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弦突然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双眼睛,与照片上那女人的眼睛……竟是如此相像的!
难道,大少爷与那女人,有着什么莫大的渊源么?
“大少爷……”沈清弦轻轻的唤道,喃喃的问:“那照片上的女人,您认识?”
楚伯雅轻轻的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过头来看沈清弦,只用他温和而又低沉的声音答道:“是一位故人。”
故人?
沈清弦在心里又徒生了一股子疑惑,会是什么样的故人呢?
“清弦,”楚伯雅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虽然温和,却变得郑重其事,“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儿,不然,你会惹来杀身之祸。”
沈清弦的心一沉,其实不用楚伯雅说,她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也隐约感觉得到这个地方并不像是楚府任何一个库房或者是太太小姐们的房间一样普通,并不是任谁来都行的。可是杀身之祸这一说,却让沈清弦感到了毛骨悚然,她几乎是有点呆住了的看着楚伯雅。
楚伯雅也静静的看着沈清弦。荒凉的院子、满地的落花,忽然而至的清风和眼前这个站在树下的俊美男子恍然间形成了一体,这让沈清弦突然有一种恍若梦境的错觉,眼前的这一切突然间就像是在眼前拉开的画轴,居然是平面的。
沈清弦像是被催眠了一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默默的转过身,走向了门口,推开那扇低矮的月亮门,就要离开。
“清弦,”楚伯雅在她的身后轻轻的唤道。沈甭弦转过身,却听得楚伯雅说道:“楚家,还是不要待下去了。”
说着,楚伯雅转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屋子,屋子的门窗都涂着翠绿的漆,显然已经经过时间的洗礼显得斑驳不清了。“这里不是适合你待的地方,楚府……是一个冰冷的地狱。”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芒在游走,那其中好像是掺杂了各种让人说不清理还乱的情感,或许,是连他自己也无法弄清的吧?
今天的课,上的有些不一样。
学校里的女生们都在讨论着眼下的局势,把个沈清弦听得双目圆睁。这些个都是她在楚府听不到的,更是她不可理解的。所以今儿的课就都没有太上的,包括教员在内的人都在激烈的讨论着,她听着什么强权、什么租界,什么日本人横行又无耻之类的话,还有的学生激动得拍着桌子,说是要游行。
游行?什么是游行?
沈清弦迷惑的看着她们,听着她们的话,愈发的觉得自己又笨又迷糊,居然连这些个大事都不知道的。
迷迷糊糊的放了学,沈清弦收拾好书本往外面走。阿来说是这段时间出差了,野猪和瘦狼交替着接她下课,也真怪为他们了,无论刮风下雨他们都不会迟到,沈清弦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可是,刚走出校园,便见一个女人站在一排树下,悠闲的踱着步子,似乎是在等人。
第九十章程太太
园外种着一排梧桐树,手掌大的叶子迎着风沙沙作响还不算太晚,又有路灯柔和的淡黄色光晕伴着树影,斑驳的投射在石子路上,看上去倒有几分惬意。
一个女人慢步在这排梧桐树下,拉长的影子令她看上去有些孤独。沈清弦从校门里走出来,本是在四处寻找着野猪或者瘦狼的身影,心里还在猜测着今天到底是轮到他们哪一个了,眼神却在寻找时,落在了树下徘徊着的女人的身上。
一袭淡雅的碎花儿旗袍,披一件厚厚的驼色毛披肩,拢得整齐的头发被一枚手工精巧的银簪别在脑后,高雅的气质和温和的表情,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的笑意。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程太太?”沈清弦轻声叫了出来。这么晚了,这位程太太在这里做什么呢?
程太太听到沈清弦在唤自己,不由得一愣,回过头来看到沈清弦,她先是微微的一惊,紧接着,脸上便挂上了欣喜的笑。
“您在等人吗?”既然看到了,就没有办法抽身溜掉,只能走上前去打个招呼了。沈清弦微笑着走过去,不知为什么,这位程太太让她从骨子里产生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夜里风大,您可仔细别凉着了。”
程太太听得沈清弦的话,不由得感动的看了看她,眼睛里,似乎是涌动了几点星光。
“我碰巧路过这里,看到这儿的梧桐树长得倒是可喜,便想下车走走,刚打发司机自己回去了。”程太太笑了两声。道。表情有一丝的尴尬。相必是对自己这个年龄还像个小姑娘似的看到优美地景致便下车散步有些不好意思吧。
沈清弦体谅地笑了笑,也抬头道:“这片梧桐树,据教员说,是学校从法国购进的,种在学校外面,取梧桐引凤凰之意,希望我们学校里的女学生们都有出息呢!”
程太太默默的看着沈清弦,她看得很仔细,很认真,她的脸上带着欣赏与欣慰。还有着一丝别的什么,眼神既沉默,又温柔。
“沈小姐,你一直在这里上学吗?”程太太望着沈清弦问道。
“沈小姐”这个称号,倒让沈清弦有些局促起来,她红着脸。不好意思的看着程太太,道:“程太太。你叫我清弦就好。”
程太太见沈清弦有些不自在,便点了点头,笑了。
“原本我只是在乡下随父母认了几个字的,后来到了楚府,楚二小姐帮我报了名读夜校。”程太太这样善解人意的微笑。倒让沈清弦更加的不好意思起来,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将耳后的头发拢了又拢。
“清弦的家。在乡下?”程太太问。
“是的,”沈清弦点了点头,道:“就在汉口的乡下。”
“哦……”程太太若有所思的沉吟着,又问道:“那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吗?”
“没有了。”沈清弦地神色黯淡下去,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轻了,“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啊,那真是太遗憾了,对不住,提起你这样伤心的事。”程太太惊讶地看着沈清弦,一脸的抱歉,语气诚恳而又满是同情。
沈清弦感激的笑了笑,道:“没什么了,程太太不必放在心上。过去的事已经过去,只希望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过得更好。”
程太太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令慈贵姓,生前曾在哪里做过工么?我瞧着清弦总是觉得眼熟,只怕是哪位故人的女儿呢。”
“哦?”沈清弦有些惊讶地看着程太太,道:“母亲姓陈,生前一直在汉口地某个人家做工的,可惜我一直没有问过到底是哪一家。”
程太太的身形微微地晃了晃,脸色瞬间变了颜色,沈清弦惊呼一声,忙上前扶住了她,关切的问:“程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程太太勉强笑着,由沈清弦扶着,站稳了,深深的看了沈清弦一眼,道:“只是有些头晕。”
“怕是着了凉吧,”沈清弦有点急切的说道,不禁张望四处,想要寻找一个黄包车,将程太太送回去。
正逢这时,便听得几声“滴、滴”的汽车喇叭声,沈清弦望过去,却见瘦狼从一辆黑色的汽车里探出头来,按着喇叭招呼沈清弦。
沈清弦急忙向瘦狼招手,瘦狼会意,也快速的跳下车,奔了过来,尖声问道:“怎么了?”
程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瘦狼,大概是被他的长相与一身黑衣吓了一跳,忙看向沈清弦,眼神里有一种迷惑,似乎是在问清弦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沈清弦忙解释道:“这是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程太太,让我们送你回去吧。”
程太太“哦”了一声,似乎是放下心来,又笑着对沈清弦道:“不用麻烦了,程府离这不算远,我慢慢的走回去就好,本意也是想散散步的,正巧遇到了清弦。”
说着,又转向沈清弦,认真的说道:“我倒真的觉得跟清弦很投缘,所以如果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来找我。”一双温柔的手,抓住了沈清弦的手。
蓦的一种感动从这双温暖而又温柔的手传递到沈清弦的心里,她只觉得从内心往外的暖和起来,不由得连连点头。
由于程太太坚持不肯上车,沈清弦便也只得自己上了车,在车窗挥手与程太太告别。
“那女人是谁啊?”瘦狼从车子的倒镜里看着程太太渐远的身影,好奇的问。
“是程府的一位太太,”沈清弦也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笑着说道:“很好的一个人。”
“但是怎么看上去跟你长得那么像啊?”瘦狼嬉皮笑脸的打趣道:“会不会是清弦不知道的亲戚来的?到时候你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啊!”
沈清弦便笑着伸手去打他。
程太太在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望着车子渐渐的行远,才略略的回过神,幽幽叹息一声,慢慢的离开。
她不知道,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后面,藏着一双眼睛,在无声的注视着这一切。
第九十一章 上海之行
星朔要到上海去。
沈清弦担心得不得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但楚星朔去振振有词,说早就与楚龙韬通了信和电话,再过不到两个月,楚龙韬就毕业了,到时候分到哪里还不一定,现在不去上海玩玩,到时候却了也没什么劲头了。
楚伯雅早在两天前就离开家前往广州去了,他总是这样脚步匆匆,风一样的飘来飘去,所以更加的没有人能够对楚星朔的出行计划提出异议了。
楚嫣然其实也是跃跃欲试的,但料定楚星朔不会带她去,又想楚星朔走了楚家便是她和芸太太说了算的,不去也罢,便不予理睬了。
这边楚星朔收拾了行李,携着沈清弦上街买了衣服和一些其他用品,兴致勃勃的准备好了一切要出发。
“不能找个体己的人陪你去?”沈清弦担忧的问。
“怕什么?我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么?”楚星朔黑珍珠似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又瞪了沈清弦一眼,道:“再说了,谁体己啊?你体己,你能陪我去?”
楚星朔这一问,倒叫沈清弦又好气又好笑的,这楚二小姐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那么远的陪她去上海,这跟南丰还不一样,楚锦然嫁出去以后还有那么大一摊子事情没有最后处理完,沈清弦怎么可能把一切都扔给王妈呢?
看来无论说什么也不会打消这位二小姐的念头了,沈清弦长叹一声,只得替楚星朔打点好一切,又像个老妈子似的叮嘱了楚星朔个没完没了。楚星朔只是应着。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
到达上海所需地时间并不算长,按照约定,楚星朔暂时先住在了一家宾馆里,楚龙韬还需几日才能回来,到时候会去宾馆找她。楚星朔果真是遗传了楚老爷子天不怕地不怕地性格,一个女孩家什么也不怕的,从容自如的用过了午餐,便穿上一套轻便的衣服,自己到街上漫步。
阿来给魏爷千里迢迢的唤了回来,又偏巧这老爷子有事离开了上海几天。阿来便只得在这里等。
跟诚哥叙旧,跟从前的手下叙旧,也用不着这么多天,阿德又被他派在汉口留守了,阿来又无聊了起来。
这一天,他百无聊赖的走在街上。感觉到浑身的骨头似乎都浸满了懒散与无聊,却冷不妨听得身后有人唤他。
“阿来兄?”
这一声轻声的呼唤。很试探性的,令阿来不自觉地回过头来,却赫然看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削瘦的年轻男子,头发很短,被理得方方正正。几乎紧贴着头皮。这样的发型显得他的脸型也变得又长又方,细长的眉毛,细长的眼睛。直挺地鼻子下,是一张薄薄的嘴唇,那嘴唇微微地张着,似乎是含着笑意,又有一种想要说话却有些不敢冒然开口的感觉。他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皮箱。
总之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从上到下地方方正正,一板一眼。
阿来有些迷惑地皱着眉,这个人看起来颇有些眼熟,却又有些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果然是阿来兄啊!”那人哈哈一笑,急忙走上前来,拍着阿来的肩膀笑道:“刚走过去的时候就看出来是你了,却怎么也不敢认,想不到果真遇见了,真是缘分、缘分!”
阿来打量着这个人,对这个人如此热情地招呼有些不太适应。那人见阿来还有些疑惑,不由得又哈哈一笑,指着自己道:“我是单生,单生啊!阿来兄忘记了,在渡轮上,你还救过我一命呢!”
渡轮?
阿来微微的愣了愣,方才恍然想起自己初来上海时候在渡轮上的一番经历,他也笑起来,向单生伸出手,道:“原来是单生,真是有日子没见了。”
“是啊,这一别就是几载了。”单生紧紧握住了阿来的手,感慨
没想到阿来兄还记得我,真是令我感动。”
说罢又邀阿来到附近的一家酒楼旧叙旧。
阿来本想推辞,又想到自己实在是无所事事,便应承下来,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
挑了个单间,落了座,点了菜。
单生便问起阿来的近况,很是关心。阿来只简单说自己在做生意,偶尔也会到汉口去。
单生的眼睛便一亮,道:“我的茶叶生意也在汉口有几家店铺,到时候阿来兄可要光顾我的生意呀!你看看,我就说我们果真是有缘的!”
说着又殷勤为阿来倒酒,话起家常来。
“我就说阿来兄一表人材,定会出人头地,”单生自顾自的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两眼烁烁的散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