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的脸更白了。他走到店门口,隔着玻璃大门探着,那个无助慌乱的模样让人看来好心疼。
「阿贵你不要那么担心,我只是说有可能……」
思佳赶紧安抚阿贵,可是他好像听不进去,还是一直杵在门口等……
思佳感到罪恶感好重。她干嘛没事多嘴?
阿贵只是嘴硬,其实他很在乎阿文的……
就在思佳做完所有清理工作的时候,门上的风钤响起,然后阿文出现了。从他额头的薄汗看得出来,他是跑来的。
「贵,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因为——」
「你根本就没怎样嘛!」冒出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一句话,然后阿贵突然朝阿文挥了一拳。
「唔……」捣着被打痛的腹部,阿文一脸错愕。「贵?」
阿贵不理他,忿忿的大步定到吧台后面去。思佳在他经过的时候瞥见他的眼角泛红,全身好像都还在发着抖。
思佳叹了一口气。
「他刚刚一直很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电话又打不通。」思佳解释。没办法,阿贵表达关心的方式没有人会懂。
阿文听到以后大为感动,他跑到阿贵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是临时有事。而且是下班前才传来的消息。
美国那边出状况了。百成集团老板心脏病住院。消息是我们银行透过特殊管道知道的,外界还没有发现。我们必须尽快出脱持股,研拟因应的计画,所以我一直跟美国那边连线开会,刚刚才处理完……」
「跟我讲那么多做什么?!我一点都不关心你发生什么事情!」拍开阿文试图拥抱的手,阿贵怒道。
「贵……」
听不到两人的争吵,思佳的脑中轰轰作响,只不断回响着阿文的话——
百成集团老板心脏病住院……
心脏病住院……
「阿……阿文……」思佳颤声道。
「贵,你听我说,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会先打电话给你的。」
「谁管你!」
「贵别这样,原谅我。」
「哼!」
「贵……」
「阿文!」思佳的大吼打断了情人间的无聊争吵。
两个男人被她的声音吓到了,同时回头,思佳的模样令两人更是惊讶。因为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微微发抖,红红的眼眶盈满泪水。
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思佳给人的印象,一向是坚强乐观的。
「告诉我……告诉我百成集团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奇怪她的问题,也好奇百成集团和思佳有什么关系,阿文还是选择暂时不提问,把她想知道的事情尽量精简扼要的作出说明。
「百成集团从一年前就出现危机了。公司的一个重要经理人离开,带走了他负责新产品的工作团队,另外成立一家新公司。
那时候银行界就对百成集团打上问号,因为它最赚钱的金母鸡已经离开,剩下的都是不怎么赚钱的业种。从那以后,百成的股价就已经大幅滑落,银行团也对它的贷款产生疑虑,转趋保守。
今天传出负责人有心脏病的消息,可以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快今天晚上、最慢明天,消息便会传闻,到时百成恐怕就会倒闭。」
思佳听着阿文的话,脸上是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
她没有想到才短短的一年,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从阿文的话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是跟她的认知不同的……
她一直以为公司都在爸爸的掌控之中,爸爸在她心目中是怎么也打倒不了的强者……怎么会……
「你怎么了?」
阿贵也感觉到思佳很不对劲,一时间也忘了刚刚和阿文的争吵。
思佳摇摇头,看着阿文。「你说的那个重要经理人姓言吗?」
「是。你怎么知道?言先生一直很低调,不爱在媒体前曝光,不过他旗下公司才刚成立一年,就已经赚翻天。他总是有办法取得那些别人想得到都得不到的产品代理权。业界都很佩服他的手腕,可以跟那些科学怪人一样的软体设计师有那么好的交情。」
胃部好像有不断的苦水往上冒,思佳痛苦的捣住嘴。
「嗳,思佳,你最好坐一下,你看起来好像快要晕倒了。」让思佳坐在椅子上,强迫她喝杯水,阿贵皱眉看着她。
喝水也不能让她觉得好过一点,但至少让她能冷静地思考。
言曜宇的离开,以时间来看,绝对跟她的逃婚脱不了关系。而她也没想到他的离开会对公司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原来百成需要他的程度,超过他需要百成。
那他为什么非要跟她结婚不可?
她不理解他。不!应该说她从来就没有懂过那个男人。
原本计画好再过几个月,她就会跟爸爸联络的,而且她也很有自信,爸爸一定不会生她的气,可现在……
「阿文,你可不可以开车送我到机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思佳无助的望着阿文。
「到机场?你要做什么?」
「我要搭最近的一班飞机到洛杉矶。」
阿文沉吟了一会儿。「你跟盛百成的关系是……」
「我姓盛。」这是一年来思佳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姓氏。「他是我爸爸。」
「我懂了,需要我陪你一起回去吗?」
阿文的友情令她感动。可是有些事情是她种的祸根,必须她自己去面对。
「不用了,不过谢谢你。」
阿文点点头。
「好,那走吧!我送你去。」
桃园中正机场——
一年前她来的时候是孑然一身,走的时候却有人送行。
不只阿文、阿贵,连老板娘秋晨跟她的老公也来了。
阿文先载她回家拿护照跟一些简单的行李,从台北到桃园的路上,阿文一边开车,一边查询航空公司的航班、订位,还联络了秋晨。
很幸运的,飞往洛杉矶的飞机还有空位。但思佳到航空公司柜台的时候才愕然想起,自己并没有足够的钱。
「刷我的卡吧!」阿文拿出皮夹中的信用卡交给柜台小姐。
「阿文,我怎么可以……」
「客气什么?你以后再还我就好了。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思佳说不出话来。阿文明明知道她家的状况的,还这样义无反顾的帮忙……她突然感觉眼眶热热的,低下头来。
阿贵在一边什么也没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是阿贵式的安慰。
「思佳!」秋晨急急忙忙跑过来,后面跟着她丈夫。
「怎么样?」
「机票买好了,也check in了。」阿文说。
「对不起,秋晨姐,我恐怕得请假了。」思佳抬起微红的眼睛愧疚的看着秋晨。
「傻女孩,说什么傻话。阿文都告诉我了,赶快回去看看你爸爸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你的谅解。」
等办好手续,离登机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阿文,你明天还要上班,先跟阿贵回去吧!」秋晨毕竟想的比较周延。
「秋晨姐你也回去吧!」思佳不好意思让大家陪着她等。
「没关系!我陪你,反正明天店有阿贵在,我不用那么早去。」秋晨笑着说。
「什么?!」阿贵怪叫了起来。
大家全都不由自主地笑了,冲淡了不少离别沉重的气氛。
阿文跟阿贵走了之后,秋晨陪着思佳坐在机场大厅。即将黎明的大厅,没有太多人,显得冷冷清清。秋晨的丈夫去为两人买咖啡。
思佳茫茫然的看着地上的某一点,秋晨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的陪她。
「秋晨姐……」这三个字才出口,思佳突然掉下眼泪了,一整夜勉强压抑的情绪在这时候溃堤,连她自己也想不到。
「别哭,先别那么紧张,说不定没那么严重。像我公公心脏也不好,还不是生龙活虎的,骂人的时候还大声得不得了呢!」
「不,不是这样,都是我……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那么任性的话……」
秋晨将乱了分寸的思佳搂过来,柔软的手轻拍她的背。
「别哭,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思佳说了。把一年前发生的逃婚、言曜宇的事、爸爸的事都说给秋晨听。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是不是我太任性、太无知了,我真的没想到会害了爸爸……」
秋晨听完她的故事,过了好久才开口:「为什么你不愿意嫁给那个男人?」
「我还说得不够清楚吗?他根本是居心叵测,他娶我完全是为了钱。」
「可是你说他其实不用靠你父亲的公司。」
「……」思佳语塞,片刻她才开口:「这也是我今天才知道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咬着下唇,她陷入思考。
「会不会他是真的喜欢你?」
「不可能!」思佳立刻驳斥了这种说法。「他眼中只有财富权位、利害关系,他没有感情的。」
秋晨静静观察思佳说到「他」时咬牙切齿的模样。许久,她提出疑问。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思佳的反应是大叫着否认:「怎么可能?!我最恨、最恨、最恨他了!」
她有没有发觉呢?秋晨在心底说。她说了三次最恨,从她怨怼愤恨的双眼中,她看到一种强烈的情感。
如果不是爱得入骨了,是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恨的……
她暂时不想跟思佳说这些,说了她此刻也听不进去。
这回思佳回美国,她逃避了一年的许多问题,应该再也无从躲避,而那些全是她要去承受、去面对的。
从思佳的叙述里,她可以感觉到思佳的那个男人就跟她老公一样,有着一张像蚌壳一样紧的嘴,和死硬的脾气。
唉……只希望她不要受太多伤害……
「需要什么帮助的话,打电话回来,懂吗?」
思佳抹抹脸上的泪痕,感激的一笑。「谢谢你,秋晨姐。」
思佳在上机前先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李嫂。
李嫂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发生的事情,只是频频哭泣。勉强从李嫂的话中归纳出来的唯一结论,也只是爹地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现在要注意的就是不要刺激他,尽量不要让他的情绪有太多的波动。
在飞机上,她试着让自己睡一下,可是总是睡不到几十分钟,就被恶梦惊醒。
经过难熬的十几个小时,飞机降落在洛杉矶机场。
来接她的是李嫂,她们坐计程车到医院。思佳马上感觉到不同。
司机呢?爹地的车呢?可是她没有问出这些问题。
李嫂一路上频频拭泪,但是她总算把这一年来发生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基本上,她的叙述跟她从阿文那里听来的差不多。
进了医院,看见躺在病床上,手臂上吊着点滴,一脸惨白的父亲,思佳简直不敢置信。
一年,才一年的时间,她心目中一向是强者的父亲,竟然变得如此羸弱、苍老……
「爹地……」她的一声低唤,带着痛悔。
盛百成张开眼睛,转头看思佳。
「爹地!」她坐到病床畔。
「回来了……思佳,你回来了……」
软弱无力的声音让思佳的泪落了下来。
「对不起,爹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的宽容让思佳更加感到愧疚和无地自容。
「爹地……对不起。我不是个孝顺的女儿,我那么任性让你担心,我以后不会离开你了。我会好好照顾你,听你的话。」
抓住自己在世上唯一亲人,思佳感谢老天的仁慈,让她的醒悟来得不算晚,还有弥补的机会。她在心里发誓,她愿意做任何事来求得父亲的健康,任何事……
思佳提着水果、李嫂准备的餐点,走进医院大门。
这几天她都陪着爸爸,连晚上睡觉也是在病房里,只有早上回家一趟梳洗、换衣服,顺便为父亲带吃的东西过来。
不过虽然她离开医院的时间不多,但也足够让她知道公司的状况确实很不好,股票狂跌,家里电话被银行跟债权人塞爆了,就连医院,要不是她请求医务人员帮忙,那些人早就找上门了。
医生已经说过爹地的状况,绝对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因此她严格把关,不让爹地有机会看到任何报章杂志,尤其是财经类的报纸,那上面写满了对百成集团的悲观看法。
而她现在最害怕的,就是她的防备无法做到滴水不漏,像她离开的这一个小时,不知道爹地会不会……
想到这里,思佳加快了脚步。
心情很沉重,但是当她站在爹地病房前,她勉强自己挤出微笑。
推开门,轻快的声音从她的嘴中流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