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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女知青 佚名 4776 字 3个月前

到街面上,和善的买卖声不绝于耳。供销社门口如同庙会的街口,进出的人群,挤出盐色的汗味,还有食堂、馍铺、烧饼棚、包子馆、杨记铁铺、针线小店、鸡蛋市、菜市、猪羊牛马市、染店、粮店、牙医房、照相房、中药房、洋货房,等等杂七杂八,混沌着热闹在镇子里,乱哄哄一片可又自成规矩。临街的墙壁,钉了一行行洋钉,挂着许多待卖的兽皮。

可是这一些,在今儿全都没有了。尽管还是热闹,却绝然不是一种味道。黄黄在街上走着,瞪着惊奇的双眼,想,没有三百年,哪能有这翻天倒地的变化?它一会跪在主人的前面,一会儿跟在主人的后面,东张西望,其模样很象寻找旧时的印象。

这已经走了大街的一半,原先的几家饭铺都闭门关窗,大门上贴了交叉的白色封条。她们立在一家饭铺门口,梅说:

“都封了。”

婆说:

“为啥?”

梅说:

“革命嘛。”

婆说:

“革命呀。”

梅说:

“这不是张家营子,你小声。”

婆媳又开始往前走。黄黄在她们前后颠颠儿跑。说大街上冷落是谈不上的,闲人依然的多。他们的穿着,本来已经开始考究起来,款式和颜色,做工和布料,已经在乡土社会领时代之先,可到了如今,却又物不极而反,考究到不考究的程度。男人们一律绿的蓝的,女人们也一律绿的蓝的;老人略有变化,无非多一样黑色。男人们是一律不梳头的,无论老少,一色儿光头或者平头,走在街上,如遗落在树上的坏苹果坏梨,黑黑枯枯。却鲜明亮亮的擎在空旷的天空。女人们无论老少,都是一色的剪发,披一件深红的方巾。这种单一的景象,不免令人觉得古板可笑。相比起来,梅虽是比镇子更偏僻冷落的乡下人,却到底是在省会长大到十七八岁,气质风韵,都是大城市的意味。下身虽是在乡下裁剪制作的仿军用绿布裤子,裤管却少说瘦了三寸,上衣虽然是学生时代的旧衣,却毕竟是灯芯绒的布料,小是小了一点,然因小又在下摆接了二寸宽的红绒布,穿上去红得烫眼,仿佛在她身上烧着一圈火光,反更加招人眼目,使人一看,便知这是城市的学生,下乡的知青。她们从街上走过时,有许多人们扭头看她,这时候优越感和不能返城的忧愁便混合着流在脸上。为了不使婆婆看将出来,她便走近婆婆,去取婆婆肩上的包袱,不想婆婆把包袱拿得更紧。突然说梅呀,到招子庙会,你有没有别的事情?

她突然淡下步子,身后紧跟着的黄黄,竟不经意地撞在了她的腿上。

“就是想看看和尚到底什么模样。”

这样说了,梅又冷丁儿后悔没有说出什么,比如说想去看狐狸一眼。眼下不说穿了此话,到了监狱门口,又如何能说得出来?

梅的心里,因此潮润润地阴沉起来。

6

狐狸这个人物,黄黄也一样十分熟悉。黄黄的老家,其实就是张家营子西边的知青点。知青点的房子是几间土瓦房,立在台子地上,如一户新的人家。黄黄出生在夏天,记事在隆冬。冬天是白的颜色,冰天又雪地。村后的山梁,本来算不得高大,又少有巨石大树,在白亮亮的雪天里,光秃秃如一个白馍了。没有太阳,山上却有一层虚晕。那是雪光。雪天里村人猫在家里,或聚在有火烤的人家听古。知青们决不和村人呆在一块,决不和农民混为一谈,他们是从城市来的都市人,迟早是要返到省会,过一种文明的生活。可是,寂寞却又总是不那么容易排解。有一男一女已经返城过了。另有一男,不慎使一女有了身孕,也都回城处理身子去了。剩下的梅和狐狸,还有另外一对,情势也十分明朗:人家那对儿早就声称,今天返城,明天就办结婚手续。事实上,由不得自己,严峻的情势将梅和狐狸撮到了一块。先前的事情,黄已无从知道。黄所知的,就是这年冬天,知青点终于到来的土崩瓦解。

有次,梅在烧早饭,狐狸起床进来,揭开锅盖一看,说人家滚在一张床上睡着,你在这边侍候人家呀。梅说这个月本该我来烧饭嘛。

厨房是接在瓦房山墙下的一间草屋,煤和柴禾堆了一地,虽零乱却红暖暖的舒服。连昨夜吃过饭的碗筷,也在案上随意扔着,一切都如刚打过架的一户人家:架虽打了,却仍含有家的暖和。他们这种情况,与其说是懒散品性所致,倒不如说是对岁月和人生的抗议。连梅这种文静秀气的女子,也入乡随俗适应了这种乡土的生活方式。要知道,早几年在省会的学生时代,在自己小天地里的床铺上,是决然不允许有尘有埃,见到厨案上有只苍蝇,也是要同烧饭的父亲大吵大闹。如今,适应了。社会的用语是,被改造过来了。狐狸走进厨房,把自己扔在柴堆之上,望着收拾案板的梅说:

“人家都住到一块了。”

梅将案上的碗筷收到一块。

“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狐狸拿一根柴棒在手里玩弄。

“我们何苦要这么清苦。”

梅把碗放进一个盆里洗着。

“我们有什么清苦?”

狐狸将柴棒扔在地上。

“人家都夫妻一样睡到一块了。”

梅把碗在水里洗出冷硬的声音。

“那是人家的事情。”

狐狸站将起来。

“我们的事呢?”

梅没有转身。

“返城了再说。”

狐狸在柴堆站了一阵,毅然地走了出去,愤愤的情绪,从他身上劈哩啪啦抖落在地。那时候,刚半岁的黄黄在柴堆卧着一取暖,被狐狸的作派吓得站立起来,惊惊恐恐地望着刚刚发生过的事情。然而,梅却对这一切无动于衷,其冷漠如门外的雪样不见一丝热情,模样儿仿佛她久经风霜,在爱情上吃尽了苦头,有着许多破绽的教训,甚至很想籍以寒冷孤独的人生,极力忘却生活中的破绽。狐狸愤然离去时候,梅如浑然无知,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可是,狐狸只在门外雪地拔了几步,又车转身子站到了厨房门口。

他说:“你到底怎么了李娅梅?”

他叫她全名——李娅梅,可见其愤然决非浅薄。

她说:“不怎么。你昨儿不该在我面前动手动脚。”

他说:“可人家,怀孕的怀孕,同居的同居。”

她说:“那是人家。”

他说:“你瞧不起我?”

她说:“不是,是瞧不起我自己。我自己不想把自己当做畜牲看。”

然后,狐狸不言不语。门外冬季的北风,从房后匆匆刮过,留下的冰色的声音,牛皮条儿一样抽在房墙上,响在房子里。烧的是煤,厨房里有熏人的煤气。太阳已经出来,在门口照一团透亮的薄光。麻雀在狐狸的身后,欢叫出一条水落石出的清溪,叮叮当当地在雪地流淌。狐狸说你能和我好好谈谈吗?我都快疯了!

梅说我不是在和你好好谈着嘛。

重又走进屋里,梅在用刀切着萝卜,准备拌萝卜丝做早上小菜,密碎的刀声响遍厨房的角角落落,像深秋时节降临的小冰雹子,一刀一粒地打在狐狸的脸上。为了暖化那冰雹粒儿,狐狸将黄黄抱将起来。黄黄通过自己的绒毛,感觉到狐狸的双手湿淋淋的汗腻。他把他的手汗都擦到黄黄的毛上去,样子却像在替黄黄梳理毛发。他的手有些抖,如同端了一碗发烫的开水。其实,他说我只不过拉了拉你的手,我们是城里人,不能和这乡下人一样的封建。她说你说我封建就算封建吧。我看这张家营子不封建,夏天不也有人往麦秸堆的缝里钻。就是啊,他的手忽然不抖了,汗粘在黄黄的肚毛上。人家就这样,他说我也不过拉了拉你的手。

梅停下手里的活儿,板板正正旋过身。

她说:“你真心对我好?”

他说:“你也信赌咒?”

她说:“对我好上次保送上大学你为啥没投我的票?”

他说:“你不是也没投我的票。”

她说:“六个人中就你是自己投自己的票。”

狐狸先不说话,把黄黄放在地上,将手插在裤兜站了一阵,如同经过一阵深刻思索。事实上,他仅是那么站了站,用牙刮了刮上下嘴唇,便毅然决然说,你要答应嫁给我,让我替你死掉我都不犹豫。梅立下不动,说嫁不嫁的事情再说吧,那么多下乡知青,在乡下成双成对,海誓山盟,比梁山伯祝英台还坚定千倍万倍,可回到城里,进厂的进厂,入机关的入机关,结果呢?一对也没成。环境一变,什么都不一样了。

7

狐狸去打坡。这豫西伏牛山区,把打猎叫做打坡。也有说打猎的,那都是识文断字总想跳出乡俗的人的用语。打坡时狐狸总带上黄黄。并不凭黄黄能帮上忙儿,然扛上猎枪,身后跟一条狗,哪怕是一只狗崽儿,却总是一种作派的风范。这一天,事情的微妙,怕只有黄黄所知其中末梢,倘是黄黄告诉狐狸三言两语,狐狸也决不会一气儿杀死六头耕牛,使张家营子误了一季耕种,七十余口人,不得不外出逃荒要饭,狐狸他也不至于蹲进监狱,死得那样不明不白,没有一点颜色。早饭时候,由于梅的脸色柔和,狐狸便心血来潮,说丢下饭碗要去打坡,射一只兔子蒸了。梅说好大的雪,狐狸说打免是雪大才好,你也去吧,不去在家无聊。便就说定去了。丢下饭碗,黄黄和梅,跟在狐狸身后,一步一拔地来到梁上。雪是几天前下的,梁上隐约有路。梅同黄黄在梁路上闲散。狐狸穿一双深腰胶鞋,艰难地拔在崖头沟边。风景不消说的好,阳光明明净净,薄得犹如一张亮纸,踩上去有碎裂的声音。对西沟里的河水,化了几天前的积雪,玉液样流出一条带子。河边的梢林被雪覆着,你以为是陡然涌满了凝固的云,陷进一条沟的半空,可又忽然之间,来了一沟北风,雪落云散,留在树梢上的是几声滴翠的鸟叫。狐狸朝那沟边走去,梅在梁上盯着他贼样的身势。就这时,从梁上摇来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见是每两周一趟的邮差。乡下的邮差,当然没有省会的邮递员那么舒适,太阳出来时候,骑个自行车,大街小巷一转,将报塞进人家门缝或门口的信箱,一日的工作就算了结,回去还要领取投递补助费。乡下的邮差,无论风霜雪雨,每日都要跋涉五十里山路,中途若遇上一个熟人,能将报纸、信件捎到村庄,那该是他一件高兴事。因此,他走上梁子,看见梅在路上,便特赦一般过来,问了几句常话,知道是张家营子的落户知青,便将十余张报纸,一封信件,托付代转,匆匆着又往别村去了。

信是张老师的,落款是省报编辑部。报是省报,由各公社用知青专用款项,给各知青点订的唯一的报纸。“切事情都仿佛上天安排,梅看第一张报纸时,居然打开报就在第三版的上方,看见一篇散文,署名是张老师:张天元。黄黄捉小鸟回来,看着她将报纸擎在手里,一脸兴奋的红光。那红光似乎是涂抹的油彩,鲜亮红润,将她身边的白雪都映出了虚晕。这乡下,她自言自语,真看不出来。她便笑了,微细的笑声,如一口热气从她嘴里呼出。笑完了,她将黄黄叫到身边,用手轻柔地抚摸,一遍一遍,如梳理自己的头发。接下,又将那封信对着日光照照,再二三地捏那信封。她已经明白,那封信是给张天元寄的样报。

莫名的喜悦和惊奇,如火样烧在她身上一她忽然对着沟底唤:“狐狸——你上来!”

枪响了。黄黄在梁上惊出一个冷颤。从沟底传来了狐狸的回话:“打中啦——”

稍时,狐狸上来了。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头上挑的却是一只鸡。母鸡,白母鸡。他满脸挥汗,腿上沾满雪块,拔到半坡时,就对着梁上叫,说梅子——今儿中午蒸鸡肉。

梅说:“打中了?”

他说:“打中了。”

梅说:“是野鸡。”

他说:“家鸡。”

近了,梅便认出,那鸡竟是张老师家的鸡。

狐狸说:“是了也活该。”

梅说:“狐狸,这天下没有你不恨的人?”

狐狸说:“外村都是下乡知青去教书,回村青年去种地,偏他妈张家营子颠倒着。”

梅盯着狐狸的脸。

“你能教得了?”

狐狸一个冷笑。

“我不如你李娅梅,总不至于不如张天元。”

梅张了张嘴,黄黄看见她把含着的话儿咽回了,将手里的信装进了口袋里,把十余张报纸卷成一个卷,便不言不语了。

于此,黄黄便铭记了狐狸与梅的爱之破绽。

8

黄黄卧在镇上国营食堂的饭桌下,看它的主人们吃饭。三月的春光,爬过来晒着它的脸。它有点疲累,半睁半闭着眼睛,面向年轻的女主人。

梅说:“张老师,有你一封信。”

“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