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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签一次婚约 佚名 4882 字 4个月前

弹上膛,红灯敢闯,黄线敢上,警察再横也不敢挡。

相比之下,你一个小门小户小体格,买辆车已经够呛了,哪还有闲钱往车牌

子上贴,只好服从分配,给啥用啥。

好家伙,偏给个洋人忌讳的13,港人忌讳的14.

倘不信这一套便也罢了,偏偏相信,于是影影绰绰的,彷佛阴风扑面,鬼影

缠身,心里又难受起来。好好的一个人,我这是怎么了,这不是花钱买自卑吗?

人一有车就自卑,只因他迈进了一个新阶段——光辉灿烂而又灰头土脸的高

消费阶段;加入了一个新阶层——被物欲牵着鼻子不得不撒鸭子狂跑的有车阶层。

消费主义的盛行和媒体的发达,使得现代人空前酷爱比较,但他不比别的,

譬如心灵什么的,他只比物质,比牌子,比层出不穷的时尚新花样。横比竖比总

觉得自己不行,越比越不行,越不行越比,简直喘不过气来。

要不怎么说现代人没有古代人快活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渊明他

在晋朝那是没车,他若有车,甭管什么牌子,进口的还是国产的,手排挡还是自

动挡,出厂价还是销售价,试问,陶老先生他还顾得上采菊吗?

顾不上了,他那颗沉静的心将嘣嘣嘣嘣,空前躁动。

当今世界,环顾宇内,我们都中了消费主义的“奸计”。

不是我们无能,是商业太狡猾了。

不是我们贪婪,是那关在魔瓶里的欲望之妖一经放出,它就不愿回去了。

一九九九年三月一日

/* 97 */第六队第99节真菌学家安德森

美国白胡子老头安德森,真菌学家,到中国长白山采集标本时,指着陪同干

部恶狠狠地说:“这不是你们中国的山!”

干部气得鼓鼓的,心想你不就是一个研究蘑菇的吗,怎么口气比八国联军还

横?一句话就把咱一大块领土划出去了。正准备提抗议,忽见洋老头颠颠儿下到

坡底,把一个空易拉罐捡上来。干部霎时面如重枣,愤怒改为羞愧。若是别人扔

的,他马上能进行现场教育:看看,的确不是你们的山,是你们的能这么糟践?

可惜错误刚好是他本人犯的,无法转嫁,只好此处无声胜有声。

安德森老头第二次发火,是冲一个中国女孩。女孩也是搞真菌的,临时为老

头当翻译——中国老话叫舌人。当时有个本地科学家,拿着自绘的真菌微观结构

图跟老头切磋。老头很吃惊,既吃惊科学家的研究成果,又吃惊他的研究条件,

遂对女孩说,“看样子,他似乎用过显微镜。”女孩张口一句:“of course ”。

这话可用三种方式翻成中文:

一、当然了!

二、那还用说?

三、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不明摆着吗?!

洋老头似有所悟,不乐意了: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愚蠢吗?”

女孩想说,你咋不问他用没用过电灯?坐没坐过火车?话到嘴边使劲一咽,

也来个此处无声胜有声。

然后,女孩整整一天不理老头,见面一扭脸,装作没看着。

第二天,老头主动找到女舌人,和蔼一笑:“我们之间的冷战还要无限期进

行下去吗?”谁都能猜到,进行不下去了。双方重新合作,把野外考察搞得挺好。

女孩逐渐与老头相熟,甚至敢开玩笑,叫他老农。

的确像老农,穿个破牛仔裤,在树林子里钻来钻去,汗水呼呼往外冒。采集

刀刚采完标本,在裤子上蹭巴蹭巴就削苹果,削完嘎崩嘎崩大嚼特嚼。坐下来,

脱了雨靴,里面的袜子雪白雪白,又不像老农了。谈到专业更不像老农,博闻强

记,超级自信,捍卫起自己的观点六亲不认。

老头年轻时气尤盛,三十刚出头就独树一帜,跟当时最厉害的人物——英国

皇家植物园一个高龄权威叫板。权威气不过,努力在安德森著作中挑毛病,要跟

他商榷。

他不认为权威有资格商榷,只回一句话:“好好珍惜吧,你的时间不多了。”

安德森特别喜欢长白山,曾指着天池脚下一片针阔混交林说,“这是我研究

生涯中见过的最有价值的地方。将来我退休了,就在这一带盖个小木屋,白天采

标本,晚上包饺子,一天换一个馅儿。”

安老头返美后,在全国学术年会做报告。别人只给十五分钟发言,老头重要,

特许一小时。上了台,听众止住声息,翘首以待。老头除了讲稿,还带来厚厚一

摞幻灯片。

“各位,那个长白山实在是美呀,请看大屏幕——”

叭叭一按钮,幻灯机不工作,出故障了,弄半天也不灵,索性另辟蹊径,拿

起长杆,点着空荡荡的幕布,请求大家跟随他的话语,运用想象力,完成一次特

殊历程。想一想,亲爱的同行们,这儿,就是中国的版图,长白山在右上角,画

面正在放大,缓缓的,从符号变成具象,蓝天在我们的脑海中出现了,峰峦,溪

水,红松,白桦,野百合花,吸一口潮湿的、带有松香芬芳的空气,鸟儿鸣啭,

音乐,庸常乐器奏不出的那种音乐,长白山珊瑚菌,牛肝菌,牛肝菌啊牛肝菌,

狡猾的小东西,你们居然挑选了如此美丽的地理环境……不知不觉讲了两小时,

大家心驰神往,都听傻了,感觉、智慧和魂魄得到大享受,大提升。

讲演戛然而止,全场仍静寂,仍企盼,良久,掌声哗哗如潮。

事情一晃过了几年,安老头虽在国际上名声日隆,但他经常与长白山那个

“似乎用过显微镜”的科学家互寄资料。

翻译女孩呢?她成了老头门下第一个中国女博士。后来,又成了我朋友的妻

子。老头的事,就是她讲给我的。

时间:昨天晚上。

地点:旧金山她家的客厅。

二零零一年二月二十三日

/* 98 */第六队第100 节古铜上身白上身

夏日游西山,在半山腰遇暴雨,天地漆黑恐怖,不时也亮一两下,却更恐怖,

是闪电嚓嚓往地面钻,伴着惨烈的炸雷声,不知会劈了哪棵树。但我是安全的,

我躲在一家农民开的茶馆里。

深山老林,生意不是很好,一些桌椅摞起来,腾出地方摆杂物,东一堆箱子,

西一堆木板,看上去就不大像茶馆。四五个于附近修路的山民也在屋里避雨,他

们光着膀子,热热闹闹打扑克。我不好意思白坐,买了两支雪糕,边吃边观战,

兼与店主聊天。店主姓赵,和玩牌的山民很熟,也光着膀子,脸黑,长相老,我

险些管他叫大爷。从前当知青,碰见老农,我们都喊大爷。一问,老赵才四十出

头,比我还小。手指粗糙,也灵巧,卷一支烟玩似的。点燃,久违的旱烟味弥漫

开来,亲切,呛人。

“这一带打雷劈死过人吗?”我问。

“没有。”老赵说。

“林子里有蛇吧?”

“有,可是胆小,人一趟草棵子,它就吓跑了。”

又是一声巨雷炸响,雨幕中有三个小伙子跌跌撞撞,钻进茶馆,全身统统湿

透,滴水,但仍不失文雅、清秀、好体型。不像落汤鸡,像大学生,也像公司白

领。卸下时髦的,亦即大兜小兜特别多的那种旅行背囊,掏出手机、数码相机,

检验,没淋着雨,轻置桌上。迅即又拿起,抹一把桌面,无尘,再抹一把,重新

放妥。

老赵起身,打招呼,没人应声。走到墙角椅子摞儿那儿,拆出两把送过去,

没人坐。老赵不见外,关切地说:“快把小布衫子脱了,拧拧水。”

一个年轻人终于接话,却不言谢,只说了两个字:“知道”。

老赵有点讪,退回牌桌旁,给一个老哥支招儿:“你那个2 留着干啥?调主!”

年轻人褪掉t 恤衫,露出白花花的嫩肉。拧衣服,把水弄得满地都是。拧完

坐下,迟疑,似乎找不出适当词语,跟另一侧的人交流,呆着没事,但仍旧呆着。

我有些遗憾,心说小兄弟,你们平常总窝在城里,难得见一回山里农民,多

少得打声招呼啊。你们不必学当年我们那批傻知青,逮谁都叫大爷,张口闭口接

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你们也不是杨子荣,无须一进门就唱:老乡,我们是工农子

弟兵。然后四下撒目,找水缸,找笤帚,给老百姓挑水扫地。离此地不远的山沟

里,有一块巨石,上面刻着一些繁体大字,是昔日北平学生,到山里鼓动民众抗

日救国的遗迹。时过境迁,让你们依葫芦画瓢,给打扑克这几位宣讲一下国际形

势,也未免太矫情。但是,你们总不能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发呀。即使问一问贵

姓,说一说自己免贵姓什么呢,也能让空气融洽一点。

三个小伙儿虽不是子弟兵,但也四下撒目,看到灶台旁有一个水龙头,就过

去打开,哗哗洗手。老赵听到响动,扭头瞥一眼,没吱声。

雨一直不停,水龙头也不停。

小伙子轮流洗完手,改洗上身。洗完上身,洗腿。还好,没把大泥脚伸到池

子里,而是双手掬水,哈腰,反复冲涮不已,地上汪的水就更多。

这时,老赵又开口了:“哎我说,差不多得了,这儿的水贵,一吨六块钱呢。”

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跟我解释,他们那个管子,连的是自家小蓄水池,

由别处一桶一桶往这儿运水,用小拖,就是蹦蹦蹦,一颠乱颤的那种手扶拖拉机。

年轻人仍不搭腔,连“知道”这样简洁的话也不再说,继续洗。

我觉得不大对头,年轻人啊,此刻,我多么希望,你们能像古代进京赶考的

潇洒才子,或者时下青少年喜爱的虚构侠客那样,摸出一把碎银子(整锭的纹银

更好),往桌上一拍,大大方方抱拳说:店家,多有打搅,在下这厢有礼了。除

了水资,再弄一桌饭,好酒好肉尽管上!没有肉?把那个纸箱里的方便面泡几碗

也成。

我这么想,虽然比较酷,却似乎有欠公平,我自己才买了两支雪糕,怎么好

要求别人大把花钱?但是我的朋友,你们回老赵一句话,省点用水总可以吧?反

正回到城里,你们还得洗一遍。现在不时兴上纲上线,往死里分析,但这个事毕

竟不同,这好像不是几个钱的问题。

作为一个在乡下呆过几年的城里人,我认为,我应该表示点什么,于是,就

张口表示,谁知说出来的依然是钱——“你们进茶馆,得消费呀,哪怕买一瓶矿

泉水呢。”

一个小伙子瞅瞅我,我晒得黑不出溜,跟老赵肤色差不多。

小伙子说:“我们自己有矿泉水。”

另一个小伙子说:“没所谓,再买一瓶吧。”

三人擦干身子,买水,恢复沉默。

杂乱的厅堂里,一群青白色的上半身,跟另一群古铜色的上半身各处一方,

既俗且雅,亦动亦静。

这三位,没准儿是生性腼腆、不爱说话的人。或者刚才打雷,小哥儿几个受

了惊吓?我暗自猜度,再不就是呼吸道娇柔,闻不得旱烟味。可是烟再呛,也比

在外面挨浇强啊。何况,你们中的一位,现在也叼起了烟卷。

雷息,雨弱,一丝丝的,聊胜于无。一个白上身出门,在庭院里转一圈,隔

窗唤同伴:“快出来,墙根儿那儿拴一条狗,巨漂亮,黑背,德国种。”

另两个白上身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未跟古铜上身道别。

很快传来犬吠声,人的抚慰声,是白上身在跟狗合影。

老赵猛喝一嗓子,狗安静下来。

白上身出院,发现树枝上挂一荆筐,筐底垫绿叶,盛红樱桃和黄花菜,还盛

晶莹雨珠,极其艳丽可爱。

一白上身驻足,怯生生问屋内:“那什么,卖不卖?”

一古铜上身答:“那什么不卖,是给我孙子摘的。”

众古铜上身笑,洗牌,旱烟味更凶。

下山路上,远远的,我又望见三个白上身。

他们嬉戏,打闹,青春灵动,一改在茶馆时的窘态,看来并非是寡言羞涩之

人。

以眼前的举止推断,他们若有机会上电视,一定会像观众见惯的其他年轻面

孔一样,开朗主动,谈笑自如,间或幸福地大叫:耶——真high!遇美眉,见上

司,访网友,相信他们也一定善于沟通,妙语连珠。他们甚至会说英文、法文、

佛拉芒文,就算欧美的老外全扑上来,估计也能从容应对,广为交际。

天放晴,盘山道水汽氤氲,三个小伙子隐入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