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两色勾勒的笑嘻嘻
的、头上长角的小鬼儿尊容。虱多不痒,魔多不惊,也就坦然了,觉得蓝魔仁兄
尽管算不上庄严,却也不假门假寺的唬人,更不吓人。
回头再说篮球,不要小看了这场比赛。这是一年一度的全美大学生男篮锦标
赛决赛,胜者将获举世瞩目的冠军美名。杜克大学所在的北卡罗莱纳州是美国的
篮球大州,这么说吧,就像辽宁、广东的足球在咱国一样,都特有份儿!与杜克
紧挨着的北卡州另两所大学都得过第一,在全美称王称霸,好不威风。其中一所,
还是芝加哥公牛队飞人乔丹的母校。
杜克大学队的实力也不糠,曾经杀得苏联国家队落荒而逃。苏联国家队,是
一般人物吗?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教练k 先生去年曾兼任美国国家队的主教练,
年薪和其他收入好几十万美元,比校长和总统挣的都多。杜克队还拥有七八次进
入全美前四名,两次得亚军的业绩,但毕竟没尝过一览众山小的滋味。蓝魔何等
豪杰,岂能甘居人下?本届大赛一路砍杀,硬是从列强手中争得了决赛权。所以,
今晚这场比赛对杜克人来说几乎重于泰山,或可说重于落基山。时值期中考试,
该看的书该做的题多如牛毛,但就连最用功的学生也坐不稳了。成百上千的球迷
专程前往现场助战,其余则留在蓝魔老巢看直播。
按说家家都有电视,您阁下把腿跷茶几上看去呗!不,不热闹,得聚一块儿
看才是那么个劲儿。什么劲儿?谁也说不清,但万众聚起来一哄哄,就觉出来了
——嘿!就是这么个劲儿!这一带的人特迷篮球。篮球简直不是体育,而是宗
教,是高耸入云的带光环的圣物。要信篮球这个“教”也不难,挑一个有瓜葛的
队无限崇拜就是了。杜克人当然崇拜杜克队,衷心祈祷蓝魔打遍天下无敌手,也
生怕栽人家手里一年不顺气。
咱跟老美无亲无故,不偏不向,按说只看个风格特色精彩进球什么的就行,
谁赢了也不给咱奖学金——这么说太跌份,换一句——赢家输家都值得咱发展中
美友谊。但又一想,要是没有倾向性,看球不是太遭罪了吗?没有倾向性,在这
个世界上干什么事都难受。我在杜克当访问学者,媳妇读研究生,夫妻俩好歹也
算跟蓝魔有点缘分。杜克拿了冠军,将来回国侃起来——是我在的那年拿的,不
然门也没有。得,索性就入他一回蓝魔教!
球赛晚九点开始。我们八点刚过就来了,以为能早点入场占个好座,结果还
是赶了个晚集,只得随大家缓缓前进。满目少男少女人手一罐啤酒,且饮且笑,
且侃且行,皆是十八九岁的“青毛桃子”,醉枣般的甜香气四溢。
州法:未满二十一岁者不得饮酒。今晚似无人举报。
小白杨新叶娇绿,枝头横七竖八套着闪闪发光的空易拉罐,冷丁看像挂满小
礼物的圣诞树。不时有三五成群的球迷逆着人流寻求源头。遇队中熟人自然打招
呼,甚至拥抱笑闹,却无意加塞儿,说声一会儿见仍旧去找排尾。熟人也不挽留
也不觉得不够哥们儿。我们距入口只二三百米远了。场内欢声如潮。“晨曦初现”
的国歌刚刚唱完,估计美利坚的宋世雄正在介绍上场队员,战幕即将撕开。突然
有警官用电喇叭高喊:场内满员,不必排队,敬请原谅,回家看电视更舒服。于
是有叫骂者,有捶门者,更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基本群众乖乖打道回府,一脸
沮丧。
我们不甘心,绕到工作人员通行的后门,希望有隙可趁。可惜门卫缺乏优待
外宾意识且百磨不软。一辆吉普停下,满载拉拉队的乐器。眉头一皱,捧起几只
小鼓施混水摸鱼之计。行至门口面目暴露,鼓被接进去,人被挡出来,只赚了声
“谢谢”。
一位面善的警察小声建议,何不再到前门试试。
前门已无刚才的纷乱,百余名死不回头的球迷高擎身份卡,列成长方阵,静
候奇迹。少顷果然奇迹出现了,门又洞开,大家一一过关,庆幸上帝不负有心人。
缓兵之计?留余地政策?
场地上比肩接踵站满了人,看台上零零星星还有些座位。比赛已经进行了
几分钟,蓝魔手顺,居领先地位。体育馆光线暗淡,热浪扑面,上万双眼睛紧盯
巨型电视投影幕。我上半生仅忝列咱国一大学研究生队末将,篮球段位极业余,
故只能看出蓝魔穆铁柱式高大中锋的英勇,丛学娣式小个核心的狡猾,以及把对
方即将入网的球飞速击走的不知名战术。幸而黑压压的老美好像也不计较技战术
什么的,或者顾不上计较,万众一心,只顾输赢。杜克得两分,全场喝彩如万炮
齐轰。三分篮命中,炮轰声扩大一倍。原本就笼音的体育馆不断让你的耳膜经受
超级分贝的考验。只要得分,哪怕罚篮的区区一分,观众统统报以最强音的掌声
和欢呼。渐渐,即使蓝魔断球得手,对方投球不中或又增一记犯规,甚至混战中
球出界裁判判杜克发边线球,都能引发愈爆愈烈的特大声浪。
倘若堪萨斯罚球了,这时观众虽然绝不鼓掌,却能使出新的招数。但见全场
手臂齐举,左右摆动,且伴以呜呜的呼啸,像极了摇曳于狂风中的白桦林。这怪
异阵势我曾在前些天的预赛现场领教过,是美国球迷强烈的参与意识的奇妙外化,
其目的在于干扰对方罚篮者的注意力。通常由聚在球架后方的球迷担当主干扰源,
或“臂调”一致,或任意乱晃,必欲置罚篮者于雾迷山罩之中而后快。最绝的一
种是先扬起臂膀悬在半空静止不动,待对方即将投球的一霎那,刷地一下,千百
只手臂闪电般一晃,只一晃,却绝对整齐迅疾,恰似凭空里亮出一道寒光直刺敌
手。倘罚篮者合该倒霉受惊不中或不受惊也不中,观众即刻山呼雀跃,人人露出
参战有功人员一般兴高采烈的神态。
叫我目瞪口呆的是,面对千里之外的堪萨斯罚篮者,这边厢众好汉居然也大
布白桦阵,冲着投影幕做风犯林海繁枝狂舞状。我坚信球迷们不是在远距离发功,
用遥感或生物电波什么的助战,堪萨斯队也绝不会受到此间一丝一毫的影响。然
而大家仍然呜呜叫着,刷刷摇着。这时众学士硕士博士或准学士硕士博士头脑中
没有科学,没有功利,惟有情感,惟有冲动,惟有投身其中的痴迷和狂热。狂热
具有强大的传染性,我们的嗓子和膀子也不由自主地喊起来,晃起来。
上半场结束时,蓝魔依然压着堪萨斯好几分。大家高兴归高兴,毕竟有些喊
累了,正好借机缓缓乏。许多人到分散于各处的售货窗口领取免费的比萨饼、可
乐和爆玉米花。新闻界报道,校方为准备这次电视观战,掏了一万多美元的腰包。
老实讲,先前我忙里偷闲,已经领了一份,眼福口福两不误。只是舔嘴抹舌没尽
兴,或许潜意识里对白给的东西多几分贪婪,就又夹在队中,企图再混一份,却
不免有些惴惴。忽见一碧眼姑娘咽下最后一口饼,连红唇旁的残渣余孽都没擦掉,
就又从容排在队尾。我大受鼓舞,悟到吃不饱再要一份也是人之常情,完全应该
大大方方敢吃敢要。
/* 57 */第四队第59节 疯狂的蓝魔(2 )
哨声响,灯光暗,冤家重开战。吃饱喝足了的球迷一如既往把眼耳喉舌身的
作用发挥到极限。山呼海啸中,假如你精通篮球的每一个细节又有随时评点的嗜
好,你会感到很痛苦。因为你即使贴着他人耳朵扯破喉咙对方也听不清。你纵有
千条不吐不快的见解,你也只能憋着。遇教练叫停,投影屏幕插入广告画面,场
内声浪渐弱,你为之一振,刚要露一手,突然鼓乐喧天,比你憋得更甚的铜管乐
队要露一手了。几十名仰脸吹号的乐手踩着鼓点忽而把乐器一齐甩向左,忽而又
甩向右。金闪闪的长号小号圆号的齐奏及甩动,把全场引入节奏强烈的舞蹈境界。
伴着急而密的鼓点和激而奋的号声,配合默契的观众有节奏地发出“嘿——嘿—
—”的喊声。
这时,最受欢迎的应该是拉拉队队。美国大学的拉拉队大多由个头一般高的
漂亮女生充任,数十人一队,超短裙,软底鞋,球赛暂停时便登场献舞,但不是
缓回眸、舒广袖的柔形曼影,而是狠扭胯、猛劈叉的快步劲舞,与现代体育倒是
配套成龙。蓝魔的拉拉队女将着蓝白相间的衣裙,持蓝白两色花束,跳起舞来刚
健欢快,用港台话说“好青春好青春”。还有一位男士(或女士),头套咱国大
头娃娃大小的蓝魔头盔。手握传说中妖怪用的三齿钢叉,和美丽的姑娘一同起舞,
要多好玩有多好玩。遗憾的是他们已随队远征,今晚只能从投影幕上一瞥其丰姿
秀色。
偶尔,观众还能从投影幕上看见自己手舞足蹈的镜头,是现场那边的电视编
辑把这边的场面做为花絮切入画面。大家顿时产生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的快感。
暂停时间到!鼓息号止,众乐手的健旺精力也就释放了那么一小点儿。好在
美国篮球除了教练叫停等间歇外,隔三岔五,还有一个纯商业性的间歇,两三分
钟,专供电视台插播广告,名曰“电视叫停”。这样,一场四十分钟的篮球赛,
疏疏密密,打打停停,通常要持续两个小时,观众虽不胜其烦,却正好让乐队拉
拉队尽情折腾。
终于,投影幕映出的倒计数秒表跳到0 ,现场那边的蓝魔不负厚望,以七十
二比六十五的比分击败堪萨斯大学队,摘取了全美大学生锦标赛的桂冠。
有功之臣们登上梯子,轮流用剪子绞篮网,然后把这代表胜利的物件抓在手
里挥舞。杜克体育馆灯火齐明,高悬于天花板上的巨斗形电子计分器亮出一个大
“1 ”,只一个“1 ”字,却比任何语词都骄傲、都风光。
全场开锅了!爆炸了!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没有一个人坐着,也没有一个
人站着,统统歇斯底里地蹦着跳着。这时若脸贴地板按快门,相信会抢一幅万足
飞升的奇异照片,试拟题为《失重》。
无数帽子、纸条、爆米花在空中盘旋。情人们开始拥吻,不是情人的人也纷
纷拥抱、接吻,几乎不管性别、年龄、相识与否,哪个顺手就拥抱哪个。一对男
女刚刚吻毕,一与我们目光相接,身体便迎了过来。可怜我虽有拥抱欲望,却无
拥抱准备,慌乱中只用两只大巴掌接过女郎的纤纤玉手,使劲一握,算是表达了
咱炎黄子孙对华盛顿后代的一点心意。心里多少有点后悔。再看媳妇,跟那男的
也是用握手致的意,姿式比我的还符合国情。
体育馆外火光冲天,气氛比场内更热烈。广场(比咱天安门小得多)不知什
么时候挤得满满登登。蓝魔们以校方提供的熊熊篝火为圆心,狂欢狂舞。我们扒
开层层人墙,钻到最前面,离火堆大约十米远,立刻感到热流灼脸。桔黄色的大
火苗子窜得比二层楼还高,把人映得披光戴霞。留影的,做v 形手势的,独竖一
根食指表示天下第一的,往火中抛掷酒瓶、衣物、破纸片的,一律哑着嗓子大嘈
大嚷。不计其数的香槟酒瓶向空中喷泉,持瓶者发现同学就掉转瓶口平射,赠你
一个全身彩满脸花。更有人嫌火势还不够大,到附近小树林搬来一根根朽木枯株
助燃。
如雷的赞美声中,八九个小伙子扛着一只特大号沙发趾高气扬地出现了,齐
呼一——二——三!蓬的一下,把这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家具甩进大火,砸起黄花
千朵,金星万颗。
美国大学生特能闹。去年杜克篮球队进入全美前两名时,大家发明了在泥潭
里打滚玩儿的把戏。所谓泥潭也者,不过是雨后泥泞汪水的洼地。姑娘小伙儿,
得意忘形之际一起扑进去打滚,见有未入伙的看客,一并搂过来跌进泥坑。人滚
人,泥滚泥,泥人不分,黑白不辨,其场面堪比大庆石油工人奋战泥浆池。当然
性质差得远,老美滚得再欢,也不是抓革命促生产,所以当局一研究,给禁了。
此次决赛之前,又庄重重申禁令。但蓝魔们的头并不那么好剃,总能变出新花样。
这不,新花样来了!七八个毛头小伙子脱得一丝不挂,像史前人类一样围着火堆
肆无忌惮地乱跑,边跑边嗷嗷怪叫,身上的肌肉块儿一抖一抖的。若每人操一把
竹弓石斧什么的,野味儿准得浓上加浓。绕场三五匝,可能想起毕竟是现代社会,
有警察在那儿管着呢,哥儿几个一声唿哨,嘻嘻哈哈消失在人丛中。
不一会儿,另有一跑单帮的长发小伙儿赤条条登场。众人皆衣我独裸,何其
美哉壮哉!不料此公勇气有余运气不佳,未及施展便被警察捉个正着,推推搡搡
赶出人群。你想啊,慢半拍的警察没逮住刚才那帮小子,正技痒难熬呢,你愣头
愣脑撞进网,不是傻狍子是什么?傻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