奴婢的手腕,奴婢慌了手脚失了神,才会做出那般大不敬的事,请圣上见谅,求您饶了小的。”
“唔……”
他沉吟片刻似地思索她的话可靠不可靠,而谦谦一颗心七上八下好不紧张。“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几分可能。”
谦谦心想能如此简单无事过关就好了,不料紧接着又听到皇上说:“可世上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胸口一紧。“惊扰圣上夜寝,奴婢惶恐不安,要是……圣上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此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