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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名女知青 佚名 4681 字 3个月前

内,每人完成半亩梯田工程。

当然,知青们所谓的扎根农村,大都算做口号罢了。可到了这个时候,是否完成半亩梯田,却成了返城的一个条件。因此上,事情便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化。

大约那要算一段刻骨铭心的岁月。知青点忽然沸腾起来,床上床下,屋里屋外,到处弥漫了剑拔弩张的烟气,连彼此间的闲言碎语,都突然少了许多。想不到到了这个紧要时刻,这些自小在省城娇养大的学生,也忽然成了地道的乡村农民,起早贪黑地拼死拼活,恨不得一天一夜,就修造万亩良顷。通过乡村最为古老的抓阄形式,梅的任务抓到了梁子西面,而狐狸抓到了梁子东面。另几名知青,抓在另条梁上,和村里的大片梯田工程毗邻左右。过完正月十五,雪就下得无休无止,漫山遍野的寒气,是一种菜青的颜色。被北风吹得撒遍山坡。端一碗开水,未及入口,便不再烫嘴,若再迟喝一步,结成冰块的事,决然不是城里人坐在屋里听到的骇吓。在梁西坡地上,除了正迎着北风外,那块红土倒显松软,挖起来也不是十分费力。处于一种必败无疑,而又时怀侥幸的心理,梅是憋足了一口气儿,同别的知青一样,丢掉饭碗,就慌忙扛上家什,到那块红土地上去。因为还有一道传闻,据说女知青和女知青才是一个尺度,彼此突出者,也许能得到机动的返城指标。这样没黑没白的劳作,张家营人是命运所使,终年如此。可知青们毕竟不归为乡土社会的农民,不出三日,都已疲惫不堪。如果大家都一同缴械休工,以示对命运的抗议,也许会有另外的结局。可他们却拖着身子,硬撑着干了下去。一见一,一看一的结果,使他们终于把自己的命运,押宝于这没命的劳作之上。第四天的下午,雪似乎要停落,缓缓的雪花,似飘未飘地在山坡上旋转,浩浩漫漫的白色,将世界凝成一个白点。在这个白点上,梅翻过的土地,呈出血的颜色,红土上一脉脉地温的白线,如同土地极细的脉管。黄在那还有一丝暖气的新土上站着,嗅着蒸汽一样的土地的气息,看见张老师走了过来,它便欢蹦乱跳过去。他扛了极头、铁锨,过来立在梅修好的红土梯田上,黄黄围着他的腿不停地亲昵。

梅说:“你去哪儿?”

他说:“来帮你干会儿。”

她说:“你们家分的完了?”

他说:“我们完不成了罚工,你们多修了就能返城。”

她说:“这样不好。”

他说:“没有啥儿不好。”

从这一天起,张老师开始两条山梁上来回,半天在自家的田里干活,半天在梅的田里干活。其间不断有村人从田头路过,渐渐对此也习以常事。处于一种对知青返城的担忧,偶尔也有收工早的村人,来梅的田里出些气力,或到别的知青田里干上一阵。可单独他们时候,便合作得非常舒适默契,张老师在前面用撅刨着,梅一锨一锨将黄上翻到梯田坝上,有时候半天不语,有时候又有说不尽的话题。然说到返城,张老师忽然有了灵机,说梅子,你把狐狸叫来一块干,月底算一个人的梯田,这样保准修得最多,可以有一个先返城里。梅站在那儿,略微思索,拍了一下手,就翻过梁子去了。那时候黄也跟着。黄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说话,至今那几句对话,还在黄的头脑流动,像脚下汩汩的溪水,叮当着敲打它的脑壳,使它的脑里成一片红浆浆的湖水一样的田地。梅去了一歇,慢慢地走了回来,踏上她翻过的红浆一样的土上,便软软地坐了下来。她说:“天元,狐狸不干。狐狸说两个人合在一块,将来让谁返城?”

张老师直腰擦了一把汗水。

“那你让他先走。”

梅说:“他说他过意不去。”

他说:“那狐狸就让你先走。”

梅说:“狐狸说机会难得,他不要命了,他有把握先走。”

16

这次因修梯田而被誉为扎根农村劳模的是另外的男知青,他在一个月内,共修了一亩三分的红土梯田,为全县知青之首。然他的女友,那刚流产不久的单薄女子,一样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月底检查时,她的田里却处女着没动一锨一镐。不消说,自一开始,他们便合作起来,将修造的田地算到一个人的名下。

那男知青返城了。

是公开填返城表格时候,知青点才知道的。狐狸说我去告他,他们耍了阴谋。梅说算了,那不是阴谋,是人家真诚相爱。说要如果我们也真诚相爱,那走的不是他们,而是我们。这是三月中旬,山梁上一派阴谢阳施的景象。知青房后有一丝野梅枯黄了,可房前自己栽种的几样花草,像张家营子上话称做野鸡的红花,却开得绸花般艳丽。从上地绽出的迎春、兰草,现在也散开着一簇簇青水似的嫩绿,显得分外欣欣。山里的黄莺,从不成群结队,一向都是一只两只地候在哪儿,赶人声静寂时候,穿梭在知青点的房下。梅是素有欣赏自然之特性,哪怕多么繁乱,也能意会一种自然与人情的暗合。这时候她立在门口,好像面对狐狸,实则是瞅着花草间的一对黄莺儿。

狐狸在她面前,对着天空大吼:

“妈的,我修了九分三的梯田,是我修得最多啊!我的手起了多少泡,流了多少血!他们的手起了多少泡?流了多少血?!”

狐狸说他一定要告。天知道他修梯田时有多少晚上没睡,通宵达旦,比张家营地道的农民多掏了多少力气。可忽然他病了,高烧到三十九度七,说胡话的时候,他拉着爬在他床边的黄黄的耳朵,说黄黄,只有你看见了,那晚上我累昏在梯田上,差点死过去,可我们一开始就上了人家圈套。等他醒转过来,看见梅一直坐在他的床边,他又拉着梅的手说,我少听了你一句话,我们要合修,我们就是一亩七分梯田,比他们多四分,那返城的就是你或我。

梅说:“你不发烧了?”

他说:“好多了。”

梅说:“现在我也不是十分想返城。”

他说:“不想?你在女知青中修梯田最多。”

梅说:“是张天元替我修的。”

狐狸从床上折身坐起来。

“我就怀疑你一个女的怎能修出八分的田!”

梅从狐狸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能返城就返,不能返我就和他结婚。”

狐狸用手抓住枕巾要撕却没撕。

“你疯了娅梅,他张天元是什么?”

梅从床上站起来。

“张天元是农民,不返城我也是农民。”

狐狸把枕巾摔在床铺上。

“张天元和你结婚我就烧了他家的房。”

梅盯着狐狸看一阵,毅然转身离开狐狸了。狐狸在她身后追叫你去哪?你去哪儿李娅梅?

至今黄黄记得,那知青走时,除了出钱请大家吃了一顿好饭,喝了三斤白酒,还在黄黄的头上,很深情地摸了几下。喝酒时一片雷雨一样的欢乐,摸黄黄的头时,却怆然得很。那时候,黄黄卧在梅的脚边,他摸着它的头,却对梅说,我对不起你们,我父母都有癌病,我先回城了,我朋友流产时出血过多,修梯田时还流了一次,烦你们多关照关照。梅说你走吧,本来都从一个地方来的,和从一个家庭出来没有二样。于是,他就扛着他简单的行李走了。村里有牛车去往镇子,在梁上等他搭车。同学们大都来送他上车,唯狐狸和那返城知青的女友没来。狐狸是因为仇恨和男人的骨气,那女友是受不了那分别的伤感,毕竟她已经为他差一点做了人母。往梁上去的时候,初夏的风光也不亚于这监狱多少,无非是另一种滋味而已。路两边青草密密,小花遍地丛生,野虫儿飞出不歇的嗡嗡的声响。到了梁上,以为只孤独着一轮牛车,原来却站满了村人。男人们手里持着下地做活的家什,女人们都怀抱了自己的孩娃。谁能想到,乡土的民风,却一样淳厚浓烈如你站在油锅的边上。将行李放上牛车,彼此间就那么站着,倒还是队长首先说了一句,说张家营人对不起你,让你在张家营出力流汗了这些年月。到了这儿,人就终于哭了,依依地磨蹭到牛车之上,才又听到队长接着说到,回城干别的工作不说,要干了管化肥的工作,别忘了咱张家营子的地薄,买些平价化肥送来。

17

终于迫近到来的监狱,在黄黄的眼里,仿佛路途的一家旅店,使它感到一种歇息的抚慰。它不时地跑往前去,又坐在路边等着主人。主人近了,它就去她们的脸上寻找一些说不出的言语。可是,婆婆却说:

“歇歇吧,离天黑还早。”

这么说着,她就先自坐在一丛草上。跟着,梅也就只好坐下,凝望着面前的监狱。黄黄卧在她们面前,眼睛是一种混白的颜色。它已经看见梅脸上的浅黄,其实是一种渴望见到狐狸的难言之苦。由此及彼,黄便又一次听到了几年前一个急切的声音。

“狐狸你起来,你不能这样子。”

“你答应我梅,”

“我不是那样贱的人。”

“你得答应我。”

“不会的。那样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你不答应我死也不起来。”

“你起来狐狸,我求你。”

“我说过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们不能作贱我们自己呀狐狸,”

“我们家同意我和你结婚了,”

“你别碰我!”

“梅,我都要疯了娅梅!”

“你别碰我!!”

“梅子,我们家真的同意了,”

“你别碰我!”

“你不同意和我结婚吗?”

“我不知道。”

“你同意,你说过你同意。”

“我没说过我同意。”

“你真的不同意?”

“我不知道。”

“你知道可你不说,”

“你先起来,”

“你不说我就不起来。”

“你别逼我狐狸求你别逼我,”

“你说你是不是爱上了张天元?”

“我不知道。”

“张天元哪儿好?”

“我真的不知道。”

“这么说……那几天夜里你真的和他在一块?”

“真的在一块。”

“在哪儿?”

“在岭上。”

“他碰你了?”

“他没有那么贱。”

“那你怎么半夜才回来?”

“你别问。”

“我要问。我家同意我和你结婚了。”

“你家不同意你也不同意?”

“同意。是死是活我都要娶你李娅梅。”

“要是我不答应呢?”

“你不会。”

“要会呢?”

“你是不是真的想嫁给张天元?”

“我想过。”

“你疯了!”

“疯了就好啦。”

“你不知道他是农民嘛!”

“他要是城市的我早就和他结过了婚。”

“我哪儿没有他张天元好?”

“你很多地方比他好。”

“你不打算返城了?”

“打算。”

“打算你就和他张天元断开来。”

“可我一天不见他我就睡不着。”

“他张天元是想害你一辈子。”

“是我要一趟一趟找人家。”

“我去找他张天元。”

“狐狸……”

“我让他趁早儿死掉这条心。”

“是我死不掉这条心。”

“你知道你迟早要返城。”

“可我要返不了……”

“不会的。”

“你知道比我们早下乡多少年的都还在。”

“也许快轮到我们了。”

“也许就一辈子轮不到。”

“我舅答应今年把我办回去。”

“那是你舅。”

“办完我我让他把你办回去。”

“办返城不是去菜场买斤菜。”

“反正你不能和张天元再来往。”

“这是我的事。?

“李娅梅你真疯了李娅梅!”

“你松开我!”

“我不松!”

“狐狸我可要叫人来了郝狐狸!”

“你要再找他一次我就阉了他!”

“你别逼着让我和他在一块。”

“李娅梅,我郝狐狸求你了李娅梅。”

……

一声咚地闷响,如同悬着的木桩从半空突然落下来。黄黄看见狐狸又一次跪在了梅面前。

18

那些夜晚的事情,洁净得如一眼泉水。前前后后,黄对那事情的根梢,明了得十分的确。初夏的夜风,习习吹响似款款流来的河水。这样的晚间,乡里自有它的一份悠闲,城市社会将永远无法体味其中的村野情调。孩子