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仕晋表现亲密,这感觉超怪的。
被安置在餐桌前,她有些无措、无所适从,腼覥地朝游仕均笑了笑──方才,游仕晋向她介绍过,这人就是他大哥、上司和偶像──也是很多台湾女人心目中的好老公人选,这个男人很有魅力。
「游大哥,你好。」她就跟多数女孩一样,不敢直视游仕均的眼神太久,害羞的低头。
游仕晋最崇拜的人就是他大哥,毕业后跟在大哥身边学习,豪气万千的说有一天会让大哥认同他的能力──想到这里,周茗茗把视线调向游仕晋,只见他正在客厅吵吵闹闹。
「这一关都破不了?太蠢了,闪开,让高手来!」他看不下去有人打电动这么逊,同一个关卡打了十几次还破不了关,抓狂的把遥控把手抢过来,自己开打。
一边开打还要一边呼啸制造噪音,这跟他在她面前表现的形象实在差太多了。
尤其是刚认识时要熟不熟的,他老在她面前装酷……那画面和现在他的行为对照下来,她沉默了。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们家仕晋就是这副德行,请你多担待。」游仕均一脸愧疚的神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在客厅和小任为了抢电动而大打出手的小弟。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还摇头表示没救了。
「周小姐与仕晋交往多久了?」游仕德跟着一起来「聊天」,打探八卦秘密的意图很明显。
「嗯……」周茗茗沉吟了一会儿,想怎么回答这问题比较好。
「茗茗,你吃了吗?我大嫂煮的菜很好吃哦!」游仕晋突然丢下打到一半的电动,挟带着小外甥杀过来。「还是渴了?要不要喝点什么?」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笑得很僵硬。
「臭小子,二哥在问话你插什么嘴?给我滚一边去!」原本斯文、风度翩翩的游仕德,不顾形象的一脚朝弟弟踹过去。
「茗茗饿到了啦!」游仕晋不退让,细心呵护的宝贝姿态,让他的家人们像见鬼似的。「我拿果汁给你喝好了!啊,不行,你不能喝冰的,大嫂、大嫂,有黑糖姜母茶或桂圆红枣茶吗?热的热的,茗茗不能喝冰的。」想到这女人今天不方便,立刻改口。马上缠着他贤慧的大嫂讨吃的,被细长的凤眼狠瞪。
「游仕晋!」周茗茗脸红大喊,他这么大声嚷嚷,不就让大家都知道她生理期来了?
这个笨蛋!游仕均意味深长地暗讽,「如果你在工作上有现在一半细心,『那个位置』早就是你的。」
游仕晋被大哥训得低头忏悔。「是,我知道了。」在他的字典中,大哥说的都是对的。
「跟仕晋在一起很辛苦,请你不要抛弃他。」扯兄弟后腿是一定要的,游仕德卸下大学讲师的伪装身分,开始造谣乱讲。
「你们误会了,我们没有──」正式说要在一起。周茗茗摇着手,正想解释两人的关系,游仕晋却打断她的话。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大家快看,这小子哭了耶,哈哈哈,羞羞脸、羞羞脸。」他大声嘲笑因为心爱老师被小舅舅抢走,失恋哭泣的小外甥,哦,还有打电动输人。
周茗茗皱起了眉头──这是他第几次打断她说话?
从熟悉开始,他就这样,常常莫名其妙打断她说到一半的话,用别的话题扯开,尤其是今天,她想跟他提俊彦的事情,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讨论,这实在没道理。
他不是很介意吗?喜欢她、追求过她的男人,谁不介意俊彦的存在?
她眉头轻皱,双手环胸,有些气恼的看着他──拿出对付顽劣小孩的嘴脸。
「呆呆老师生气了!」有经验的小任立刻逃跑。
「打断人说话很没礼貌,你知道吗?游仕晋小朋友!」
「噗──哈哈哈哈哈。」她那种对小孩说教的语气,让游家人笑到岔气。
但是游仕晋笑不出来,他心一动,装着一张无辜的脸道:「人家……只是想要照顾你……茗茗。」双臂大张,朝她飞扑过来,撒娇装可爱的磨着她的脸。
周茗茗眉头仍紧皱,被他抱在怀中,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他心跳得非常快,快到一种……令人怀疑的地步。
抬头,没看见他的脸,却看见滚动的喉结和僵硬的下巴、深v领衫微露胸瞠,她垂眸看见他身上冒出的薄汗,以及思考他传递过来的紧张感。
总算知道梗在心头的那股郁闷从何而来,她眼前这个男人,在强颜欢笑。
他一次又一次打断她的话,仔细一想,他都是在讨论感情事时插话。
「你就这么想逃避吗?」她说话的语气很硬,跟以往不同。「我不喜欢你这样子。」
「茗……茗茗?」游仕晋声音颤抖,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女人,突然有股不妙的预感。
「仕德哥哥,我要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关于我们交往多久这件事。」她不看游仕晋的脸,怕一看就会因为他脸上心碎的神情而心软不提。
「茗茗,大嫂把菜热好了,快点趁热吃──」游仕晋立刻大声说话压过她的声音,掩饰的动作大到让他的家人露出非常奇怪的神情。
「我们不算男女朋友,也不算交往中,我们都没有讨论过这件事情。」周茗茗一针见血的指出两人在一起的盲点。「勉强只能说,他追得很开心,我不需要负责任。」
游仕晋神色狼狈,肩膀垂了下来。「茗茗,别说了,我家人都在……」如果他哥哥们知道他去抢人家女朋友,当人家感情的第三者,他会死得很难看。
「我想跟你谈,今天就讲清楚,但是你不想──我不喜欢这样,这样的沟通方式不会有结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她微怒地瞪他,游仕晋像个学生,乖乖的点了点头。
他点头,让她更火冒三丈。「喜欢我到鬼遮眼?可恶,我会被你气死!没遇过像你这样的男人,你以为我爱把俊彦的事情告诉别人吗?要不是因为你──气死我了,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我跟俊彦──」
「不要现在。」他立刻捂住她的嘴,紧张的看着一旁看热闹的哥哥们。
「俊彦?」游仕德眨眼,搔头。「真耳熟,大哥,你记得吗?」
「cooper,白俊彦。」一直低调不说话,在旁边默默吃东西的吕骥开口,然后瞪着心虚的游仕晋。
这两个单字组合在一起,立刻让在场参与过游仕晋抓狂揍人事件的游家男人们,露出非常诡谲的神情。
「喔──」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甘心,就去抢过来──看来你没有抢到,笨蛋。」游仕均冷哼一声,简单拼凑出结论。
就是他笨蛋弟弟爱上了一个有男朋友的女孩,发现那男的是个烂人,然后去追求人家要把人给抢回来。
可从周茗茗理直气壮的神情看来,不像是劈腿的样子,而且,那天白俊彦被揍时没还手,还说了一些挑衅激怒仕晋的话,很怪,怪到不像是人家的男朋友。
「白俊彦是你男朋友?」游仕均很故意的问了一句。「他在仕德店里跟女人玩在一块,被这小子活逮,把人家痛揍一顿。」很坏心眼的爆料,也是试探。「劈腿被活逮。」
「大哥!」怎么说出来了呢?
「什么?!」周茗茗尖叫,俊彦被打的事情完全把她的注意力转移。「你打俊彦?你打他做什么啊?」完全站在白俊彦那一边。「他有没有怎样?你说啊你!他有没有受伤?」
有啊,他打断那家伙的牙齿,但一点也不后悔,反而觉得很痛快!
但是她责备他、关心白俊彦,把他击败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她还是要回白俊彦身边。「你爱他……」就算他劈腿还是要他?!白俊彦有什么好?
「我跟俊彦之间的牵绊,用爱来形容是不够的。」她理所当然的回答。「游仕晋,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有事要跟你谈──私下跟你说你不要,好啊,你不怕丢脸被你家人嘲笑,我就现在把话跟你说清楚。」
「好,我们私下谈,到我家。」两害相权取其轻──游仕晋不敢回头看家人的表情。
他应该看的,他就会知道,他的家人没有露出鄙视的神情,反而是扼腕。
「可惜,我想看他傻眼的表情。」游仕德郁闷的喝着果汁。「然后疯狂嘲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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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他今天打扫到一半,垃圾还堆在门口啊!
游仕晋紧张的站在家门口,见周茗茗连看也不看堆在安全门口的超大垃圾袋,他才松了一口气,连忙打开家门,不只一次庆幸今天有打扫,不然让她看见他的狗窝,她八成会吓到逃走吧?
别主动提,等会她问就说是隔壁住户堆的……但他们住的这栋是一层一户的大坪数,他哪来的隔壁邻居啊?
「我想一下该怎么说。」周茗茗气过了,口气就和缓了,一进他家门便低着头走向沙发坐下,靠着椅背思考,坐了一会儿从靠背拉出一件脏t恤。
「抱歉!」游仕晋红着脸夺走那件发出酸味的t恤。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静到让他紧张、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做什么,像苍蝇似的原地打转,走来走去,一边分神看着她小脸苦恼的咬着指甲思索。
他的心吊得老高,心跳得好快,怕就这样被判了死刑,怕她开口说要结束,一切到此为止,她觉得罪恶,所以连朋友都不想当……
就在他以为过了一世纪长的沉默之后,她开了口。
「我跟俊彦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比情人的牵绊还要深,但又不是情人。」
「什么?」他傻眼,不是情人?!「白俊彦不是你男朋友?!」他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但如果不是情人,为何她这么在意?为他哭得柔肠寸断,在意得令人不想歪都难!游仕晋有一肚子的疑问,但慢慢的,她给了他答案。
「俊彦可以说是我的青梅竹马,我小学就认识他了,会跟他熟,是因为他的妹妹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依珊,俊彦很疼爱依珊,爱屋及乌的关系,对我也像妹妹一样。你见过俊彦,他以前不是这样子的,他成绩优秀、聪明、帅气,就像王子一样,很多女孩子透过我和依珊塞情书给他,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我爸爸和白叔叔是茶友,认识很多年了,可是他们……不在了。」
那天是白俊彦放寒假的第一天,当天,白家正要赴一场喜宴。
当时他人在台北与大学同学玩乐,口头答应回南部,但因为玩过头而错过车班,也就顺理成章的继续和朋友同乐,没有回家,也没有电话告知一声。
结果,就这样错失见家人最后一面的机会。
喜宴结束后,白家一家三口搭计程车回家,却因为计程车司机超车与逆向砂石车发生车祸而丧生。
父母当场死亡,白依珊送入医院时仍有意识,周茗茗只赶得及到医院,握着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听完好友的遗言,陪她最后一程。
当白俊彦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南部家中,迎接他的是家人的白幡灵堂,他傻眼,不敢相信,觉得世界在那一刻毁灭,跪在父母灵堂前懊悔哀恸不已,自责、难受,哭喊着他应该回来,他应该跟着家人一起去……
「不准你死!不准你说这种话!」同样难过的周茗茗把他抓过来,给他一巴掌。「白叔叔会想要你这样吗?依珊呢?她的遗言你听清楚了,她无法完成的梦想,你要帮她完成,不要让我最好的朋友走得不安心……」
但是从那天起,白俊彦就变了一个人,不再是那笑容爽朗的青年,他变得阴沉、怪异,情绪起伏不定。
「他睡不着,不断的要我重复依珊最后说的话,他反覆不定,一下说不会让依珊和爸妈失望,一下又说想去照顾他们。他失眠,食不下咽、日渐消瘦,没有办法正常生活,他在惩罚自己,没有办法停止自虐,尤其白伯伯留给他很多钱,一时间身边围了太多说好听话的人,他迷失困惑……」
周茗茗说了一个数字,让富裕出身的游仕晋也忍不住侧目。
「我跟俊彦比较像亲人,我失去了亲如姊妹的好友,他失去家人,我们互相扶持,聊着他们生前的事迹走过悲伤,但是俊彦很自责,用极端的方式惩罚自己,也休了学,他本来也是有亲人关心的,但一个一个被他赶跑,最后只剩下我──我会去找他,把他从酒堆和女人堆中挖出来……痛骂他一顿,逼他睡觉、吃饭。
「可能我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太多了,俊彦荒唐的事迹在南部传了开来,爸爸知道后很生气,不许我接近他……原本爸爸不讨厌他的,但后来私下警告他,所以他开始躲我。」
「嗯,我知道了。」游仕晋听到她落落长的故事后,下了总结。「家中遭逢巨变的当时,因为他自己一时贪玩而错过见父母最后一面,所以自觉对不起家人的期待,加上拿到大笔遗产。」说到遗产他顿了顿,心想着多半人知道一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继承了十几亿的遗产,会不在他身边说好听话讨点好处?
不是你的错,那是意外,你不需要自责──白俊彦想要人安慰,但那安慰令他良心不安,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