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你！』

『您坐在电视机前好一阵了，也不看电视，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的，嘴里还喃喃自语的，一伤心难过，一会又高兴的笑，我真担心您啊！』

『瞎说！我好好的生什么病！去去去，忙自己的事去！』

我突然觉得这个妮子很烦，赶苍蝇似的挥着手，

『嗯，主人……』

瓶儿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模样

『干吗？想说什么就说!』

我不耐烦道，瓶儿连连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我做事去了！』

说着，人已经一阵风的走了。

我已经坐在这里发呆很久了么？我自己怎么没感觉到呢？不好不好，这可能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啊！我缓了缓神，定了定睛，正想该做点什么以挽救将要老化的脑袋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我看了看电话机，电话机也看了看我，彼此都有些生疏（幻觉！这完全是幻觉！），很久不是由我来接电话了，还真有些不习惯！可是偏偏今天小丫头不在家，瓶儿又在忙，而且我又坐在电话机旁边。

『咳咳，喂？哪位？』

我拿起电话吆喝到，

『请问是葻小姐的家么？』

电话那头，一个很悦耳的女声，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是哪只妖怪？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没对上号。

『嗯，我就是小葻，你是哪位呀？』

『咯咯咯咯……』

对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像水晶一样动听，听了这笑声，我脑中忽然有了一个影像，是她！

『呵呵……』

居然是她，我也笑了起来，是很舒心的笑，刚刚的郁闷仿佛是薄雾遇上了太阳，一扫而空，

『聂小姐，好久不见，哦，不对，是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怎么样，最近身体还好么？』

『别叫我聂小姐了，一来，咱们已经如此的熟悉了，二来呢，我也不姓聂，我从小便随了母亲姓唐，小葻姐叫我枫儿好了。是这样的，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坐飞机来找你了……』

白女孩一如在幻境中的样子，说话快的像竹筒倒豆子

『什么啊，你已经下飞机了？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啊！嗯，我马上到，你就在机场休息厅里等我，不要乱走啊！』

我匆匆的交代了一下，便挂了电话，这个丫头，什么招呼都不打，冒贸然就跑了来，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呢。

不过，人的心性是可以慢慢了解的，现在首先，赶往飞机场！我匆匆抓起件衣服换上就往门厅跑，瓶儿在身后叫我

『主人，您应该先梳洗一下吧！』

嗨，这个瓶儿，活脱脱的管家婆，事无巨细都得唠叨半天

『哪还有功夫洗脸梳头啊，人都在机场等着了，来不及啦！』

我说着，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可是……』

瓶儿顿了顿，用很小很小的蚊子一样的声音说道

『那个，主人，您刚刚流泪了，脸上脏脏的……』

本来已经拉开门的我一下子站住了，抬起的脚又放了回来

『我……哭过？』

下意识的摸摸脸上，的确有干涩的感觉，像是曾经有泪流过

『我去给您放点热水洗脸……』

瓶儿说着，作贼似的匆匆遛了

浴室里，镜子因为热水的关系显得有点迷蒙，但我还是看到了自己的一双眼睛，红红的，血丝扩张，原来真的哭过啊。

青鬼葻的眼泪一向很少很少，难道只是因为要离开了么？真丢人啊……我不愿意多想，匆匆洗了把脸，梳理了一下那一头永远显得乱蓬蓬的蓝黑色头发。见白女孩不需要伪装，不过还是应该仪表整洁一点。毕竟，将要成为这个女孩的师父，为人师表还是要得。

（嗯，这次还真的是要为“人”师表了！第一个徒弟不是人，第二个徒弟不算人，伊呀伊呀么――）

我从天台出发，驾起驭风术直奔机场。这个城市很小的，若不是这次事出紧急，通常赶路的话出租车二十分钟就到，实在用不着法术的，还没在脑中相象出白女孩现在的样子，机场便已经近在眼前了。

今天机场人不多，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降落下来，快步走进休息大厅，横眼一扫，隔着稀疏的旅客，一下子便看到了一个有几分熟悉白色的身影。没错，就是她，白女孩！只见她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孩子正躬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我向她走去，她的样子依旧如去年我所见，一点都没有变。身躯依旧单薄的像一片羽毛，银色的长发像白琏一般随意的垂着，引得周围的旅客纷纷侧目，苍白的脸上是雕塑一般凝固的淡漠表情，失血的嘴唇泛着病态的淡紫色。全身上下唯一有变化的，只有那对眼睛，如今的浅褐色双眸里闪动出了清澈灵动的光泽，整个人也因此才有了一点生气。

忽然她看到了我，雕塑样的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我仿佛看到了一朵白蔷薇绽放，原来她的笑容很美丽的。我笑了，向她挥挥手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啦！』

她笑着向我张开了怀抱，高兴的像个小孩子，我毫不犹豫的上去拥抱了她，我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只有两面之缘的我表露出亲人一般的热情，那是因为她没有亲人的缘故。

『这位是家里派来护送我的，她叫小菊。』

她指着身边那个矮小可爱的女孩子对我介绍道，我冲女孩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小葻』

『您好、您好！』

小女孩显然很有些紧张，她局促的笑了一下，便继续附身收拾起行李，在我打量她的时候，白女孩，哦不，我现在应该叫她枫儿了，她轻轻附在我耳旁说道

『小葻姐你放心，她是好的。』

我没作声，点点头表示知道，第一眼见到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这是一只花精。前面已经说过，姓聂的人渣有个数目颇大的妖怪集团，餋养了许多妖怪和邪异的非人类为其工作，所以出现在他身边的员工之类，至少有八成都不是人类。所以我会对这个小菊加以留意，担心她会是聂天的小喽啰，不过既然枫儿这样说了，我就姑且放下担心吧。

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哦，是多了一个人和一个妖怪，总之一下子变得拥挤而忙碌。瓶儿没功夫去约会了，忙着收拾客房，张罗吃喝，原本富裕的房间一下子变得不够住。枫儿不好意思的问我需不需要小菊搬到外面酒店去，我笑着说不用，其实我觉得这样挺好，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主人，让两个客人住一间屋子么？只剩下朝西的那间小客房了，两个人住会不会有点挤？』

『嗯，好像是挤了点……那么就让那只妖怪跟你睡好了。』

『不要啊主人，我、我害怕……』

『有什么可害怕啊，不就是一只菊花精嘛，你可是瓶子精啊！你比她厉害多啦！』

『我比她厉害？可是我什么法术都不会呀！』

『不用你会法术，你天生就比她厉害多啦！』

『啊？为什么？』

『很简单，瓶子能盛花，但是花不能盛瓶子！是不是？』

『这、这……』

『这什么这呀，赶紧去干活吧！去吧、去吧！』

人老了就会越来越喜欢热闹，因为会害怕冷清，其实妖怪亦然。

接待工作一直折腾到了晚上，晚饭后，不管是主人还是客人都吃饱喝足，舒服的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正播放搞笑的综艺节目，瓶儿在厨房哼着歌洗洗涮涮――这是我教给她的精神胜利法：做不喜欢做的事情的时候就假装是在做开心的事情。

我手里捧着饭后茶，脑袋里思考着问题。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是什么事情呢？好像还蛮重要的，是什么呢？……

『小葻姐？』

枫儿在拍我的肩膀，『你在发什么呆呀？』

『呃，没有没有，我在思考重要的事情呢，唔，你有什么事么？』

我揉着脑袋，唉，最近的记性是不是越来越差了？只听枫儿说道

『我还没告诉你我这次来的目的呢！』

『啊！！』枫儿话音刚落，我猛然一拍大腿，

『没错！就是这个问题！你还没告诉我你这么匆匆来找我干吗呢！』

『哎哟！没事拍我大腿干吗？』

琪琪的尖叫声在身边响起，『拍你自己的腿不行么？』

我把脸一拉

『已经8点多了，你还不去复习功课？不准看电视，快走快走！』

说着，连轰带赶的把小丫头弄走了。

『小葻姐，你干吗那样对待人家？』枫儿嗔怪的看着我

『这叫严师出高徒！』

枫儿摇摇头，露出怀疑的表情

『她真是你的徒弟么？可是，以我看你什么法术也没教给她呀？她的体内连一点法力都没有呢！』

『这个嘛……呃，我教她的都是些基础理论，她根基比较浅，得从最浅的学起，不像你这么有资质，哈哈！』

这小丫头果然目光凌厉，我打着哈哈试图混过去，岂料枫儿抿嘴一笑，两只精灵样的大眼睛一转一转

『小葻姐，你又小看我了，她是什么资质我会看不出来么？有神裔血统的女孩，人间少有啊，根基怎么会浅呢？怕是你成心不想教人家吧？』

『唉――，现在的孩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咋都这么聪明呢？』

我长叹一声，无奈的摇摇头

『还是说说你此行的原因吧？』

『事情是这样的！』枫儿收起了笑脸，面色一沉

『我其实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哦？怎么了』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跟小葻姐姐你有关系，不，是很有关系。』

『什么秘密？关于你父亲的么？』

我作不经意装问道，枫儿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小，温度比起常人凉了许多，我不由得轻轻捂住它们，感觉它们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我不当他是我父亲！母亲死后，我就没有亲人了！』

她的语气很是激动，我连忙点头表示理解

『而且，我发现，他……』她沉吟了一下，神色有些异样

『他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一直在同魔鬼做交易！』

『跟魔鬼做交易？什么意思？』

见我没听懂，枫儿急了，把自己知道事情叽里咕噜的一气都说了出来

『他有栋别墅，一直严禁别人靠进，连我也不许进入！我一直很好奇，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最近不知道为什么那栋别墅被炸毁了，一些游魂从里面跑出来，我这才知道，原来那栋别墅的地下室里一直住着一个厉害的魔鬼！聂天这些年来一直从用妖怪和活人供养着那个魔鬼！而那个魔鬼则给他力量，让他在人间作恶……』

我心头一凛，没有作声，枫儿以为我没明白，又补充道

『也就是说，这些年他的发迹全靠了那只魔鬼！他在使用魔鬼的力量啊！』

『你说的那栋别墅，在什么地方？』我低低的问道

『在长江边的通州，靠近通州古城的地方……』

我点点头，不再问什么，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一切真相了然于心。

其实，都是意料中事。

在白女孩事件之后我就已经开始质疑。聂天如果是普通人类的话，很难相象他如何会有那么大的实力去控制那些妖怪，但如果他是修行者的话，又很难解释为何如此年轻就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因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在他背后一定有某个强大的靠山！见到地宫中龙魔的石穴我便明白了八分，待到听了枫儿的话，剩下的两分也完全明白了。

然而，这是我最不愿意证实的结果。

上古龙魔并不是傻子，他不会平白把力量借给人类用，聂天这个人渣一定是用自己的灵魂跟龙魔定下了契约，做了龙魔的傀儡。龙魔扶持他，同时也借他之手在人间为非作歹。我不妨大胆设想，也许现在的聂天已经不是人类了。

本应一直沉睡在石穴里的龙魔不见了，本应被禁锢在黑炎地狱的魔使出现了，聂天刻意的制造陷阱来害我……

把最近发生在身边的这许多不可思议的情况拼凑在一起，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正在酝酿。自上古就存在的龙魔，如果他获得了力量，可以在人间兴风作浪，那结果，必然是把人间变成地狱魔界。

『唉……』

不由得的叹了一口气，同时心中涌上一股悲哀，是为聂天？为枫儿？或是为我自己？我说不上来

『小葻姐姐，你没事吧？』

枫儿看着我，眼中全是担心的神色，任她有于生俱来的神通术，毕竟也无法探知我这颗半妖半魔的心中在想的事情。我平复了心情，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

『很晚了，你也累了，去睡吧！明天开始我要教给你一些东西了。』

『那，你也早点休息啊！』

枫儿点点头离开了。她感觉到了我心中焦虑，只是她很乖巧，她不问。

…………

夜渐渐深了，所有人都睡去，我独自站在窗前，没开灯，西沉的月光射进窗子里，透过镂花的窗帘，斑驳的洒了我一身。我忽然感到很孤独，其实对于冥冥中注定的结局我并不害怕，死对我来说应该算是个解脱，让我可以卸下心里所有的包袱，一了百了。

我只是感到孤独。

从窗帘的空隙向外看去，对面楼上的某个窗户是黑着的，回想起来，他好几天没有来骚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