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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签一次婚约 佚名 4961 字 4个月前

少先队员的儿子参加童子军,名门大府的千金步入卖笑场。

苹果电脑输入阴阳八卦算命符,东芝磁带映出人兽一家欢娱图。

爱人成了太太,太太成了情妇。

蚊子变蜜蜂,钻石变粪土。

空调连着寒窑,蛋糕连着寿桃。

身体是旋转的,心脏是凝固的。

最老的最新,最新的最老。

蜗牛比导弹还快,地球比拳头还小。

面对这妙不可言的一切,我们怎能不歌唱?我们唱一江春水向东流有点装雅,

唱浪淘尽千古英雄有点装蒜,唱燃烧爱情一把火有点装嫩,鬼使神差的,我们又

唱起不提青稞酒不打酥油茶让我们荡起双桨一条大河波浪宽千万张笑脸迎着红太

阳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好像只有这么唱,才跟我们的感受合辙压韵,配套

成龙。

放学归来,野径无人,心绪孤寂,铅样的书包狠狠勒着肩膀,我们伸着脖子

唱知识青年满山坡,没有一个有老婆,唱得美国松鼠美国鸟一愣一愣的。

巡游大西洋西岸,富城林立,乡思如麻。我们喝着用空塑料奶桶装的冷水,

在汽车里扯着嗓门唱我们走在大路上大海航行靠舵手挑担茶叶进北京。连着唱一

百分钟才住口,不是歌唱完了而是路走错了,只好停车看地图,回忆刚才是从哪

个岔道拐下来的。

圣诞晚会,冷杉上彩灯闪闪,壁炉里烈焰腾腾,击鼓传花,高手献艺。欧歌

美舞西洋秀之后,我们中的一位推脱不过,便踩着久违的文艺宣传队的节奏且歌

且舞: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

民。全体中国人哈哈大笑,全体美国人也跟着笑。

餐馆打杂,脏碟子脏碗堆成山,爆锅的油烟满厨房,我们脱口而出:风烟滚

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美国小伙计说什么歌怪好听的,我们说还有更好听

的呢,于是又唱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啊——地。我们的记忆

超一流,我们甚至能一字不差地唱《林副主席为毛主席语录写的再版前言》。那

时作曲家的本事也超一流,竟能把这绕口令似的文字谱成歌。但他为什么不谱唐

诗不谱宋词不谱abcd外加炮二平五马八进七元素周期八大菜系……小伙计说别愣

神了快干活,老板娘来了!

命运对待我们,特别轻佻,又特别严肃;特别残忍,又特别温柔;特别善变,

又特别恒定;特别虚假,又特别真实。证据只有一个,那就是歌,是我们从小唱

到现在的歌,是斩不断,理还乱的歌。

歌是历史的索引,是旧情的密码,是生命的激素,是梦想的田园;是把玫瑰

和苍蝇合为一体的晶莹琥珀,是把溪湖江海溶为一坛的百味老酒。对酒当歌,人

生几何?从盘古开天起,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歌。一代人完结了,一代歌也

完结了,只剩下一小块曲,给下一代去酿新的歌。

我们已经经历了很多很多,但现在谈论我们这一代的完结,仍嫌太早了一些,

我们的歌远远没有唱尽。我们怀念青春,是为了延长青春,重建青春。我们追忆

旧梦,是为了孕育新梦,实现新梦。上苍既然赐予我们如此千载难逢的独特时光,

我们的歌喉就一定能派上用场。

若干年以后,可能有人说我们是荒唐调;可能有人说我们是窝囊腔;但也可

能有人说,这真是——

一代妙曲,一代绝唱。

一九九一年五月十三日北卡罗来纳

/* 35 */第三队第37节 集体活动

数学系访问学者老梁特恋群儿,没事儿总爱串门,却不知在美国串门是要事

先约定的,因此经常当不速之客。敲门时手还挺重,梆梆梆梆,捕人似的,往好

了想也跟剁馅儿似的。主人若闲着,倒也笑脸迎客,陪他说些个因缘。如果家里

碰巧有一件事,这事又不愿让人知道,就很麻烦,双方杵在门口,嘿嘿干笑着,

半晌不挪步。

老梁不但恋群儿,组织观念也强,入校后发现无人主动前来领导,便嗫嚅着

打听别的中国学人,这事或那事应该向谁请示?大家说不用请示你自己决定就是。

老梁只好自己决定,但内心却很忐忑。以后遇事又问向谁请示,人们便不耐烦,

说,你现在是在美国啊,只要不犯法,没人有闲功夫管你。从此,老梁的事成了

一个笑话四下流传。

我从不笑话老梁,相反倒很同情他,尽管我在国内时,从小学到工作单位,

操行鉴定总是自由散漫。忆往昔集体活动稠,刘齐在人堆儿里常溜号,偷着弄点

儿个体的小动作。不料每次都低估了领导的洞察能力和群众的雪亮眼光,只好检

讨再检讨,保证复保证。

到美国后不瞒您说,我着实轻松了一阵子。起床起晚了,索性蒙起头,再搂

它一个回笼觉。听课听腻了,抬起屁股大大方方走人,同学熟视无睹,老师也熟

视无睹。离开教室,想干啥干啥,爱上哪儿上哪儿,汽车一拧钥匙,呜的一声就

启动了,出城出州甚至出国都不用报批。

可是,轻松轻松又有点不得劲儿了,直觉得四周里空空荡荡,飘飘悠悠,脚

落不了地,手也没个抓挠儿,没个挂靠。不论老美还是老华,大家都是爹死娘嫁

人,个人顾个人。爹没死娘没嫁人也是个人顾个人。一年到头没什么人注意你,

总结啊汇报啊就更谈不上了,以至于我都有点想念那些领导起人来无微不至的国

内上司了,甚至想念那些烟雾缭绕、咳嗽声不断的大会小会。

我当年插队的屯子,有个叫福德的老实农民,每天下晚在家扒拉几口饭,赶

紧往队部蹽,不管有会没会,炕头上一囚就是半宿。自己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利索,

偏爱听别人说,说什么都行,能连成溜儿就行,听到精彩处还会傻傻地笑,边笑

边拍炕席,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甚至有人拿他取笑他也不恼,大家笑,他也笑,

好像笑的是别人。

公社黄了以后,小队部夷为平地曲终人散,不再敲钟,不再集会。福德每天

吃完晚饭仍然到老房场那儿转悠,有时就坐在破砖乱瓦上发呆。过路人逗他说福

德你逮蛐蛐呀,福德不理不睬,过路人就叹惜说福德魔怔了。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也认为福德魔怔了,遇有熟人从乡下来,还总打听他好了

没有。直到现在,我呆在美国,呆在静寂的、没着没落的空气中,我才逐渐理解

了福德。

福德哪里是魔怔了,福德是馋集体活动了!

刘齐现在也馋!

有时,我实在馋大发劲儿了,就到酒吧、咖啡馆一坐,和随便什么人聊一聊。

聊一聊就好受不少,同样的酒,同样的咖啡,在人群里喝跟独自闷喝感觉就是不

一样。

当然价格也不一样,不一样得让人心疼,刘齐还没发展到刷刷甩大票子的阶

段。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真到了那么一个阶段,也就用不着泡酒吧了,我一定租

个大场子,再雇一帮子人,即兴想个题目,一口气开它一百天的会,不过足了瘾

不准散伙!

美国有没有这样的地方,既不要钱,又能经常参加集体活动?

有,这地方就是教堂。

美国的教堂和商店一样随处可见,商店管物质,教堂管精神。每个星期天一

早,大人小孩都穿得周周正正,神采奕奕的往教堂奔,遇熟人还招手握手,拥抱

接吻,说些别来无恙体重或股票指数降了没有的亲热话,俨然一次美妙的大party

,就差举着香槟酒碰杯了。

教堂还时常举办一种叫“查经班”的活动,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查经班疑

是早年间的译文或港台一带的叫法,英文是bible study ,bible 是圣经的意思,

study 是学习的意思,故译为圣经学习班也不为过。参加这个班不但可以得到免

费的宗教读物,还可以吃一顿晚饭,管够吃且分文不取。我参加的那回吃的是炸

鸡腿儿和蔬菜汤,味道满好,只是稍微淡了一些。

晚饭之后,十来个人一间屋子,团团围坐,由一人诵读经文,大家逐段讨论,

领会微言大义。我不是基督徒,我那一组还有几个也不是基督徒,我们便被称为

慕道友。这使我不由得想起“红外围”的名称。“红外围”是红卫兵的外围组织,

通常由那些出身不太纯但仍可争取、团结的份子组成。“红外围”的袖章不太宽,

色彩不太艳,对黑五类的态度也不像红卫兵那么凶,但骄矜之气还是有的。

开始查经了,我收起不伦不类的联想,凝神细听。我所在的房间里恰巧都是

些木呐谦让之人,一段经念完,任凭领读人百般提示——耶稣用五饼二鱼喂饱了

千百人这一段有几层含义?说明了什么?可大家面面相觑,就是不发言。我于是

有些不忍,便一二三四因为所以的谈了一通。

场面渐渐活跃,人人露出赞佩神色,领读的女士更是频频点头,并大声夸奖

说,刘先生第一次参加活动,就讲得这样好,看得出刘先生一定很有悟性。我心

想没摸过大膘子月亮还没见过大膘子月亮?再说红宝书指方向咱也是过来人了,

讲用会不拿稿侃它半小时一点不打怵,顶多有点嗑巴。

回忆镜头一:生产队忆苦思甜,我发言说旧社会贫下中农穷得连袜子都穿不

上,这时一个嘎小子插话说福德现在也没穿袜子,福德,你对社会主义有想法啊?

哄堂大笑。福德也笑,笑完又有点紧张,怯生生地望着我。他果然没穿袜子,破

棉裤和破棉鞋之间,露一截黑瘦如铁的脚腕儿。

回忆镜头二:福德家稀疏的秫秸杖子前边,风呜呜的吹,吹得秫秸杖子簌簌

的响。我送一双袜子给他,他默默地看着我,那眼神与其说是充满谢意,不如说

是充满歉意。我转身要走,他执意让我进屋,进了屋又没话,只是干坐着,大眼

瞪小眼,外加抽烟。一袋“蛤蟆癞”抽完,我便告辞。福德咽了口唾沫,很努力

地说了一段话,吭吭哧哧的,断断续续的,其大意是,他喜欢听我发言。

查经结束,各组人员聚到大厅学唱赞美诗,一人发一张激光打印的歌片儿,

一排排并肩站好,跟随教会人员抑扬顿挫地发音。

用电子风琴伴奏的小姐风度极佳,有人唱错了,大家都笑,偏偏她能憋住不

笑,并且宁静地、鼓励性地注视着唱错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数学系的访问学者老梁。

学唱结束,我走过去和老梁寒暄说,刚才吃饭怎么没见到你啊?

老梁说他在后面帮厨。

我说怪不得菜汤这么中国呢,原来有老梁的智慧在里边。

老梁忙谦虚说不行不行,又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调料太缺。老梁穿一件黑

色西装,西装领的上面搭配着白色的衬衫领。老梁的头发也是黑白搭配,却是黑

在上,白在下,上面的是染过的,下面的是新长的。

“你常来吗?”我问。

“每次都来。”

“感觉怎样?”

“挺好。”

“怎么个好法儿?”

“隔三岔五就活动一次,有个念想儿。遇到困难大家还能帮衬一把。”

我报之一笑,同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已经……”

我想打趣说已经加入组织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老梁懂我指的是什么,他说还没有呢,说完脸就红了,红脸上还浮出一层浅

笑,通常只有那些被人说破心事的少男少女,才会有这种羞答答的浅笑。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日

/* 36 */第三队第38节 蓝岭之夜

夏夜,蓝岭风景区的一个小山城,一次国际性的晚宴正在愉快地进行。东道

主是几个当地的美国人,言词热烈,举止活跃,还透着一股山里人特有的粗豪和

淳朴,餐桌上的酒杯菜碟也比都市里的大一圈。客人是四个中国普通男女,被招

待得十分受用,晕乎乎的,竟有了几分国宾般的荣耀感,话就格外多起来,争抢

着介绍十二亿神州的大事小情,历史现状,还捎带提到了希腊、印度、巴比伦和

玛雅,深深浅浅比较了一番。

主人特别爱听,一再赞扬说中国了不得,将来更不得了。又感叹说小地方就

是不行,平素难得一见中国人,这次有机会相聚,真是太荣幸了。这时一位叫伊

芙的美国女士说,其实这一带也有中国人,只不过住得偏僻些罢了。

吃饭后甜点时,大家又谈了一些神州的事,伊芙爽朗一笑,对中国贵宾说,

怎么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