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喜欢而已,闲暇之间读读陶冶情操罢了。”他回答道:“先生的一手柳体写的行云流水,那才叫好呢。”
“汉生说得不错,小伙子着实了得,真得另眼相看。”老孙笑得开朗了一些:“单凭一张会客单,半片宋词就说得头头是道,不简单。”
“那是杨叔信口开河。”王大为有些忐忑不安:“我只是他的一个秘书。”
“一个当过兵的读书人。”老孙说道:“一个粗犷的帅小伙,你们杨总说得没错,的确是个人物。”
“您找杨总有事?”王大为扭转了话题:“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反正没什么事。”老孙开始穿上那件臃肿的军大衣:“我要到万州去,从某市路过,顺便看看他。既然不在就算了。”
“等等。”王大为突然不愿让这个聪慧的、文人气质的男人就这样走掉,就叫住了他:“您能再坐一会儿吗?”
“王大为。”老孙有些惊讶:“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解释道:“杨总不在,我想请您吃顿便饭。”
“为什么?”老孙似乎有些好奇:“你们杨总安排过吗?”
“没有。”王大为在强调:“是我个人想请您吃饭。”
“是吗?”老孙感到有些兴趣,好奇的用眼睛盯着他:“以前有过这样自掏腰包,请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吃饭的经历吗?”
“没有。”他如实回答:“一般我不喜欢和陌生人接触。”
“那这又是为什么?”老孙追问道:“你就不怕碰上一个江湖骗子,或者一个来路不明的犯罪嫌疑人?”
“江湖骗子不会背宋词,也写不出那么一手好字。”王大为停顿了一下:“犯罪嫌疑人更不会有您那双敏锐的眼睛和开朗的笑容。”
“很新颖,很独特。”老孙又在笑,他习惯性的抬了抬眼镜框:“单凭着一首宋词和一双眼睛就能获得王大秘书的挽留,还能混上一顿饭,很有趣。”
“不是混,是请。”王大为着重说道:“我真心实意的请您吃饭。”
“你挺认真的,我喜欢认真的人。”老孙认真的在问:“按照我女儿的口吻,你这样做,总得有个理由,有个说法吧?”
“那倒也是。”王大为问道:“您喝酒吗?”
“会一点。”老孙回答:“虽然谈不上什么酒逢知己千杯少,但还是喜欢和谈得来,说得拢的人少酌几杯。”
“那不就得了。”王大为满意地笑了:“陪着您喝上几杯小酒,要个火锅,吃上几碟本地菜,再谈谈宋词,岂不是一大乐趣?”
“小老弟。”老孙爽朗地笑了起来,他已经改了称呼:“你就也不想问问我是谁?”
“我既不是纪委的,又不是公安局的,更不是国家安全局的。我只是想请您吃顿便饭,喝点小酒,顺便请教一下彼此都感兴趣的话题,然后送您上船。”王大为笑笑:“有必要问得这么详细吗?”
“那好。”老孙欣然答应了:“我就打扰小老弟的一顿酒了。”
在随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王大为不停的用电话给各个部门下达公司通知,传达上级的有关指示,很认真地翻阅着女秘书递过来的各种材料和报告,还有分公司的请示,不停的与一些不断涌来的人谈话,或威严、或亲切、或和蔼可亲、或措辞严厉、或谆谆诱导、或严词拒绝,忙得不可开交。
老孙就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一边不断的抽着王大为递过来的黄鹤楼香烟,一边喝着女秘书端来的夷陵区邓村的绿茶,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有条不紊、快捷的处理问题,偶尔还和他短短的说上几句。
“对不起。”终于等到下班铃声响起,王大为穿上呢大衣,拉着老孙冲向电梯口:“每天都是如此,忙得昏天黑地,却没有什么成效,只是让您久等了。”
“没什么,很正常,我也是从秘书干起的,从早到晚,一抬头,天已经黑了。”老孙有些感慨:“在你的身上,依稀还能找到我年轻时的影子。”
“您太夸奖我了。”他有些腼腆:“我哪里能和您相比?”
“这是事实。”老孙笑了笑:“当年我也是个很勤奋、很敬业的秘书,很奇怪,这种感觉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不怕您笑话,我本来是学经济管理的,被老爸塞进部队锻炼了几年,又被杨叔拉到这里工作,其实,我这个人当秘书只是勉为其难。”王大为实情相告:“在您面前,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小老弟,我可是学无机化学的,不也是从秘书干起吗?”老孙显得很高兴:“有没有兴趣跟我去干?保证让你学以致用。”
“您不也是从学非所用开始的吗?”王大为回答:“我不敢厚颜无耻,我只敢说,就试试能否步步您的后尘吧。”
“好,好,好!”老孙拍着王大为的肩膀,连着赞扬道:“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那我可就要拭目以待了。”
出了电梯,走出暖气开放的电力大楼,冰冷的江风迎面扑来,还有些飘飘洒洒的雪花。滨江公园的草坪里和松柏上也有了一层薄薄的银色,一些没被秋风吹落的黄叶终于敌不过北风的呼啸,在雪地里打着旋,江对面高高的磨基山的山脊上也已经有了些白皑皑的积雪,街上车少人稀,到处湿漉漉的。
“好冷。”老孙打了个寒颤:“读过这首词吗?‘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读过。”王大为也喜欢这首毛泽东的《卜算子》,就接着背下去:“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小老弟不说是学贯中西,也是博览群书了。”老孙有些惊喜:“年轻人居然还知道毛泽东的词。”
“从小就喜欢一代伟人的胸怀宽广,气势磅礴,风流倜傥。”王大为回答道:“如果问起别人,恐怕就要一问三不知了。”
老孙在问:“你最喜欢毛泽东的那一首?”
“那当然是《贺新郎》了。”他回答:“《沁园春》虽然写的大气轩昂,却不如《贺新郎》那般情深意浓,感人肺腑。”
“我们试着背背好吗?”老孙张口就来:“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述。眼角眉梢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
“人有病,天知否?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是台风扫环宇。重比翼,和云翥。”王大为笑道:“领袖自有领袖的情怀。”
“年轻人都喜欢儿女情长,不论是伟人还是我们的小老弟。”老孙笑了起来:“说说看,有女朋友吗?”
“不好说。”他想起了那个妖艳的李玉如:“结果难卜。”
“我倒认识一个不错的女孩子,有点好看,也有点霸道,还有点名气,或许还有点私房钱。”老孙有些认真的在征求他的意见:“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下吗?”
“我知道您是干什么的了,一定是婚介所的。”他和老孙一起笑了起来,还是摇摇头:“我还是希望先立业,后成家。”
“可不是的,终身大事勉强不得。”老孙走下台阶的时候,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外面挺冷的。”
“风大。”王大为解释道:“又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是吗?”老孙把军大衣的领口向上提了提:“某市的冬天又冷又潮湿。”
王大为取下脖子上杨婷婷织的那条浅灰色围巾给老孙围上,老孙不习惯的在谢绝,王大为坚持着,那条带着年轻人的体温,毛茸茸,厚厚的,长长的围巾还是围在了老孙的脖子上了。天知道那个娇滴滴的公主和他老妈的心肝宝贝是怎么织出来的。王大为自然是喜出望外,她却噘着小嘴一个劲的叫苦,催促王大为给她赶快找个嫂子,“得样样能做,样样会做”,王大为认为她的条件过于苛刻,杨婷婷却坚持说:“就得这样的。在把我哥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同时,也可以照顾一下我嘛。”王大为差点没从窗户直接跳了出去。
“不错。”老孙很满意:“很暖和的。”
“那您就带着去万州吧。”王大为很慷慨:“那边比这里还冷。”
“那不好吧。”老孙在犹豫:“回来的时候,我可不一定再从某市过了。”
“没什么?”王大为宽慰着他:“您难道还怕我们从此不再见面了?不再一起喝酒、共话西窗了?有道是天涯何处不逢君?”
“说得好,天涯何处不逢君!”老孙愣了一下,爽朗的笑了:“我就收下这份情。小老弟,说句实话,我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快带我喝酒去。”
“等等,我想起一首词。”王大为背的是刘克庄的《一剪梅》:“束缊宵行十里强,挑得诗囊,抛了衣囊。天寒路滑马蹄僵,元是王郎,来送刘郎。”
“这倒挺确切。”老孙兴致勃勃的接着背道:“酒酣耳熟说文章,惊倒邻墙,推倒胡床。旁观拍手笑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王大为笑着跑去开车了。
71
71.4月30日15:57某市城东大道
“小老弟。”孙铁握住王大为的手在笑:“真是天涯何处不逢君呀。”
“可不。”王大为还是无法将眼前的市委书记与那个儒雅敏锐的文人老孙联系在一起:“您可是前朝阮郎又重来。”
孙铁很欣赏这样含蓄的夸奖,笑意更爽朗了。
王大为发现他与两年前见面的时候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眼光敏锐,目光炯炯,握手温暖有力,文人气质清晰可见,笑得依然是那么爽朗,国字脸依然轮廓分明,一件夹克衫,一条洗得发白的长裤,一双不伦不类的旅游鞋,只是多了一些花白的头发,眼角也多了一些皱纹而已。
“各位。”孙铁注意到所有的与会者都注意到了了王大为的出现,也听见了这位新上任的市委书记与他之间的谈话,眼里的反映截然不同,或欣喜、高兴、如释重负;或惊讶、诧异、不解;当然还有厌恶、反感、出乎所料。他对着与会者笑了笑:“需要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吗?”
“不必了。”王大为说道:“我跟各位领导都见过面,也有些是老熟人了。”
“各位领导好。”他走过去,和城建、规划、房产、供水、供电、城投、银行、市政、园林等等部门的头头脑脑握手致意。
“大为。”开发区的胖墩墩的马区长笑着对他说道:“什么时候成了孙书记的小老弟?我们可是哥们!”
“下次打牌的时候,我可不坐您的下家了。”王大为很喜欢这个弥勒佛似的老好人:“一张牌也吃不上。”
“我们拭目以待。”马区长笑得连满脸的肉都在跳舞:“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恐怕小老弟这次可躲不开了。”
王大为心里一动,他知道孙铁选择在这里与他重逢一定不是心血来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也绝不是一次普通见面那么简单,后面一定隐藏着什么玄机。
“童处。”他看见了从省公司调来接替杨汉生的童雕,就走过去打招呼:“对了,现在应该叫你童总了。”
“我们也叫老相识了。”童雕在和他握手:“可没想到你手眼通天。”
王大为知道这个新上任的电力公司老总有些嫉妒他,并不是眼前那个一脸笑容的孙铁,而是孙铁背后那个炙手可热的国家领导人。他在省里开会和其他一些场合里和这个处座打过一些交道,与童雕一起在牌桌上坐过,他到娱乐场所找小姐,王大为也跟着付过几次款。听说此人心胸狭窄,有些小肚鸡肠的,今天看来的确如此。便笑笑,没有回答,让童雕自己去猜,去想。
“这个王大为可是个名人。”孙铁还在说着:“前几天,我陪着省委书记到三峡大坝去,书记还问起他,念念不忘王大为帮他买到的那本光绪刊本的《白雪斋词话》,那可是书记遍寻不得的,居然给他找着了。”
“也就是碰巧而已,那只是偶尔碰上的。”王大为在解释:“书记已经有了前六卷,我也是无意中碰见后两卷的”
这是真的。他现在到白姨家去的时候,李玉如自然也在,彼此已经很默契了,就一起帮忙做饭,趁白姨一转身的功夫,两人还飞快的可以尝尝农夫山泉的滋味,然后就趁着饭前的一些时间,把白姨家的一些旧报纸和废油壶拿到收废品的地方去卖,穿得花枝招展的李玉如偏要跟着,“你到哪里,我都要跟着。”
就在东湖路边的一条小巷的角落里,有一个堆积如山、尘土飞扬、臭气熏天的废品收购点。也就是无意一瞥,就看见了几个肮脏的扁丝袋里全都塞满了发黄的书籍,而且大多是有关宋词的老刊本和一些诗词丛话,就有些喜出望外的打听了一下,原来是一个老教授过世了,儿孙们在清理东西的时候,就把书架上的旧书一股脑全让收走了。“那是两百块钱。”收废品的潜江人指着那几袋书籍说道:“明天运到纸厂去。”“给你五百块钱。”李玉如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书归我了。”那是一次意外的收获,一次如获至宝的发现,那两卷残破的《白雨斋词话》只是冰山一角,王大为欣喜若狂的向李玉如道谢,那个妖精却有些不高兴了:“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怎么不会放光?”
“顺便告诉你。”孙铁说道:“最近有一个北京的电话也问起你,说是有一个三星将军专门委托他们询问你的情况。你这个普普通通、貌不惊人的小主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