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那神情,让绯离瞬间感觉到了心痛,
是因为他嘴角僵硬的线条吗?
是因为鼻翼轻浅的呼吸吗?
还是,
那双谜一样莫测的双眼里……深浓的痛呢。
心紧紧地缩成一块,酸楚得让人疼惜,几乎撑破那层粘稠的隔膜,铺张开来,让人想伸出手,去抚平这莫名的柔软的感伤。
“你……你干嘛突然说什么……”
难以控制的无措。
只是被他安静地看着,却如同掉进深不见底的裂口,风从漆黑的未知处掀起,所有悲伤都无法潜伏地被唤醒,坠落的无助感,将要丢失什么的惶恐,几乎将她淹没。
绯离觉得,自己就快要不能呼吸了。
“明天就要随殿下出发回萨亚,”
是幻觉罢。
瞬间,声音中的伤感又如同来时一样无踪,浓烈的飘忽的气息隐于无形,司雾站起身,长袍的布料服帖地坠下,丝缎摩擦的轻微声响,映着他淡淡的语调,“所以,早点睡。”
转身经过门口的侍卫,轻轻叹了句,“给小姐换个房间。”
愣愣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黑色锦袍的一角转眼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又被黑暗吞噬,绯离却仍旧许久没回过神。
刚才……
那么浓烈的哀伤、不能呼吸的压迫感……和那句告白一般浓重色彩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似乎因为太过浓烈而显得陌生的情绪。
坐在角落里眨了眨眼睛,绯离似乎忘记了自己几近崩溃的原因:
这么说来……萨亚又是哪里?!
算了。
管它是哪里……既然要拿我做祭品,哼,不逃就妄为睿智的宅女!!
下定决心的绯离自我肯定地点了下头,望着进门的侍女们七手八脚地推走床上的一片狼藉,跟着尼娜换了房间,决定好好睡一觉。
“萨亚是我们伟大玄宇国的首都。”严肃认真的眼神,眉毛抿成一根固执的线。
“嗯。”
“那里有大陆上最漂亮的宫殿。”期待无比的眼神,发稍雀跃的跳动。
“嗯嗯。”
“也有大陆上最好吃的美食。”期待得几乎要冒出光芒的眼神,脸颊鲜艳的鲜嫩色调。
“尼娜。”
“是,小姐。”
放到远方的眼神终于恋恋不舍地回到现实,稍稍低垂脑袋,心却还是向往那个地方。
“司雾是个什么样的人?”
“国师大人是位伟大的人!”毫不犹豫的肯定句,
“温柔、睿智又美丽,玄宇国不可缺少的大祭司,对待每一个人都是和蔼又亲切,每次见到他,都是……”
“等等等等……”
整理着被打断的排比句,再看向预备滔滔不绝一口气说光一切的尼娜,绯离感觉有点混乱,“你确定你说的是司雾……吗?嗯?司雾本人?面瘫一般永远没有表情,那个莫名奇妙的家伙?”
尼娜稍稍不认同地看着用她认识之外的话语形容着大人的小姐,忍不住轻声反驳,“国师大人虽然不爱笑……”
什么不爱笑,根本就连什么表情都不爱做的死人脸好不好!
绯离在心里忍不住翻了下白眼。
“但是大人总是对大家都很好,从不会责骂我们,那么年轻就成为国家重要的大祭司,什么事都少不了他呢!”尼娜脸上坚定而又迷恋的表情,一点一点,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地加大着音量,在颠簸的车厢里,她的眼神似乎就要散出光来。
看着她脸上再明显不过的粉红色少女情怀,绯离却显得更加迷惑了。
比询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之前,更加迷惑。
是吗……在尼娜的眼中,温柔、睿智、美丽?反复的,被美好堆砌起来的形容词,诚惶诚恐地素描出心里的那个“大人”;
那么,
昨天晚上,几乎要与梦境粘连在一起的那个人,模糊的视线里,灼热的玄色眼睛,瞳孔深处热切的心,空气里被什么人撕裂的不安,瞬间又不见的错觉一般,那个看上去脆弱得让人心痛的人,
司雾……
那样的人……也是你么。
晃动的马车外,沉默地听着修斯说着什么的司雾,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在不断被木质的车窗遮去,随即又出现的时间里,只是偶尔说两句什么话的司雾。
这个世界,第一个告诉她名字的人,
……奇怪的人。
双眼没有焦距地微散,在马车有节奏的上下摆动中,绯离这样静静想着。
偶尔从晃动的车窗里看到绯离的脸,略微苍白的脸颊称着最浓重的黑色,这个国家里遍寻不到的独一无二,修斯的眼神幽深。
“记忆……是会欺骗人的东西吗?”
修斯骐坐一匹黑色骏马,眼睛看着远处被苍翠覆盖了整个世界的平整山地,悠悠地开口。
“……”
似乎并不期待司雾给出想要的答案,指腹轻缓地抚摸着下颚,早上新长出的胡扎微微刺痒的触感,合着深蓝色眼睛里浓稠的思索,修斯不觉牵起嘴角,喃喃,
“妖娆又狡猾,记忆,果然是会欺骗人的吧,
留下最想要的片断,朦胧得叫人不忍心破坏的场景,
讲过的话、做过的事、紧紧抓在手里的东西、曾经誓言终生的约定……
全部,都可以骗人。”
自嘲地笑了笑,被远处反射着阳光的白色云朵晃到眼,微微眯了下眼,修斯转过脸,看着司雾,“你说呢?”
“如果全部都是美好,即使是骗人,也好。”仍旧没有什么表情,司雾淡淡地应着,“殿下,我是这么认为的。”
“全部都是美好……”修斯喃喃地念着这句话,轻轻地笑出声,似乎觉得司雾的话很有趣,“全部都是美好吗?”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完成柔和的月亮,笑得浓重的深蓝色盈盈闪光,“真是有趣呢,”似乎是对司雾的话下了评论,
“记忆,……果然是在骗人。”
【番外】淡色渐浓
晴天。
云朵也是淡淡的,空气也是淡淡的。
于是身处在这样淡色天地间的自己,也好像开始渐渐地失去了颜色……变得越来越淡。
“打死他!!”
“拼命打!”
“看他还敢不敢在老师面前叫我们出丑!”
“都是他!”
“打!!”
一群穿着米色衣服的身影,吵吵闹闹地围在神社偏僻的一角,这里平常来的人不多,现在,却容纳了超过它应付范围的小孩子。他们围成一圈,用最原始的方法教训着看着叫人不喜欢的对象。
被围在中间的小孩,虽然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了,可约莫还是能够看出来原本清净的脸色,紧紧闭着的双眸,看不出神采,他倔强地忍着不吭声,硬是挨下来周围的拳脚。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清脆的质问,叫围着的小孩一下子散开来。初夏皱皱眉头,这群小孩子又在胡闹,虽然自己也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可是,十多岁的女孩子,一定比男孩子早早明白事理。看到男孩子们很快跑没了踪影,初夏想大概是围着看小狗小猫什么的,便朝墙角的位置多看了一眼。
“诶?!”
那里的“小狗”,叫她真正吓了一跳:“你没事吧?!喂!喂!……”
……
觉得好热。
嗓子冒着烟,阵阵灼烧着意志,即使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就这么睡过去就好了;可身体还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渐渐地醒了过来。
嗓子火辣辣地疼,身体却一阵隔着一阵地发冷;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摇摆不定。
直到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小心地将自己托起,然后,嘴边温润的水泽,叫意识一点、一点,缓慢地回到身体里。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双像天空一样青蓝的眼眸,清醒的程度只允许自己看着这双眼睛,浓烈安然的色彩,眼角带着轻缓的笑意,让自己,不知不觉地沉醉进去……
眼睛的主人看到自己终于睁开了眼睛,用听起来带着好听尾音的口吻,欣喜地说着
“你的眼睛是玄色的呀,很好看。”
司雾一怔,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觉得在一个久病刚醒的人面前称赞他的眼睛颜色好看有什么不正常,继续自顾自地说着,“那群小鬼已经被老爹狠狠教训过了呢,”
“啊!忘了说了,我是你老师的女儿,名字叫做初夏。”
初夏。
老师的女儿。
司雾的身体好得很快,看上去纤细的身体里,似乎潜藏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固执地叫他以极快的速度康复了。甚至在身体还没有全好的时候,他就带着低低的热度重新开始每天的修炼。
每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一下头。和其他孩子相比,白皙得带了点病态的苍白肤色,长长睫毛下面玄色的眼睛,深浓而又失去焦距,很多时候,他总是没什么表情地把视线放得很远,淡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渐渐地就要融进周围的空气里了一样。
就好像一幅漂亮又淡漠的画。
初夏不明白,这么个年纪小小的少年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总是摆出一副淡淡的脸,被欺负的时候、被老爹称赞的时候,似乎遇到什么事情都无法破除的魔咒,紧紧地缠绕着他。
夏天刚刚开始,天气总是很多变,偶尔会下起突然的大雨,叫人放不设防。
初夏跑着穿过重重雨幕躲进山洞的时候,几乎已经要湿透了。
和外面热闹的雨声相比,洞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阴湿的寒气缓缓地渗到体内,揉了揉两臂,初夏皱着眉头看了看洞外的雨,似乎……还要下很久的样子。
“滴。”
空空的洞里,水滴突然坠到地上的声音,听起来尤其突兀。初夏低头,轻轻绞着裙子的边缘,想要逼出里头的水分;白底棉布,红色的小花因为外力的搅动而凑在一起,显出特别鲜艳的味道。
“滴。”
水落下的声音叫她的动作突然停下来,裙子突然失去外力的支撑,好笑地皱在一起,视线睡着脚边水滴下的涟漪顺延过去……
灰黑色的石纹缝隙里小小的嫩绿色植物然后,是一个人。
不大的山洞的角落,浅灰色短发的少年抱着自己的膝盖,就这样坐在地上,从交叠在膝盖上方的空间里,玄色的眼睛淡淡的没有情绪。
“……司雾?”
初夏轻声呼唤一句,在看到少年的视线转到自己脸上的瞬间,被他眼睛里的清晰吓了一跳:深浓的暗色,集聚在压抑的伤感中,和整个人淡的几乎要不见的存在感相比,这双眼睛,似乎承载了太多的东西。
静静地在他身边坐下,少年仍旧如同雕像一般不声不响。看着洞口外遮蔽了视线的暴雨,初夏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句,“雨很大呢。”
“……一样的。”
“嗯?”
“那天,一样的雨啊……”
接下来长长的沉默,安静地只有洞外淅淅沥沥的雨,烦扰着人的心绪;初夏几乎以为他就这样再不准备说什么了,可是,他轻声的叹息,清淡孤寂的味道,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寂寞,深深撞击了初夏的心。
司雾的侧脸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光,亮得异常,
“……那天,
从早上就开始下雨……
妈妈的情绪不很好,爸爸出外已经一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昨晚送到她手上的信里不知道写了什么,第二天一早就把我带到老师这里。
她对我说,在这里好好呆着,只要过五年,就接我回去。
我紧紧地抓着她的衣摆不放,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眼睛,总觉得她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被抛弃的恐惧感叫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自己的手,不放开,绝对不放开;”
司雾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前的景象,似乎又回到那个多雨的夏天……
……
…………
“听话……”妈妈轻轻地想要拉开衣角上的小手,却偏偏对上孩子固执的眼神。
“不要!为什么要来这里,妈妈难道不要我了吗?我不要你走,才不要呆五年,我们说好等我长大了来守护妈妈……”
“住口!!”妈妈喝住他的话语,伴着雨声,听上去似乎带着微微的颤音,转开视线,口吻生硬地一字一句,
“反正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五年,五年过后再说长大以后的事情!”
“不要!”
小小的少年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摆,紧得在上面勒出深深痕迹。
“你再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妈妈试图掰开他的手,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力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视线躲闪着,却不愿看进少年的眼睛里。
“……”他不说话,玄色的眼睛里开始积聚起泪水,混沌的视线里,手拼命地想要抓住衣角。
“放手!放手啊!你怎么这么不乖?!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
好痛。
一下下抽打在身上的巴掌,叫自己忍不住想要躲开。可是……
可是,要是放开手的话,就连疼痛也会感觉不到。
“啪!!!”
尖锐的声音穿过雨幕,穿过身体,直到
狠狠地扎在心上。
不敢置信地看着妈妈,右侧脸颊火辣辣的痛,他睁大了漂亮的眼睛,一直看、一直看;一直看到妈妈眼睛里浓浓的怒火,伴随着的……是厌恶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我呢……
妈妈似乎只是犹豫了一瞬间,扶开衣角上不再紧紧抓着的手,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的手还保持着抓住衣角的姿势,看着灰蒙蒙的雨帘……
……一点点,吞噬了妈妈的身影。
“我讨厌你!!!
我比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讨厌你!!!!!!
讨厌你!”
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雨中渐渐淡去的身影吼着,一直吼着……吼到泪珠坠落地面,吼到身影,终究消失不见。
小小的孩子,连什么是“恨”都不知道,只晓得,在心底深处的痛,用“讨厌”来表达,自己被遗弃的悲伤。
……
“……然后呢?”初夏看着司雾没有表情的脸,却总觉得,这个悲伤的回忆,并没有结束。
“然后啊……”他的声线,似乎也带着透明的味道,浅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