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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签一次婚约 佚名 4764 字 4个月前

信,只能偷偷地、苦苦地思念。

我爷是武人,戎马生涯,倥偬不定,按说心应该粗些,不至于太想家。可是

也想!我爷是东北军,“九。一八”狼烟四起,日本人占了沈阳,我爷他们部队

正如史书所说,接了不抵抗的军令,不能放枪,不能打炮,丢下故土,凄然撤到

关内。我爷他们那一部分驻在北平先农坛。过年了,供给很差,家乡那边的亲人

又归了异族统治,生死不明。身为保家卫国的军人,老人家定是心态苍凉。据我

爸说,我爷除夕那天写了一副对子:

寄寓燕京无非暂度岁月,

遥祝东北惟愿早登升平。

哪里像春联?尽管用的是红纸,竟像蘸血而成,无一丝喜庆色彩。

我见过我爷的墨迹,是那种老老实实的毛笔字,龙不飞,凤不舞,一点儿不

“耍”。驻在北平,他老人家就觉得离家很远了,谁知后来,部队竟绕过千山万

水,一路向西,向南,离东北越来越远。

我爷他们部队的长官是张学良。张将军活到现在,将近一百岁了,大半辈子

过着囚徒生活,饱尝乡愁,直到今天也无缘重归故里。关押他的人是蒋委员长,

蒋委员长心硬如铁,并不在意少帅的乡愁。不料造化弄人,蒋本人后来也黯然尝

到了乡愁。据台湾媒体说,蒋张二人曾分别到过金门。隔着望远镜厚厚的镜片,

隔着滔滔大海,囚人者和被囚者都长时间凝望大陆,默默无言。但不知当时,他

们是否赶上黄昏,落日是否华丽,西望故土可曾眩目?

中华民族是个爱想家的民族。

中国人的想家,源远流长,和本民族的历史一样悠久。

中国是个多灾多难的古老国度,中国人的想家,具有浓郁的悲剧色彩。学子,

客商,军士,奴隶,役仆,灾民,乞丐,战俘、远嫁女,流亡者,刺配犯……历

朝历代都不乏背井离乡的伤心人,思念故土而不能归,甚至永不能归,其内心深

处,当不断泛出难忍的痛楚。关山迢递,云雾凄迷,胡笳悲鸣,洞箫呜咽,一时

有几多豪杰吟咏,又有几多黎民慨叹。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今夕为何夕,他乡说故乡,看人儿女大,为客岁年长。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

这是一个特别动情的民族,这是一块难以割舍的热土,乡思词像云,盛产不

衰,客愁诗像海,流传不败,连三岁小儿都会稚声稚气背诵:床前明月光,疑是

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背完了,母亲一把搂住,欣慰地夸赞:好孩

子,真是妈的好孩子。

中国人非常重视“家”。

中国传统的家庭观念,是一种强大的凝聚力,也是一种无奈的精神枷锁。

好也是它,孬也是它,家也是它,国也是它,剪不断,理还乱,由古至今,

绵延不绝,对于民族性格的形成,举足轻重,不可或缺。

想家想什么?

想家就是想父母。

客居异域,每逢想家,必想父母。二老饱经沧桑,已是白发之人。爸,您要

多吃青菜,妈,您要多量血压,父母在,不远游,孩儿不孝,请多保重。

那一年,把二老接到美国团聚。屋里暖了,饭菜香了,慈爱就在身旁。

可是我发现,我仍然想家。

我想姐弟,想亲戚,想师长同学,朋友同事……可是,就算他们结成大队人

马,呼呼啦啦开进美利坚,我还得想家。我想念体育场垂头丧气的球迷;火锅城

猜拳行令的酒友;街头扭秧歌的大妈;巷尾观棋不语或乱支招儿的大爷;开着小

拖拉机迎亲、唢呐吹得震天响的山区小伙儿;骑着自行车下班、顺便给家里捎一

把蒜苗的工人老哥……甚至想念电车上傲慢的售票员小姑娘;市场里狡猾的水果

贩子;单位里照本宣科、常念白字的领导……我升华了,我博爱了,中国人,故

乡人,我想念你们全体!

/* 9 */ 第一队第9 节 想家(3 )

想家不但想人,还想地方。

在美国我想中国,在北京我想沈阳。可是,当我回到生我养我的沈阳,站在

我熟悉的大街小巷,甚至就站在自家的老屋门前,我发现,我仍然想家。

我有几分失望,几分疑惑,我想的那个家,和眼前这个家,好像不是一个家。

陈旧的老屋,寂寞的老屋,那时你不是这样啊,那时我的父母多么年轻,花

草多么繁茂!我们更年轻,我们的名字叫儿童,自豪的,傻乎乎的,哄一哄就高

兴的儿童,随便抓一把泥土,拣一片纸页,就能兴致勃勃玩起来,蜻蜓飞舞,蟋

蟀歌唱,夏天不热,冬天不冷,每天的天空都新鲜,云彩都好看,轻风拂面,树

影斑驳,捏糖人的老头儿手艺好,卖冰果的老太太调门高,小豆冰果三分一个,

奶油的一毛俩,黑枣梨干,五分一大把,这一切怎么转眼就不见了?都藏到哪里

去了?脸上的胡茬儿谁让你长的?马路上的脏水谁让你泼的?

想家就是做梦啊,做欢乐的梦,做美丽的梦。

想家就是想自己,想自己的来历,自己的出处,自己的变化,与自己息息相

关的往日情怀。

人的出处顶顶重要。

不知出处,何论去处?

初次与人相见,中国官员总爱发问:你是哪儿的人?多大了?虽有侵犯个人

隐私之嫌,却显得亲切平易,而且不仅是为了寒暄,谈笑间就把你的出处掌握了。

西方不问年龄,但也关心出处,他们这样问:你从哪里来(where are you

from)?

妙玉是古代东方少女,她见宝玉时,问的竟如出一辙:你从何处来?

细一琢磨,哲学味儿,思辨味儿,甚至诗味儿、音乐味儿就沁出了几分。

你从哪里来?

我的朋友,

好像一只胡蝶

飞进我的窗口,

不知能做

几日停留,

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太久……

想家又是对命运的思索,对人生的追问(想家有时很累)。

那个“家”字最是要紧,那个“想”字也只有人类才能做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但是,何处才是真正的故乡?

是你的出生地吗?

是让你从骨子里熟悉某一类语言和食物的地方?

是你最先结识的那群人的所在?

是户籍卡片上的那些符号?

是建筑意义上的那个壳儿?

是从电脑学引申来的那些硬件?或者软件?

究竟什么才是你赖以出现,又最依恋、最想返回、最想前往的地方?

美国东部一个海岛的旅游商店,代售当地一位女艺术家的水彩画作品,其中

有一小幅,一下子引起我的注意。那上面画了两个稚拙的小动物,是毛茸茸的花

猫和同样毛茸茸的灰兔,两个小家伙依偎在一起,幸福地望着远处一座小木屋。

小木屋那里写了一行字,字字平淡,笔笔简单,然而排列成句子,竟珠玑般闪亮,

叫人的目光无法移开: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家是这样一个地方,在这个地方,我们安放我们的心。

家是心之所。

家,心。

全世界所有的民族,在他们的语言中,一定都有这两个单词。

我默想着,默诵着,一时竟忘了自身的存在。

人类为什么想家?

原来,在家里,有我们珍视的那一颗心啊。

惟有那一颗心,能将时间和空间,忧郁和微笑,爱情和友情,乡情和亲情,

我们和我们所热爱的生活,过去的家、现在的家和未来的家,连接在一起,包容

在一起。

因为有了那颗心,这一切才有了意义。

我买下作品。

我得到的,远远不是钱所能换来的。

二十世纪即将逝去,新的千年就要降临,环顾宇内,风烟滚滚,物欲汹汹,

人类到底向何处去?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我们的精神家园、心灵家园在哪里?

又是黄昏,回家的时候。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向中国靠近。

有气流,不稳,前排座上有饮料罐滚落。那里坐着三个年轻小伙儿,轻声笑

骂两句,却听不出那国语言。哥儿几个一律棕褐色皮肤,披肩发,牛仔装,表情

淳朴,体格粗壮,长得特别像印第安人。在美国,印第安人大都聚集在指定的居

留地中,过着一言难尽的、商业气息日益浓厚的生活。有游客前来,他们会出售

一些色彩奇异的手工艺品。他们的英语说得极流畅,他们可能都不会说印第安语

了。可是奇怪,这三个年轻人为什么听不懂美国空姐的问话?

我试着解释两句,一个小伙儿扭头打量我,突然张口说:

大哥,你是中国人吧?

地道的汉语,憨厚的嗓音,有点儿天津味儿。

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问,居然都是天津人,是水手,劳务出口,在一艘外国货轮上做工,跑大

西洋,印度洋,佛得角,好望角,离家整整两年了。不,是两年零三天。

可是,你们为啥留这么长的头发?

剪头太贵,再说总在甲板上,有头发护着脖子,不容易晒暴皮。

水手生活极苦,待遇极低,所挣的钱大部分被中间人层层盘剥走了,常常还

要受到歧视和欺压。甚至译员也和洋人一个鼻孔出气,彷佛当年鬼子的翻译官。

但是,他们仍然乐呵呵的,他们有盼头。

他们随身带了不少行李,如果托运,会很省事。他们却不放心。他们给家人

买了许多好东西,层层包严,裹进行李,轻拿轻放。

越是心爱的,越怕碰坏了。

飞机嘶嘶作响,开始下降。三个酷似印第安人的头颅拥到舷窗前,贪婪地向

外张望。机场一带黑漆漆的,灯火不甚繁密,没有国外大都市、大码头那么气派,

但他们还是贪婪地张望,空姐让他们系安全带都不理。

他们是急性子,手表早就调到北京时间了。

飞机咕咚一声落地,减速,噪声大作,震耳欲聋,渐次平缓,平缓,终于安

静下来。

一个小伙儿猛然高呼:到家喽!

三张粗糙的脸上,已是热泪纵横。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五日

/* 10 */第一队第10节 风格

装潢公司的设计师喜欢胸有成竹地问顾客:“您要什么风格?”

每逢有人这么发问,我就比较紧张。风格,多么的高雅!用到我身上合适吗?

我一个老百姓,有一套不漏风的房子已经不错了,还要什么风格?如果愣要说风

格,那我的风格就是与群众打成一片。

“但您还是得要一个风格。”设计师赵先生是个锲而不舍的人,见我眼睛发

直,便循循善诱地说:“您来个古希腊的怎么样?再不德国的也成,或者法兰西?

意大利?北欧风情?南欧格调?”

我可怜巴巴地说,“我一个土包子,也没去过欧洲啊。”

赵先生笑了:“所以我才建议您弄个欧式的,弄完坐下来一撒目,嘿!整个

一个人在欧洲的感觉,飞机票都省下了。缺啥想啥,是咱人类的本性。农村大炕

的布局最省事,给您来一个您干吗?”

赵先生西装革履,精神头挺足,只是袖口油污,气质通俗,也不像去过欧洲

的样子。当然,信息时代,大家多是间接获得知识,没吃过肥猪肉,还没见过肥

猪走?他虽不洋气,但天天读一段欧洲的装潢学,也不是没有可能。人不可貌相,

那袖口没准就是看书蹭脏的。

见我默默无语,莫衷一是,赵设计师热情不减地说,“这样吧,我先给您出

个图,您看合适了咱再装修,不合适我分文不取。”

不久图就出来了,画得挺复杂,又是边圈吊顶,又是壁炉式主题墙,花里胡

哨,乱占空间,预算也高得惊人。我挺为难,下意识地搓手。赵先生则大度地说,

“您不要没关系,xx要了,我们决定把他家当样板间,将来欢迎您去光临指导。”

没人提供风格了,只好自己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