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大活人大刺刺地坐在当门口,赶也赶不走,很是妨碍做生意,也更加不耐。
正当两人相对无言,相看两相烦之际,帐帘突地掀起,一道身影如风般旋进。
“小冷,去叫他们起来,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来人冲进自己的小间,一边自顾自打包行李,一边头也不回,如是吩咐。
小冷哑然。
这女人发什么疯。明明为这个日子忙东忙西,准备了这么久,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番,怎么出去了一晚,回来就转成这付德性。
还好喊人的事不用他去做。乐儿他们早就起了,花晓这一句,隔着帐幕自然也都听在耳里。他们都习惯了唯夫人之命是从,虽然心里头隐约奇怪,手底下倒全不慢,迅速拾掇起来。
小冷叹了口气,拢起才磨好的药粉,收进怀里:
“出什么事了,山要崩了吗?”
“差不多吧。”花晓的用具相当简单,三两下便打包完毕,她直起腰,挑起门帘,走了出来,“也可能是别的。奇怪,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小冷不屑地撇了下唇角,“除开这个,我想不出天底下还有什么能令你放弃赚钱的机会。”
“知我者,小冷也。”花晓也不生气,笑咪咪地回了句,抬眼看见顾明雪,笑意更深,“咦,明雪公子怎会在此地?难道是谢白云死了,你想改嫁于我不成?可惜敝馆简陋,万万承不起公子仙驾,公子还是请快快离开吧。”
花晓行事虽多怪异,却从不涉及***。素来只有馆内外众家男儿眼波明着暗着递与她,而她漠然不受的。主动出言调戏旁人,这还是破天荒地第一次。
帐内外多少双耳朵一齐竖了起来,专心要听那人如何回答。
顾明雪却仿似未曾听见一般,既不惊怒,也不羞恨,平静地道:
“求夫人去救白云一救。若能救活她,明雪甘愿与夫人为奴为婢,永不反悔。”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花晓自己。
清醒过来后,花晓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可好嘛,再说下去,自己真成杨白劳了。
冷冷地向外走去:
“我要是你,就赶快带着她挪个地方。若是连尸首都没了,想为奴为婢,这倒也有点儿难。”
花晓走出帐外,运足目力,向峡谷中央望去。
朝阳初起。雾蔼沉沉。原先矿井的出口处成了主战场所在。
两方各派出大约千人的先锋队,正以如虹气势,捉对儿搅在一起撕杀,战况相当激烈。
立在后方的魔法师们多数还没参战,但火球,闪电,水箭……种种攻击系的魔法光芒,已开始在战场上空穿梭闪亮。
这架势,任谁都看得出,一场更大规模的战斗迫在眉睫,
天空阴晦不雨,整个峡谷都充满了残酷的死亡味道,这味道令花晓皱了皱眉,仿佛已看见死神展开它的黑色翅翼,喃喃道:
“多么新鲜的液体哪……要是全都突然消失,有点可惜不是……”
身后的帐蓬已开始拆卸,所有的人都走了出来。小冷站到花晓身边,瞧了会儿,评价道:
“两方的指挥官都没睡醒。要么就是他们的军队全是新兵。你看,他们还没开打多久,各自的阵型都已经乱成一片了。”
冷兵器时代,这阵型二字大概是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对军事一窍不通的花晓努力在脑中搜索各种相关记忆。要不为何中国古代有长蛇阵,雁阵,天门阵,而西方有希腊方阵,罗马方阵等等呢。
虽然不知道这个时空会有什么样的阵型存在,但可以肯定的是,前方正在激战的那两堆人马,完全失去了规律的形态,仅是以最原始的方式绞杀在一起。
这是最可怕的。失控的战斗,就象海面上的一个旋涡。而这个旋涡能将周围所有东西一并卷入,吞噬下去。
花晓一手托着下巴,手指轻敲数下,若有所思地问道:
“你说,我要是跳到空中,喊一句大家快撤,有几个人能听?”
“一个都没有。”顾明雪走到花晓面前,定定地看了她片刻,轻声道,“我会去将白云带出来,也会告诉她身边的人一并离开。但别的人……两军对战,军纪森严,却是谁也无能为力。你还是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不等她回答,白衣翩然,跃上一旁亦是银白如雪的骏马,催缰扬鞭,转瞬便去得远了。
花晓抖了一下。
被一个毒蝎公子外加一个植物人缠上的感觉……实在太过可怕。也许这件事完结后,她应该认真地考虑一下怎样逃之夭夭。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凝望前方,头也不回地道:
“小冷,你带他们先走吧。别回镇上,一直往东,到白草林入口等我。”
小冷沉默片刻,淡淡道:
“难道你不知道,他们这些人,都已将有生之涯奉献给战神,立誓死也要死在沙场之上吗?你若想去救他们,除了搭上你一条命外,我瞧不出还能有任何好处。”
小冷终究是能猜到她要做什么的。花晓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同事兼下属,毒舌而灵醒的年轻人啊。
拍了拍他的肩,长叹一口气:
“不浪费是一种美德。我只是不想暴殄天物而已。你放心,我这么胆小,自然是有把握死不了,才敢留下的。”
小冷挑了挑眉:
“你能确定?”
“对。”
花晓答得很是诚恳。小冷凝注她半晌,突然往她手中塞了个小瓶,转身大步走开。
东西全都打完包,装上了马车。乐儿眼睛红红的,象是随时都能哭出来。
小冷看了花晓最后一眼,什么都没说,扬起一鞭,率着马车上路。
记住你说的话。
小冷没有说出来而写在眼里的,是这么一句。也许还有别的一些,隐约不清的,深深的东西。花晓看懂了,却无法回答。
转过头,深吸一口气,望向混乱的峡谷中央。好吧,我来了。
第二部 第十九章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10-6 11:08:58 本章字数:2503
19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照在峡谷内密密匝匝如撒豆般铺开的数万大军身上。远远看去,刀枪林立,旗帜逶迤,盔甲闪闪发亮如一片光之海。
而中间浴血混战厮杀成一团的前军,就象海面上动荡不定的涟渏。
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恰如探囊取物。
花晓注视着矿井出口,突然想到了这么一句。
可惜她只是个木系魔法师而非暗杀者。要是她能有这等能力,现在似乎就不用盘算来盘算去,等待又等待了。
花晓的目标是那辆装满晶矿的小小矿车。
此时的它就象一粒小小的核仁,被一层层的,军队组成的坚硬外壳裹住,不起眼的紧。然而同时,这粒核仁又是无比珍贵的,无论谁想要接近它哪怕一步,都得付出鲜血甚至死亡为代价。
当然,这仅是在地上。
看不见的地面之下,花晓正放出魔力,化作无数道根须,于泥土中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潜行。
木系魔法虽然威力乏善可陈,在掩饰踪迹方面,却有着天生的隐藏性。
大地深处传来隐约的,颤抖似的轰鸣。这轰鸣极其轻微,但瞒不过如游丝般纤细敏锐的魔法须根。
这就是厉秋要她离开的原因么。来得这样快。
花晓皱了皱眉,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
通道张开,放出所有的魔法能量,不再有所保留。
风驰电掣一般,魔法根须很快进入了被术法障壁保护着的,以晶矿为中心的圆形区域。这时它放慢了进度,以一种谨慎的,不触动外壁的蠕动向前伸展。
花晓小心地驾驭着那一缕缕细丝般的力量。它们本是异类,现在却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种感觉相当奇特,又有点象一个婴儿正学着挪步,充满微妙的茫然和喜悦。
根须找到了它的目标。
它停了下来,静静等待。如果有剖面,就可以看见,在它上方不到一尺的距离,停着矿车的四只铁轮。
该来的总是会来。花晓顿了一顿,一直握紧的手掌终于松开。
“……打开最深厚的回忆,如同最古老的牵绊。去吧。生长之根。”
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顶着矿车,以飞快的速度向上伸展,转眼就从一根小豆芽,变成一株参天大树。
花晓鼻尖上有细细的汗渗了出来。
正在厮杀的人群发出了几声惊呼。更多人的目光投了过来。还好,一群人都在怔愣之中,尚且没人想到要做什么。
这真是一种侥幸。
花晓不动声色,终于找到最恰当的时机,念诵咒语,开启传送门。
藤蔓聚成的巨树顶上白光大盛,猛地一闪。
事先装置好的传送卷轴发挥了作用。将树顶的晶矿连同矿车一起召唤过来,装进空间袋。
愤怒的呼喊声四起。已有不少战士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
花晓以最快的速度收回根须,却仍是来不及。几道刀锋剑刃同时劈中树身。若换作寻常时刻,花晓倒也不在乎这点伤害,可此时她全部的能量都凝聚在树干之中,重击之下,竟是痛彻骨髓,浑身都颤抖了起来。
拉过缰绳,以一种既不优美也不洒脱的姿势跃上马,花晓回瞥一眼,扬鞭而去。
毫无意外地,身后有马蹄声响了起来。起先仍是零零落落,渐渐就变得杂乱纷繁,最后竟成了大地都为之颤动,惊雷一般的鸣响。
两军的人马都追过来了吧。花晓暗自猜忖。
松了口气,冷冷一笑,顺带恭喜自己,终于完成了这件愚蠢而危险,却又是自愿去做的事情:
为救一群马蜂而去捅掉马蜂窝。
风声在耳边飞掠。初升的阳光如金丝般照耀在身上。花晓策马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奔驰。
如果没有后面跟着的千军万马,没有该死的灾祸,这会是件多么怡人的赏心乐事。
可是大地的震动已到了连动物都能感受到的地步。无数的野兽从藏身的洞穴窜出,漫山遍野地狂奔,鸟群也一齐惊飞,扑簌簌的翅翼展开竟连日光也阴暗上几分。
灾难的阴影慢慢地笼罩上来。就算是追杀在后的军队,也感觉出了那一丝不祥的气息。
于是呐喊声更响,马蹄声更疾。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轰然巨响,伴随着无数道惊呼惨叫向前隐隐传来。
花晓咬住唇,没有回头。她知道出了什么事。
地面开始塌陷了。
沙石飞扬,尘土漫天,比最厚的乌云还要黑上几分。适才还明亮的阳光已被遮盖得剩不下几丝,天地间只余一片阴翳,冰冷而无情。
花晓在一片幂幂中奔驰,身前身后,所有的声响和事物都退成模糊一片,似远似近,若即若离。
什么是生,什么是死,什么是相聚,什么是别离。全都揉合在一起,混沌空茫,再也无法分辨。
座下马匹突然痛嘶一声,倒了下去。
花晓一惊,身体却自然而然跃至空中,如一根柳絮般,随风轻落。
“身手不错。”
伴随着带笑的语声,一道巨大的黑影自眼前闪过。随即手臂一紧,花晓被拎至一件温软的物事上。
依稀熟识的感觉……花晓猛一抬头,果然对上一双并非陌生的眼。
苍绿的眼眸中有着惊艳,有着好奇,更多的是不露于形色的威严审视。
“你是谁?跟月光有什么关系?”
这个人,倒还是老样子。
花晓不自禁地微笑,笑容中有发自内心的欢喜。摸了摸身下温暖的羽毛,轻声道:
“小月光,谢谢你来救我。”
第二部 第二十章 逃生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08-10-6 11:08:58 本章字数:2639
20
大地翻涌,山体崩塌,乱石象迸飞的流火弹那样在空中横冲直撞。气流掀起了杂乱的,失控的旋涡,每一簇都是一波能致人于死的小风暴。
原来天威就是这样。恐怖且无能为力。
花晓伏坐在月光背上,面色微微苍白。银色狮鹫的敏捷加上最坚固的魔法障壁,令这一小方空间成为不受侵害的安全区域。但那过于迅速,以及忽上忽下的飞翔方式仍令她脑中晕眩,几乎昏倒。
“手不要抓这么紧,它会觉得难受。”
狮鹫背上唯一的同伴及时提醒她。花晓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将缰绳揪得太紧,月光正在很不习惯地扭动着脖颈。
连忙松开十指:
“抱歉,我的飞行经验少得可怜。”
“你到底是谁?”
男子又一次重复了这个问题。
昏暗和掠动的光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可以感觉到那种迫面而来的威压,以及目光中的不容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