绰绰够用了。

大鹤给唐人街餐馆骑车送外卖时，碰上一回劫道的。劫道的是条壮汉，长一

腮帮子硬毛，攥一刀把儿，一按机关，刀尖奔儿的挑出来，杀气实在腾腾得可以。

大鹤的第一反应是装糊涂，比比划划地说，英鸽力士，挠！

剪径的强盗并不退，反而逼上前来，指指大鹤的衣袋，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这手势简洁、明快、蛮横，古今中外任何人都不会误解。

大鹤火了，把自行车咣啷一摔，把衣服拉链刷啦一拽，拍拍胸大肌，咬牙切

齿、一字一顿地说：

if（如果）、you （你）、want（要）、money （钱），

i （我）、have（有）、no（无）！

if（如果）、you （你）、want（要）、life（命），

i （我）、have（有）、one （一）！！

美国强人从未听过这种奇特的英语，他爷爷辈的也没听过，不禁吃了一惊。

再一端详大鹤的身板儿，尤其是大鹤的拳头，大鹤的气势，自己不由得矮了三寸，

瘪了一圈儿。这时大鹤运足了丹田之气，用叱咤风云的中国话怒喝一声：滚！

美国李鬼马上掉转身子，抱头鼠窜。

大鹤得意了，向几位目击者又说了句妙语：

对这种混蛋呀，就得 give a color see see ！

这也是一句用中国思维组装起来的大鹤式英语。

现场的老外都听得莫名其妙。

现场的中国人却猜出大鹤说的是：给点儿颜色瞧瞧。

如今，大鹤在一家电脑公司做事，除了逗乐子，他再也不说这种奇特的英语。

他的口语能力已经超过我了。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八日

/* 81 */第五队第83节外行领导内行

装修房子时，一方是主人，一方是装修队。

主人是“官”，装修队是“兵”。

“兵”需要得到“官”的指挥，才能乒乒乓乓干起来。

“兵”肯定是内行，不然也不会吃这碗饭。

“官”呢，十有八九却是外行。

于是，人类领导史上的一个著名现象，便得以重现在装修领域。用中国人惯

用的语言描述，叫做：外行领导内行。

以我个人的经历来说，是有责任心的外行，领导责任心不怎么强的内行。因

为外行再笨，他也知道房子是自己的。而那内行，则往往得过且过，敬业不如敬

钱。当然也有责任心强的，但由于角度不同，他怎么强你也未必认为他强。

外行领导内行，最大的心理障碍是担心露馅。

不仅仅怕人小瞧，主要怕被内行唬了，趁机多要钱。

面子固然要紧，利益尤为关键。

于是努力打扮成内行，至少别让人看出自己有多傻。

这就叫不懂装懂。

在这方面我是老手了，长这么大我一直看不懂秤，但每每总要装出一副明察

秋毫的样子，点着秤杆质问小贩：

你怎么，可以这样？

装修比看秤复杂，外行们尤其要谨慎。我这里有一些经验，愿意供大家参考。

当内行向你请示时，你不要马上回答，事实上你茫然无知，也回答不出什么。这

时，你先要让他觉得你特有把握，然后用耐心的、培养人的口吻考问：

对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想法，有几套方案？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如果那内行比较厚道，比较性急，三句两句他就能把答案给出来。

于是，你欣慰地、赞许地说，唔，不错，和我想的差不多，就这么干吧。

有的内行生性狡猾，或者不爱动脑筋，他们往往说，哎呀先生，你定吧，你

咋定咱咋干。

把球嘭！又踢回来了。

这时你也别慌，只须把脸一绷，严肃地说，啥事都问我，还要你们干啥？此

言一出，常能收到好效果。

当然，总这样也不灵，假的就是假的，迟早会暴露的。

暴露就暴露，谁也没法子。

好在领导地位尚未改变，外行仍然可以发号施令。

有时我来了蛮劲，便霸王硬上弓，把内行领导得急急歪歪，哭笑不得。

幸亏我领导的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装修队，国家有眼，人民有眼，没让我统率

千军万马，修水库，盖工厂，上那几百亿元的大项目，否则，指不定我会创造出

什么奇迹来。

每天傍晚，当我这外强中干的外行离开装修现场，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家时，

还有一个更大的外行兴致勃勃地等在那里，准备领导我，指示我。

那外行不是别人，正是我老婆。

一九九九年一月六日

/* 82 */第五队第84节我的重大发明

人类是鱼变的，所以游泳是人类老本行。人比鱼聪明，所以人的泳姿分为

“土”和正规两种。“土”的据我所知，至少有一项：“狗刨”。正规的则有蛙

泳、仰泳、蝶泳、侧泳、爬泳（也叫自由泳），等等。人类用以上泳姿游了千百

年或者更多年，可是谁能料到，就在二十世纪转瞬即逝，另一个千年即将到来的

时刻，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泳姿诞生了。

发明者：中国人刘齐。

当代不是古代，当代能人太多，发明点儿东西太不容易。可是，在一个不起

眼的泳池，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这最新式的泳姿，愣是被我给创造出来，不但

我本人自豪，大家也应该高兴才是。新泳姿已被我临时命名为刘齐式，正式命名

有待与国家专利局、国家体育总局以及国际泳联联系后再定。

个人再有成绩，也还是应该听听组织的意见。

刘齐式以外的泳姿尽管奇形怪状，快慢不一，各有千秋，互不服气，但它们

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水里都能动，我是说都能前进，或者后退。刘齐式泳姿与

此截然相反，它打破了其他泳姿的个性、共性、规律性——它在水里是不动的。

因此，我还给它起个别名：不动泳。

不动泳在水里并不是纹丝不动，事实上它还是动的，它仍然需要人的手脚并

用，一点儿不比游别的泳少忙活。但别的泳忙活的目的是为了前进，不动泳忙活

起来却为的是不动——让身体在某一水域所占的位置尽量保持不动。

不动泳的具体操作步骤是——且慢！当我就要透露该专利的核心部分，从而

将整个发明无偿地、无保留地贡献出来的时候，惭愧地说，我发现自己还是非常

心疼的，赶紧说出来！说出来就变不了卦了，就是人类共同的财富了。那么就请

注意，不动泳的具体步骤是：

一、身体放松，仰壳躺在水中。

二、双腿屈伸剪夹，取蛙泳姿势，向后蹬水。

三、两臂在胸腹部一张一合，一弯一直，把水往头顶方向，亦即与蹬水相反

的方向划动。

四、腿蹬一下，臂划一下，交替运作，务求把各自产生的能量抵消殆尽。如

此一来，身体就囚在固定的水域之中，进不得退不得了。

以动求不动，这就是不动泳的精义之所在。

其实，放眼一看，练走步机的，原地蹬脚蹬子的，往脸上抹润肤霜的，做拉

皮手术的，忍住馋虫不往肥肉碗里伸筷子的，等等等等，大家万众一心，都在以

动求不动，以种种艰辛的努力，求得青春、生命、容貌的不变、不动。即使动，

最好也慢一点儿动。

别的泳姿能锻炼身体，不动泳当然也能锻炼身体。但是，不动泳至少还有三

大优点，却是别的泳姿所无法提供的。

一、可以一心二用，边运动边看电视，从而将游泳锻炼的单一性、枯燥性、

不容易坚持性诸难题一举攻克。电视机吊在天花板上即可，黑白彩色不限，吊结

实点儿就行。目前在水中调换频道的技术可能还不过关，不怕，这反倒给厂家提

供了商机。以人类之智慧，防水手表都弄出来了，防水遥控器还难做吗？或许可

以换一个思路，干脆不用那个遥控器，密密麻麻的小疙瘩按上去太烦人，稍有不

慎，身子一偏，就可能呛一口水。不如抓紧开发别的高科技，争取靠眼神或脑电

波代替遥控器，甚至代替键盘，那样就可以水中上网，全球漫游了。

不爱看电视、不爱玩电脑的人，还可以干点儿别的，比如说聊天。一般群众

南朝北国，赤橙黄绿，逮啥聊啥，只要不违反原则就行。官员要求自己比较严，

俩人哗啦哗啦并排划水，心里仍丢不下单位的事，所以就聊点儿公务：

——你们那里反腐败反得怎么样了？

——任重而道远哪。

……

二、可以大大降低游泳池的的建造成本。甚至连游泳池也不用建，弄一个特

制的澡盆就行，一石俩鸟，健身和洁体一勺烩。该澡盆（或泳盆）将根据人体情

况分成各种尺码，故小个子消费者最为经济实惠，符合节约原则。将来，人类恐

怕还得向自己的鱼祖先学习，朝着小巧灵活的方向发展，谁也不愿意长得像恐龙

一样魁梧，占地方，转身慢，费草料。所以大个子注意了，你们不要骄傲，不要

拿着缺点当优点。小个子也不要泄气，精神点儿！好日子就在后头。

还有，已经修好的泳池也别让它废了，因噎废食从来不是智者行为。可以因

地制宜，让老池子为不动泳这一新事物做贡献，室内的也好，室外的也好，统统

横平竖直，隔成一个一个的小方格，彷佛写字楼内办公大屋，用挡板分成的众多

格子间，通气易，接触难，听声易，见面难。前来游不动泳的男女老少像上电影

院一样，按照编号各就各位，一顺水排开，头对头，脚对脚，噼嗵扑嗵你就尽情

游吧，既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又安全可靠，避免了先前一个锅下饺子，你

蹬我下巴，我踹你软肋的窘况。

三、可以锻炼人的思维，尤其锻炼人的想象力。比如说，你来自一个无所适

从的单位，你们那儿的领导班子总掐架，于是你在游不动泳时，就可能将大腿想

象成行政一把手，将胳膊想象成党的一把手。哎胳膊，你不是要往东去吗？那好，

我偏给你往西划！

当然，你也许会摊上好领导，他们有许多长处，譬如说他们比较老实，比较

谦虚，是些见荣誉就让的人。于是，你就把你游泳的水域想象成一个领奖台。面

对浪花般的鲜花，水晶般的奖杯，书记也躲，主任也躲，好像躲困难一样，结果

谁也没躲了，反倒被领奖台定住了。是你的想不要也不行，不是你的怎么往上扑

也扑不着。

总之，从这个最新的泳姿里，你不但可以得到生理上的享受，还可以得到精

神上的收获。你可以放开脑量，想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想到基因，制衡，进化，

资源，计划生育，掣肘，内耗，套牢，困兽犹斗，反水，反潮流，帮倒忙，安定

团结，需求拉动，欲速则不达，人群中的孤独，一元中的多元……

多好啊，不动泳，祝你早日流行。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日

/* 83 */第五队第85节别管我叫小姐

我生也有幸，学也无涯，我赶上了女性称谓的大变化。刚开始还叫同志呢，

某一天早晨醒来，突然就时兴叫小姐了。

我对一些老名词很难忘怀，不仅仅因为它们叫惯了顺口，还因为它们代表的

那些事情已跟我过去的生活连在一起，无法分割了。譬如一管女性叫同志，我就

往往想起女突击手，女售货员（目光严厉、说话噎人的那种），女红卫兵，女知

青，女社员，女赤脚医生，女闯将，女革命群众，女革委会主任……无庸置疑，

这其中肯定有女坏人，但按我们中国流行的说法，她们绝大多数还是好人，即使

出点儿差错，仍然是好人，有历史局限性的好人。

我自认，我也是有历史局限性的好人。我的历史局限性表现之一，就是不喜

欢小姐这个称谓，总觉得它太陈腐，像一支残破的钗头凤，一双褪色的绣花鞋，

一副过时的夹鼻镜，一张裂纹的老唱片。不料别人并不这么看，他们叫起小姐来

朗朗上口，稀松平常，跟以前叫同志差不了多少。渐渐我有点儿适应了，也准备

随大流，改口。

我第一次叫小姐，叫的是一位卖咸菜的妇女，我这边怯生生地吐出那两个音，

脸可能还有点儿红，可人家那边并未觉得不妥，叭，一截腌黄瓜就压到了秤盘上。

“谢谢小姐！”我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