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前朝老臣,又在军中地位甚高,在朝上不免对新皇指手画脚。李东皓有心改革旧政,却几次被这王世允搅乱,心中早有怒意,只是顾虑王世允的势力,不敢妄动。
而王世允的唯一的对头便是三王爷李济业,当年朝中多数大臣对这王世允都敬畏三分,唯有三王爷因为与皇后邓华清当年有些不快,对这因邓将军而起家的王世充并不理会。故此朝中一些被王世允压制的人便投到三王爷一边,加之三王爷本身势力,渐渐形成了三王党,与王世允一党分庭抗礼。
而今三王爷一死,虽然苏瑾继承王位,但当年三王爷有些举动大家还是心知肚明的,既然先皇和当今圣上都不想再追究,他们乐的明哲保身,因此三王党已是如鸟兽散。
偏偏王世允却不肯善罢甘休,三王爷一倒,他不愿意看到日后再有人能与他对抗,而当年苏瑾与他因公结仇,早已势成水火。一旦日后苏瑾形成气候,恐怕让他头痛。
李东皓当然不想遂了王世允的意,但只是那么一瞬间,他脑中忽然浮起了新桐的脸,在一个月前,新桐为了探望苏瑾不惜与他动手,逃回家中,他就在心中下了毒誓,必杀苏瑾。即使新桐因此恨他一生,他也在所不惜。
而王世充送来了一个绝好的机会,李东皓当然知道苏瑾与三王爷谋反绝无关系,但是朝中大臣对太庙一事心有疑虑却是众所周知。只是碍于先皇不肯向下追究,都将疑虑憋在心里。
如果能就此机会除掉苏瑾,不仅平了悠悠众口,且去掉了心头一根锐刺,可谓一举两得。
只是下旨之后,李东皓却忽然寝食难安起来,更不敢去见新桐,只得夜夜留宿贤妃那里寻求片刻安心。
而明日就是苏瑾被斩之日了,李东皓坐立不安,有心修改圣旨赦免苏瑾,却又难以下笔,心有不甘,进退维谷,越发觉得心中煎熬不已。
新桐象没有发觉李东皓的窘迫,笑意盈盈走上前来,拉起李东皓的手道:“皓……哥哥”
李东皓一惊,颤声道:“你……你叫朕什么?”
新桐俏脸一红,低头蚊鸣一般道:“我以为……以为你会喜欢我这么叫你。”
李东皓忽然怀疑起来,不动声色地握了新桐的手,顺势用力将新桐拉到怀中。
新桐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柔软下来,更伸手攀住李东皓的脖子,靠在李东皓肩膀上。
李东皓不多话,横抱起新桐,跨步向御书房后的床榻走去。
新桐面红耳赤,却没有挣扎,任由李东皓将她放到床上,闭上一双美目,感受着李东皓的温度灼热了她的身心。在李东皓俯身而上,捕捉了她的红唇,她试探着回吻着李东皓,有些笨拙地伸出了香舌,探入了李东皓的口中。
一股芳香瞬时弥漫开来,热吻中的两个人都像是没有发觉,只是慢慢地李东皓渐渐软了下去,瘫在新桐身上。
新桐泪水禁不住流下来,她鼓足勇气将李东皓推开,无限留恋地看着那张犹带着笑意的年轻英俊的脸庞,禁不住伸出手来轻触着李东皓的鼻子,嘴唇……
半晌新桐忽然起身,用力擦干泪水,起身急急地奔到书房。
小太监早就回避了,书房中空无一人,奏折散落满地,新桐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笔,略一凝神,便在一道空白圣旨上写了起来。
不多时新桐放下朱笔,额头早已汗水涔涔,她匆匆浏览一番圣旨,觉得无碍,伸手便去取玉玺,郑重地将玉玺盖在了圣旨上。
身后忽然响起男子冰冷的声音:“你可知道伪造圣旨是死罪吗?”
新桐一个哆嗦,几乎没将玉玺摔在地上。她猛然回头,李东皓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目光中满是寒冷,寒彻入骨的寒冷。
新桐禁不住哆嗦,浑身仿佛冻住一般,眼睁睁看着李东皓缓步上前将手中的玉玺夺下。
李东皓没有看她,只看着门外略带嘲讽地口吻道:“朕几乎相信你了,朕几乎要对你说朕错了,朕对不起你,本来事情可以有一个转机。可是”他忽然转过头冷冰冰看着新桐道:“而今看来朕没有做错,你以为用曼荼罗粉骗过朕一次,就可以骗朕一辈子吗?”
新桐面无血色,哆嗦着道:“你……你怎么知道曼荼罗粉?”
李东皓冷笑道:“那要多谢凤鸣,她可不比你这样心机,在金安府朕重伤时,凤鸣服侍过朕一段时间,她把你那得意的毒药都告诉朕了。”
新桐咬紧了嘴唇,忽然道:“这是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行,但你不能这样对苏瑾,你知道他是无辜的。”
李东皓哈哈大笑道:“无辜?哈哈,朕只知道,有他在,你就永远不是朕的。”
新桐拼命摇头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李东皓哼了一声,举步便走,冷不防新桐一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双膝跪地道:“不要,求你,我求你……”
李东皓微微回头,新桐苍白了脸颊,眼中泪光闪闪,心中一丝不忍,回过身来扶住新桐。
新桐蓦地升起一丝希望,她正待开口,忽然觉得浑身一麻,顿时动弹不得。
李东皓冷冷道:“明日处斩结束,朕在收拾你。”
新桐眼睁睁看着李东皓大步走了出去,接着门外响起他的声音,“娘娘病了,送她回宫。告诉贤妃接驾。”泪水忽然汹涌而出,狂呼道:“我永远不原谅你!”说罢,绝望地瘫倒在地。
萼朱悄悄走出新桐的房间,反手掩上了房门,泪水止不住掉下来。
她没法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夜半十分的时候,忽见新桐被几个太监宫女送了回来。
萼朱在新桐身边时间也不算短,立刻就觉察了新桐有些不妥,只是不好发问。待那些太监宫女走后,她上前服饰新桐,却见新桐神色怆然得让人心碎。
萼朱试着问了一句,新桐没有回答,一双秀目全无光彩,空洞的让人害怕。
无法可施之后萼朱让小宫女细心照看娘娘,自己退出来,她虽然不敢违抗皇命,毕竟心中也是有愧的。而今日见到娘娘这般样子,更是愧疚的无可复加。
萼朱忽然听见一阵喧哗由远而近,好似发生了什么。
萼朱抬起头,微微迷上眼睛,向向外喧哗处望去,已是白日,阳光映在皑皑白雪之上,刺目的耀眼。
猛然间一道身影越过墙头,萼朱一惊,刚想开口喝问是谁,那身影已经闪到身前,只一掌,便将萼朱打的晕了过去。
身影不做停留,一个箭步进入房内,几个宫女还未反应过来,尽数被拂倒在地。
身影上前来到新桐床前,伸手探究一番,解开了新桐的穴道。
新桐木然没动,半晌才看清身前这人正是星华。她仿佛死而复活一般,腾的起身,一把抓住星华,道:“苏瑾怎么?”
星华急急地喘息了几下,道:“他在等你……在刑场,”
新桐一跃而起,伸手拉着星华,道:“带我去。”
星华没有动,身体软软地倒了下来,新桐吃了一惊,伸手揽住星华,忽然发觉手上湿腻一片,抬起手,手上猩红一片。
新桐惊叫:“星华!”
星华无力地抬手,想要推开新桐,却是做不到,她喘了喘,道:“我是不成了,他只想见你……你快去,不然来不及……”
新桐大恸,紧紧抓住星华,一时间无言已对。
星华忽然怒喝道:“你难道不想见他吗?你不知道他念念不忘的都是你吗?我拼了命闯进来,难道就是让你看着我吗?咳……”话说的急了,星华猛然呛咳起来,一缕血色沿着嘴角蜿蜒而下。
新桐咬了嘴唇,用力握了握星华的手,含泪起身而去。
星华眼前一片模糊,越发觉得口感舌燥,呼吸困难,泪水已经流干,模糊中心中一个念头浮起,“我也算做完了自己的事了吧……”
新桐一路飞奔,只将轻功发挥到极致,此时宫里已经乱作一团,竟叫她有惊无险地逃出宫来。
到得宫外,新桐抢了马匹,拼了命向刑场冲了过去。
不到刑场,已见人山人海,忽然听得一声“时辰已到,行刑!”
新桐一咬牙,拼尽全力,自马鞍上飞起,越过人群,身着囚衣的苏瑾豁然出现眼前,而一把钢刀也闪着寒光豁然而下。
新桐半空中一把银针飞出,接着一个翻身,轻飘飘落在斩头台上,这一刻她的心忽然平静下来,先前纷纷扰扰的一切霎时烟消云散,她回头看向苏瑾,四目相对,一切全都了然。
元庆十八年,贤德王义子苏瑾因谋反被诛,同年简皇后薨,葬入皇陵,封号静贤皇后。周孝帝李东皓其后迎娶泽福公主为妃,但此后在位六十年间,未立皇后。
……
远山之外,春暖花开,密林之中,一对身影相依在一束火红的野花前,悄悄地说着话。
女子道:“你的伤还痛吗?”
男子道:“已经好多了,你师父真是神人!”
女子一笑:“呵呵,那是当然,要不是师父预先给了我一颗‘起死回生’,恐怕你现在真的去见阎王了。”
男子凝神看向女子:“要是那样,小桐你会怎么样?”
女子调皮地道:“我?嗯……我就在给你一颗‘起死回生’让你死不了。”
男子无奈:“小桐……”
女子收起笑脸,肃然道:“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就去陪你……”
男子感动:“小桐……”
半晌无语,男子伸手揽过女子身腰,深情望着女子,气氛忽然有些暧昧。
女子紧张起来,急切间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曾经比赛轻功吗?”
男子满是狡猾的微笑:“怎么不记得,我赢了你。怎么你还要比试?”
女子气呼呼道:“你耍赖赢的,那个不算,今天我们再比一场。”
男子道:“好啊,如果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女子起身叉腰道:“我才不怕你,你要输了,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男子懒洋洋地起身,满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快如闪电一般抓住了女子的手。
女子不解,嗔道:“干嘛,快放开我。”
男子一笑道:“傻子才会放开你呢,真放开你,我还怎么抓得住你?”
女子大叫道:“你又耍赖!”
四处忽然安静下来,微微暖风中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过来。
“喂喂,不要……嗯嗯……坏蛋……咿咿唔唔……”
六十年后,周孝帝李东皓奄奄一息卧在床上,贵妃皇子黑压压跪了一地。
李东皓半和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快速地扫了一下,然后伸手指了指皇太子,又摆摆手。
泽福眼睛一红,泪水便掉了下来,起身道:“都走吧,皇上想一个人静静。”
众人不解,但见泽福率先走出,不得已一一跟随而去,间或有人回头,也只见李东皓静静卧在床上,一动不动。
待众人走出,四周一片寂静,李东皓忽然伸手入怀,急切地搜寻起来。
半晌,他终于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颗淡黄色的蜡丸,深情地望了又望,才一狠心用力一捏。
哪知他此时虚弱之极,几番用力,竟然不能弄破蜡壳。李东皓苦笑了一下,喘息着叹道:“难道朕连死前……在想见见她……也不成吗……”
一双素手忽然从一侧伸过,轻轻拿过蜡丸捏破了。
李东皓双目忽然炯炯闪亮,直勾勾看着眼前俏佳人,梦呓一般道:“这是梦啊……还是你真的来了……在朕身边不要走……不要走……”
声音渐渐低落,李东皓面带微笑就此寂然不动。
一声幽幽的叹息,俏佳人倏地在开门一瞬间消失不见。
“二姐,你怎么这么冒险,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皇上其实也不是坏人啊,他手里那颗曼荼罗粉过了这些年早已经失了药效了,我不过了他一个心愿罢了。”
“其实我也知道皇上不是坏人,爹娘说当年不是皇上有意放过爷爷奶奶,今日也不会有我们,我只是担心你。”
“别担心,我们这就回去,皇宫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
“真的?那你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哼,你不用骗我,你其实是跑来看太子的,是不是?”
“小弟,你乱说!”
“姐姐饶命!不要掐我的耳朵,我不说了。今天太子是不会来找你了,我们回去罢。”
一声长长地叹气。
“我们回去罢!”
番外 贤妃
我不知道我是否有贵人之相,小时候一个道人曾为我相面,说我有将来必贵为国母,爹爹自此便十分宠爱我,惹得其他兄弟姐妹对我嫉妒非常,加上娘亲性格软弱,又只有我一个女儿便再无所出,虽然身为正室,却全无正室应有的威严与地位。在爹爹四处出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娘亲和我总是被人欺辱。
于是我十分盼望爹爹回来,在那日夜期盼中,我不知不觉长到了十三岁,而母亲却日益衰老,在爹爹众多爱妾中,一个不被丈夫在意的软弱的女子却有着正室的地位也许更多的是厄运。
在母亲病逝的几天后,父亲终于回来了,身着孝服的我红着眼睛望着这个满面风尘的男子,心里却没有了当初的期盼,只有渗入心脾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