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里。
「哎哎哎……」我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这回可彻底傻眼了。
那些人逼近过来,我不下毒的时候已经要说我下毒,真这么干了,一定会把我绑到绞架上用火烧的。我很没种,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往被子里一钻,闭上眼睛装睡。
没一会儿外面就一片混乱,哭的喊的惊叫的,我躲在被子里面瑟瑟发抖。
闯……闯祸了……
会死得很难看吧。
忽然有人踢开门,大步走到床前,揪起我的衣领就把我往外拖,外面的阳光那么毒辣,一出门就会被晒成人干,我死命抓住门板,林信气得脸都白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是说出来又会有谁信呢?
再说,我本来就是妖女坏蛋,做这种事不是在情理之中吗?这么生气做什么?
我不坏,哪里能衬托出你们阿桥姑娘的善良美丽正义无畏呢?
「林信……」我向他笑了笑,「你不要着急,我这里有解药。」
在他的逼视之下我掏出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锦包:「不过,就只有一颗,给谁吃,你自己看着办吧。」
啪的一声,我又挨了一记耳光。
真是……坏透了……
虽然我长得不如阿桥漂亮,但也不至于谁都跟我的脸过意不去吧。
「这是替你爹娘管教你!」林信手扬在半空,缓了一缓,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把手放了下来,转过头大步走出去。
我松开门板,沿着墙壁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爹娘?
我才没有那种无聊的东西,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也别想管教我。眼泪莫名其妙地就涌出来,我抹了一把,又冒出来,只好再用左手去抹,软绵绵没什么力道的手指,抹在脸上的感觉很奇怪,我没有家教,残废,又是个坏心肠的女人。
我拿什么去跟阿桥争呢?
也许林信和赵凌宣都是对的。
第二部分 第三章 史上最隆重的离家出走(9)
这世上是有一种人,天生就应该被宠爱,被珍惜,也的确有一种人,生来就应该被唾弃。我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都死了才干净。
可是……可是……
我并不讨厌阿桥……也不希望她死去……赵凌宣是我的亲哥哥,而林信……我那么喜欢他。
我只是在赌气,想看看他们那么宠爱阿桥,只有一颗解药的情况下,到底会落到谁手里。
输得太惨了。连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林信毫不犹豫,转头就往外面跑。
宁死也要守护自己所爱的人。
我忍不住惨笑出来,心里很痛,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想把自己撞到墙上,碾碎、踏平、死无葬身之地才解了这口闷气。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守在原地,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连风声都静止了,人似乎是石化了。
有人的影子挡在身前,我缓缓地抬起了头。
林信脸色苍白,白得像个鬼,我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被他的神色所震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把手伸到我面前,缓缓张开来,那朱红色的解药原封不动,就躺在他的掌心里,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解药:「你……你不是去救你的心上人了?」
「我去了。」林信惨笑一声,那声音与我刚才的笑声是那么地像,「但是他要和他的心上人死在一起。」
他的心上人,我的心上人……
我们都是没有心的人。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可是林信看不到,所有爱着别人不被爱的人,都看不到这样的泪光:「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你不明白……明月,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林信收紧了手掌,解药化成粉齑,从指缝间有似流沙般泄露出来。
我怎么会不明白,如果我真的不明白,他就不会用这种办法来报复我。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去:「林信,你不要死,我去救他们……」
我去救他们……
我会去的,生平第一次走在阳光之下。看那茫茫众生在垂死挣扎,人间地狱,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而我早已经见怪不怪,我住的地方本就是地狱,我是地狱中的魔女,作恶才是我的本性,爱一个人,救一个人,那都是吃得太饱了所以才撑出这种怪念头。
日光照在我身上,灼伤般的痛楚,我把解药给那些人灌下去,渐渐的头晕目眩,已经开始撑不住了。我一个踉跄趴在了地上,用一种很难看的姿势,眼皮像猫一样微搭着,却看到一双制作相当精良的羊皮靴子。
我努力把自己的头抬起来,也不知道是阳光,还是那粉红色的长衫,让我一时间眼花缭乱,他秀丽的桃花眼藐视着我,神采飞扬,玉齿朱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历经沧海,九死一生,为什么这个人一点儿都没有变?
他把那只漂亮的靴子放在我头顶上,试探着踩了两下,惊叹一声:「还没死透,贫僧来的正是时候吧。」
我临死之前干的最后一件事,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腿,扑上去狠狠咬了一口。
听到他的惨叫声,我终于心满意足,死而瞑目了。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1)
很多年以前娘对我说过:「不如你死,我来替你活下去。」
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能活下去是多么大的诱惑,不然不会有这么多的人拼命去争抢,可是现在我才知道,他们都在骗我。
大家都要抢的东西,也未必就是好东西。
死了只要把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用再管了,可是活下去,却需要有面对每个人冷眼的勇气和决心。
我恨那个妖里妖气的臭和尚,从五年前他就一直跟我过不去,踢我到悬崖下面,害死了金字,现在又把大伙都救活了,让他们来虐待我。
我身上的灼伤反而比所有人都严重,他们大摆庆功宴感恩那臭和尚的时候,我只能躺在床上面对着墙壁默默地数手指。
据说那个臭和尚是跟着朝廷里的人来信阳王府压粮去救灾的。
王府里的每个人都说,幸好碰上了这不可收拾的局面。不然不知道要弄成什么样子呢?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溢于言表。
恨得我牙直发痒。
那个粉衣和尚的每次出现,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起死回生,像救世主一样接受人们的膜拜。
可他要压送去救灾的那三千千万石粮食,却明明是我输给赵凌宣的。
为什么就没有人念我的好。
为什么到处都是我的错。
「真的不去么?」林信是唯一一个事后还肯理我的人,坐在床边,轻轻地替我摇着扇子。
「我去干什么?让他们拿白眼夹我。」
「你也太乱来了。」林信口气微沉,「要不是那两位将军来押这三千千万石粮食,赶巧了过来,这满府上下数百口人,就没有一个活口,可你到现在也不觉得良心不安!」
「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有良心?我有良心又有没有哪里不一样了,你们还不是照样要冤枉我,把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赖!」
林信语气一滞,叹了口气:「那天的事是我们不对,只是你这口气也堵得太大了,凡事要分个轻重缓急,明月,你不是坏人,我知道你……」
「你知道什么,我就是坏人!」我眼睛一酸,背对着他拼命抽鼻子,「你讨厌我好了,去跟他们一起庆功,好好商量一下怎么剿灭我这个妖女,去……快去吧……」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侍女走进来:「我们王爷设宴,款待两位汴梁来的救命恩人,还请两位移驾。」
林信没有说话,放下扇子走了出去。
他讨厌我,他果然讨厌我了……
我一把抓起扇子,朝渐渐合上的门丢过去。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男人嘛,我……我有的是男人……
屋子里又黑又阴,夜深本该静,可这帮坏蛋把宴请大厅设得离树林子极近,隐隐约约能听见那声乐入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幻觉,欢笑声吟唱声恭维声响彻半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把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这样子就可以护住所有想要的东西,可是我又不是刺猬,背上没有武器,谁都能把我剥个精光。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我猛地坐起身来,披了件袍子就跑到外面,果然不远处能看见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赵凌宣很会欺负我,他知道我最怕什么。
再热闹,再喧哗,那都跟我没关系。
我慢慢地走近了一些,阿桥坐在主人的位子上,还是那副懒洋洋满不在乎的样子,赵凌宣偶尔会给她添酒布菜,这么骄傲的公子哥儿,在众人面前为了心爱的女人低三下四,而林信只是望着他们,脸上带着一丝近乎纵容的苦笑。
连那个粉红衣服的坏和尚,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阿桥。
男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我想我永远都不能够理解他们。
那和尚走出了大殿,我怕被他们看见,急急忙忙地转身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没一会儿却听见有人说话,我偷偷地从树后面探出头,只见林信扼住了那和尚的脖子,力气之大,似乎想置他于死地,我惊呆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气急败坏的林信,他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第二部分 第四章 男人都是很奇怪的东西(2)
那和尚却也并不挣扎,许久,林信还是松开了手:「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再踏入中原一步,我就要你的命吗?」
那和尚转过头来,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他穿粉红色的水质长衫,乌黑的头发像寻常男子一样挽了个髻,完全是贵不可言的公子哥儿模样,虽然他总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和尚,但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出他到底哪里像和尚了。
「我的好皇上,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看这里乌云罩顶,七星集汇,不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所以……赶着过来看热闹。」
我心头一震,差点摔倒……那和尚说……我的好皇上……
虽然我早就已经知道了,可亲耳听见别人证实,却还是吓了一大跳。
活生生的……不是在书里说的……皇帝,原来是这个样子,一点都不让人喜出望外。
林信脸色一沉:「我不管你编什么道理,你只记得,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和尚微微一笑:「皇上,你用完贫僧就丢掉,可太让人伤心了。」
他离他那么近,逼得林信反而退了一步,目光恼怒地瞪着他。
我看见那和尚眼睛泛出淡淡的妖蓝色,抬手在林信眼前晃了一下,他整个人就像被念了咒语一样地呆住了,那和尚轻声说:「皇上,我劝你一句,如今是家不家,国不国,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任由信阳王坐拥天下财富,一味地扩张势力,先不要说他是不是在乎,肯不肯领你这份情,只说举国数百万生灵,难道在你眼里就不如一个情字?」
他轻叹一声:「如此造孽,要得报应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任由信阳王坐拥天下财富?
我想起林信讲的那个狼大狼二的故事,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忽然一阵凉风吹过,我回过神,发现林信已经走开了。
那和尚向我藏身的方向微笑,他笑得很好看。林信笑起来温柔和煦,有光芒四射的错觉,这和尚笑起来却像一朵花开的瞬间,艳惊四座。
我一向喜欢好看的男人,却唯独对他,吓得缩在树后面不敢出头。
「明月……」
叫得真顺,我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来着。
他走到树前,我又悄然无声地躲到另外一边。
他的声音很好听,那么轻而暖地说:「我身上还留着你的牙印。」
呃……啊啊啊啊……
好想抱着树一头撞死。
我探出头,一脸晦气地冲着他:「那时候我馋肉,现在不馋了。」
和尚微笑:「我的肉好吃么?」
「呃呃……应该多放点儿盐。」我努力地把眉头皱起来,做出一副不满意的样子,「你良心坏了,肉是臭的,没盐盖不住味儿。」
「明月?」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叫我的名字就觉得这么肉麻,我急忙去掸一身的鸡皮疙瘩:「干……干吗?」
「这么多年来……」他眼帘微抬,隐藏在那后面的视线有一点危险,「能咬到我的人,你可是第一个。」
「咦,你是不是很盼着别人咬你?」
「呃……那倒不会。」
「那为什么好期盼的样子?」
和尚无语,歪过头去望月亮。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烤得焦黄嫩脆的烧饼。
「离我们越远的东西,我们越会觉得它有意料之外的好处。」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